白日里喧闹的菜市场到夜里异常安静。
玲姐盘腿坐在水泥台子上，手里捏着一条裁好的纸条，对折，翻面，再把两个角往里一折，压出棱角，然后捏着中间轻轻一挤，一颗胖乎乎的星星就落在掌心里。
她把这颗星星放进玻璃罐子，拧开盖子往里看了看，还差得远，瓶底才刚铺满。
上回给萱萱打电话，小姑娘在电话那头叽叽喳喳地说班里同学都在叠星星，谁叠得最多谁就最厉害，又问妈妈你会不会叠。玲姐说会，你妈啥不会。萱萱说那你给我叠一千个，我要装满一个最大的罐子带到班里去。玲姐说行，一千个，一个都不少你的，挂了电话她就开始叠。
手机又响了，屏幕上是一条快递柜取件码。
玲姐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忽然想起来是什么了，立即从水泥台上弹起来，脚塞进凉拖里，急忙往外跑，出菜市场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跤，踉跄了两步，骂了句操，继续跑。
快递柜就在街对面，输入取件码，柜门弹开。
玲姐立即把那个小纸盒掏出来，三下两下拆开。里面是一团旧报纸，报纸里面裹着那部翻盖手机。她按开机键，没反应。玲姐把手机揣进口袋，拖着那双凉拖，开始找维修店。
手机维修店的玻璃柜台后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染了一头黄毛，两手机横过来举在脸前，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音响里噼里啪啦地响着游戏音效，忽然一声“Defeat”传出来，他把手机往柜台上一拍，骂了句“傻逼队友”，然后才抬起眼皮看柜台前面站着的人。
黄毛接过玲姐的旧手机，翻来覆去看了看，摇了摇头。
“这机子太老了，卡也花了。费事儿。”
“死马当活马医吧，里面的东西能弄出来多少算多少。”
黄毛把数据线连上手机，另一端插进电脑，打开一个她看不懂的软件，鼠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屏幕弹出一个进度条，蓝色的细线从左往右慢慢爬。过了很久，进度条忽然跳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框。
黄毛点开文件夹，几张缩略图弹出来。他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点开一个视频，静音播放了几秒，然后飞快地关掉了。
“你这卡里面内容挺劲爆啊。”他抬起脸看着玲姐，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玲姐嘴角慢慢往上扯：“更劲爆的还在后面呢。”
吉祥面馆这个时间点已经过了最忙的那一阵。
店里还剩两桌客人，靠窗那桌是一对年轻情侣，正低着头各自刷手机等面。靠墙那桌是个中年男人，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领带松了半截，正呼噜呼噜地喝汤。
“老板娘，再加一份打包带走。”靠墙桌的客人喊了一声，林美月应了一声“好嘞”就往后厨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屏幕上跳着“玲姐”两个字。她看着那个名字，把电话挂了，手机揣回口袋。林美月用胳膊肘压下后厨的门，探进半个身子：“打包豌杂一份。”陈姐在里面应了一声，灶台上又腾起一团白汽。
林美月端起那碗做好的牛肉面准备往外走时，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条彩信。
内容是一张阿妹的裸照。
林美月的大脑嗡了一下，像有人在她耳朵旁边放了一个炮仗，炸完之后只剩下一片嗡嗡的耳鸣。玲姐手里有这个东西，她想要什么，她想干什么，林美月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手里那碗还没来得及端出去的汤面被她搁在旁边桌上，汤晃了下，浇在她虎口上，烫得她一缩。
“陈姐，帮我盯一下。”林美月急忙解开围裙搭在椅背上，拐进后门的巷子里。
电话拨了回去，玲姐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笑嘻嘻的。
“又不问你要钱，咋还不接电话呢？”
“你发那张照片是什么意思？”林美月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手里有阿妹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她结婚这么大的日子，我不得去给她庆祝庆祝啊？”玲姐顿了一下，把声调往上拎了拎，“哎，你说她男人要是知道她以前的事，还能跟她结婚么？”
林美月把手机攥得死紧。
“你见过阿妹了？你怎么知道？”
“呵呵，啥事能瞒住我啊。”玲姐的声音里全是得意，“她要想顺顺利利结婚，那不得给我点好处费啊？行了，就是找你给阿妹传个话。撂了。”
林美月立即打开微信，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下：你在哪，来面馆找我，急。
林美月回到店里转了一圈，收了一桌碗筷，抹布在桌面上来回擦了两圈。每次手机屏幕亮起来，她的目光就扫过去，但都是广告推送，新闻弹窗。
一个小时就这么过去了。
手机终于震了一下，是阿妹的微信：到巷子口了。
林美月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股熟悉的香水味扑面而来。阿妹靠在驾驶座上，一条手臂搭在方向盘上，墨镜遮住半张脸，穿了一件缎面的香槟色衬衫。她像是刚从某个需要她全副武装的场合回来，心情看着不错。阿妹把墨镜往头顶一推，刚想说句俏皮话，林美月的话已经冲出了口。
“玲姐找过你怎么不跟我说？”
“啊，多大点事。”
“要不先改期吧，万一她手里那个视频漏出去，冯阳那边……”
林美月看着她那副不当回事的样子，心里那股火往上顶，但更多是怕。玲姐是什么人，烂命一条，什么都豁得出去。阿妹现在要什么有什么，跟那种人硬碰硬，不值得。
“她不会有机会把视频放出去的。”阿妹转过脸来看着她，眼神变了。林美月看着那个眼神，知道阿妹心里已经有了决定，没有再往下问。
阿妹侧身探到后座，拎过来一个大袋子。
“给你的护肤品，别省着。你用完了跟我说，我再给你拿，还有这个……”阿妹从袋子里抽出一个奶白色信封，塞进她手里，“我婚礼的请柬，你是我最重要的人，第一个给你。”
林美月打开信封，抽出那张请柬，烫金的字印着她和韩栋的名字，然后她抬起眼睛，看着阿妹。阿妹正歪着头看她，眼睛亮亮的，等着她笑。
“带韩栋一起来，一家人都来。”
“好。”林美月把请柬合上，终于笑了一下。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稀稀拉拉的，打在路边的铁皮棚子上叮叮当当。
玲姐缩在一条偏僻小路的屋檐底下，来回踱步。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她有点慌，掏出手机，拨了阿妹的号码。铃声响了几声，接了。
玲姐虚张声势地拔高音调：“阿妹，你可别诓我啊。你今天要是不把钱带来，我手里这东西可就指不定发到哪去了。”
电话那头没说话，挂了。
玲姐把手机揣回兜里，雨下密了，她往屋檐里面又缩了缩。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前面拐角处一个彪形大汉正朝她走来，黑色的短袖，露出来的胳膊有她大腿粗。她扭头要往回走，另一个大汉挡住了去路。两个人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地往中间收拢。玲姐退无可退，挤出个讪笑，那笑还没来得及从嘴角扯开，拳头就落下来了。玲姐的后脑撞在纸箱上，泡沫箱被压塌了，哗啦一声，然后是闷在皮肉里的击打声，一声接一声，拳拳到肉。玲姐蜷在地上，死死护住头，她挣扎着从两条腿之间的缝隙里看见一辆黑色轿车正从巷口缓缓驶近。
车门打开，一个大汉下车撑起一把黑色大伞，阿妹从车上下来，她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过来。她站定在玲姐面前，玲姐被人薅着头发仰起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阿妹的巴掌已经落下来了。
“一万。”
啪。玲姐的脑袋被打得偏过去。
“两万。”
啪。玲姐的嘴角裂开一道口子。
“三万。”
啪。玲姐的鼻血流了出来。
“四万。”
啪。玲姐倒在地上，又被薅着头发拽起来。
“五万。”
阿妹直起腰，从大汉手里接过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上沾的血。玲姐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地，奄奄一息。
“够了么？”
玲姐艰难地点了点头。
“我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敢威胁我。”
大汉把玲姐的包倒提起来，哗啦一声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地上，一包烟、打火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钥匙、一罐纸叠的星星，瓶盖摔开了，星星散了一地。
玲姐伸手想去捡，阿妹的鞋踩住了她的手，碾了下，玲姐的指节在她鞋底咯吱响。
阿妹弯腰拿起玲姐那部手机，屏幕亮着，相册里全是阿妹当年在金佰郦的视频。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年轻的自己，愣了一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摔在地上，一脚踩下去，又一脚，直到手机彻底变形，才停下来。
“别让我再看见她。”
两个大汉拖着玲姐往路边的小车走去。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偏过头，看见五颜六色的纸星星泡在雨水中，纸角全都塌了，一颗一颗瘪下去。她想伸手去够，手被人架着，够不着。然后她的头被按进车厢后座，车门砰地关上。
车开了很久。她蜷在后座上，脸贴着皮座椅，嘴里全是血腥味。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偶尔扫过的路灯光从她脸上晃一下又暗下去，晃一下又暗下去。她不知道车往哪儿开，不知道开了多久，能听见轮胎碾过的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碎石。
车终于停了，玲姐被从后座上拽出来，两个大汉架着她的胳膊，把她拖上楼梯。然扔进一个房间。门在身后砰地关上，外面传来铁链穿过门把手的声音。
玲姐躺在水泥地上，手被反绑在背后，绳子勒进腕骨，脚踝也被捆在一起，整个人蜷得像一只被绑了脚的鸡。屋里没有灯，只有一扇窗户透进来一窄条路灯光。
那扇窗户下面是马路。她听见远处偶尔经过的汽车声，轮胎碾过积水，哗一声，又远了。她翻了个身，把自己滚到墙角，蜷着膝盖一点一点往上蹭，后背蹭着墙，终于站起来。跳着脚挪到窗前，看见窗台的边缘是水泥抹的，棱角锋利。她转过身，把绑在背后的手腕搁在窗台棱角上，开始磨。一下一下，绳子在水泥棱角上来回锯，磨断的纤维一根一根炸起来，也磨掉了她手腕上一层皮。
手腕上的血顺着手指往下滴的时候，绳子终于断了。她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脚踝上的绳子解开，整个人瘫在墙角，大口大口地喘气。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楼下有人在说话，搬东西的声音。
她撑着窗台往下看，楼下停了一辆搬家的厢式货车。
她推开窗户，凌晨的风灌进来，凉得她打了个激灵。窗台离地面大概二楼高，看起来比实际更高。她慢慢把一条腿跨出窗台，手指抠紧窗框的边缘，身体悬在墙外。楼下两个搬家工人正好抬头，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从二楼窗户里爬出来。
“哎！你要干什么？你可别想不开啊！”
玲姐把手指压在嘴唇上。
她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门还关着。
深吸一口气，看准厢车顶层的位置，松手。
身体结实地砸在车顶，剧痛从脊椎一路窜到后脑勺。玲姐咬紧了后槽牙，顺着车厢边缘爬下来，一只手扶着车厢门，脚落地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倒。两个搬家工人围上来：“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
玲姐没搭理他们，扶着车厢稳住身体，目光扫过路边堆放的东西，她顺手从衣架上扯了一件红色衬衣披在肩上，又从纸箱子里抄起一双黑色凉鞋蹬在脚上，一瘸一拐地跑掉了，拐过巷口，消失在天还没亮透的街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