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妹的婚礼地点定在蓉江新区一家艺术酒店。
整栋楼由旧纺织厂改造,保留了红砖外墙和挑高钢梁的天花板。宴会厅虽然没有传统酒店那种金碧辉煌,但充满艺术气息,一串串细长的水晶柱灯从钢梁垂下,像透明的冰凌。花艺选了象征纯洁的白玫瑰,搭配尤加利叶扎成造型独特的桌花。
满眼的象牙白与淡金色,干净、纯粹,像专门为了见证一个新开始而造。
阿妹穿了一件缎面鱼尾裙婚纱,腰线从小腹往下收得很紧,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像一朵刚刚绽开的白兰花。林美月一会儿蹲下去帮她整理裙摆,一会儿又站起来帮她调整肩带,总觉得还能再完美一点。
阿妹被她折腾得忍不住笑了。
“行了行了,已经够完美了。”
林美月这才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遍。她揉了揉右眼,从今天早上起来眼皮就一直在跳,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哭了?舍不得我啊?”阿妹转过脸来看她。
“从早上起来眼皮就一直跳,心里有点慌,怕出什么问题。”
“有啥可怕的。”阿妹伸出手,两只手掌贴在林美月脸颊上,把她嘴角往上挤了挤,“阿珍,从今往后,我们只有幸福。”
林美月帮阿妹托着裙摆,两个人拐过走廊拐角,在宴会厅紧闭的双扇木门前停下来。门里面隐约传出宾客们交谈的嗡嗡声和调音的钢琴声,门外面阿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脸看了林美月一眼。林美月把她的裙摆最后抻了一下,点了点头。
宴会厅里的灯光已经调成了暖金色,钢琴师坐在角落的三角钢琴后面,弹着一支轻快的曲子。宾客们已经落座,男士们西装笔挺,女士们礼服曳地,有人侧着身子跟旁边的人低声交谈,有人转过头往门口张望,等着新娘出现。
宴会厅的双扇木门被推开了。
钢琴师的指法一顿,调子从轻柔的序曲换成了那首所有人都熟悉的旋律。宾客们自发地站起来,目光同时转向门口。
阿妹站在门口。
缎面鱼尾婚纱在暖光底下泛着柔光,从腰线到裙摆,每一寸都被那层光包裹着,神圣而纯洁。她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头纱薄薄的一层,把漂亮的脸蛋衬得朦胧。
冯阳一身深蓝色西装,白色衬衫,领结系得端端正正,手指紧张地在裤子侧反复摩挲,看着穿白婚纱的阿妹一步一步走向他。
台下的冯母用纸巾不停擦眼泪,冯父轻轻拍她的手背。
林美月站在舞台侧面,右眼又跳了下,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胸口上。
“今天,我们共同见证冯阳先生和曾念湄小姐许下的珍贵承诺。这不仅仅是两个人的结合,更是两颗心向世界宣告:我找到了我的挚爱,我们决定并肩同行。”
主持人转向冯阳,声音往上扬了一个调:“冯阳先生,你愿意接受曾念湄小姐作为你的妻子,在未来的日子里尊重她、爱护她、不离不弃吗?”
“我愿意。”冯阳笑得傻乎乎的,他伸手想去拉阿妹的手,伸到一半想起来仪式还没结束,不应该拉手,他刚要缩回去,阿妹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主持人又转向阿妹,问道:“曾念湄小姐,你愿意接受冯阳先生作为你的丈夫,珍爱他、支持他,无论顺境逆境,都坚定地与他携手……”
“我不愿意!”
这道尖细的声音是从音响里传出来的。主持人握着话筒,嘴还张着,但麦克风的指示灯灭了,他使劲拍了两下话筒,没反应。
宾客们也没反应过来,有人以为这是婚礼故意安排的环节,伸长脖子往舞台上看。
林美月的右眼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然后终于不跳了。
那个声音……是玲姐。
“作为曾念湄小姐,哦不对,她身份证上的名字叫刘喜妹,在金佰郦的时候客人都叫她阿妹,作为阿妹以前的同事,我也有一份大礼要送给她。”
大屏幕开始播放着一帧帧晃动的画面,男人粗重的喘息,不堪入耳的调笑,肉体拍击的声响,全都赤裸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女人的脸被拍得很清楚,清楚到台下每一个宾客都能认出那就是此刻站在舞台中央的新娘。
阿妹觉得自己脚下的地板在变软,变成烂泥,一只只泥泞的手从地板下面伸出来,攥住她的脚踝,把她往下拽,拽回那张铁架床,拽回那个包间,拽回那个她以为早就逃出来的金佰郦。
“阿妹,你以为毁了我的手机,就能抹掉你见不得人的过去了?你做过一天小姐,就一辈子都撕不掉这个标签。我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我们不都是从粪坑里爬出来的么?只要在粪坑里待过一天,你身上的屎味就永远别想洗干净!你以为包得严严实实,就能洗掉你当年一件件脱掉衣服的骚气了?别扯淡了!你们不是要弄死我么?那就一起死!”
阿妹还站在那儿,披着薄纱,捧着白玫瑰,像一尊正在被泥水淹没的圣洁雕像。
林美月立即抓住旁边一个服务生的胳膊。
“这声音从哪儿传出来的?”
服务生被她拽得托盘都歪了,盘子上的香槟洒出来。
“我不知道啊,我新来的……”
“去找电源开关,把电断了!快!”
“哦哦。”服务生把香槟杯往桌上一搁,转身就往后台跑。
冯阳站在舞台中央,脸被屏幕的光照得惨白。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男人从阿妹身上爬起来,看着画面切换到下一个视频,又切换到下一个。
阿妹抬起头,穿过满场举起的手机屏幕,她看见了二楼控制室那扇暗色的玻璃窗。玲姐就站在那扇玻璃窗后面,脸上挂着她这辈子都不会忘的笑。林美月顺着阿妹的目光,也看见了二楼控制室的位置,她转身就冲向楼梯口。
林美月摸索到控制室时,门紧锁着,她用肩膀不停撞门,肩胛骨震得发麻,门依旧纹丝不动。韩栋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一脚踹在锁芯旁边,门板猛地弹开。
但玲姐已经不在控制室里了,只有一个被捆住的小伙子。
宴会厅里的灯被关了,整个宴会厅一片昏暗。宾客手机光束从各个方向胡乱地扫过来扫过去。冯母尖着嗓子骂冯阳,冯父的嗓门压过了她,一把拽住冯阳的胳膊把他往外拖,冯阳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回过头去看舞台,阿妹已经不在了。
林美月离开控制室后就往舞台的方向跑,舞台上那面鲜花墙被撞歪了,白玫瑰掉在地上被人踩烂。
神圣的殿堂转眼成了一片美丽的废墟。
林美月踩着花瓣跑过去,一把扯开舞台侧面的幕布,阿妹不在。她转身又冲下台阶,挤进人群里,嘴里喊着阿妹的名字,一声接一声,没有人应。
林美月冲出了酒店大门,阳光亮得她眯了一下眼,街上还是那条街,阳光还是那个阳光,好像刚才宴会厅里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她转过头,看见路边停着阿妹的车,两个大汉正把套着麻袋的人往后备箱里塞,然后重重地关上后盖。
阿妹从后门走出来,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黑色长裤,黑色衬衫,头发也重新扎过了,脸上架着一副墨镜,一把拉开车门。
林美月立即冲上去,但车门被锁了,她不停地拍打窗户。
“阿妹!阿妹!”
墨镜遮住了大妹的半张脸,她目视前方,发动了车。
林美月立即跑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追了上去。
林美月紧紧咬着阿妹的车,车速表一路攀升,路边的护栏和绿化带被车速拉成一道模糊的色带,一辆又一辆车被她甩在后面,有人摇下车窗骂她,但那骂声很快被她甩在车后。
阿妹的车始终在她前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天色正在变暗,云层压得很低。
两侧楼房越来越矮,越来越稀,厂房一栋接一栋从车窗外交替退去,再往前开,连厂房都没了,只剩大片的荒地。林美月觉得自己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僵得发酸,但她一点也不敢松,死死盯着前方那个轮廓,心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别做傻事,别做傻事,别做傻事。
阿妹的车停在一片废弃厂房门口,后备箱敞着,里面空荡荡的。
厂房里,玲姐倒在墙根下,鼻血顺着下巴淌到地上,她两只手被捆在一起,用肩膀撑着地往上顶。手肘刚撑起来一点,又滑回去。她翻了个身,后背贴在地上,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四肢在空气中乱划,怎么也翻不回身。
“我就是想要钱,并没有想过真的害你……你记恨我搅黄了你和你那个男朋友,但我当年要是没破坏你,你能现在这样吃香喝辣吗?”玲姐的嘴唇裂了,血丝渗进牙缝里,把牙齿染成粉色,难看地咧出一个笑,“你看看你现在,开豪车住大酒店,你再看看我,菜市场打地铺……你能有今天,还不得谢谢我?”
她恨她们活得好,她又想求她们让她活下去。
阿妹压根没有看她,汽油桶慢慢倾斜,液体从桶口倾泻而下,浇在玲姐的头发上,顺着额头往下淌,玲姐尖叫起来,汽油就灌进了她的嘴里,她被呛得剧烈咳嗽,拼命摇头,汽油甩得到处都是。
“阿妹……”玲姐的声音沙哑、发颤,“你放我一马……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跟你对着干了……”
“可你刚才说的要一起死啊。”
阿妹把空桶搁在地上,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啪。
火苗跳起来。
阿妹看着那团火,为什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一天一天熬过来的日子,一个单子一个单子谈下来的生意,一杯酒一杯酒喝下去才攒出来的那点体面,全没了。
既然已经什么都没了,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的身体从宴会厅出来就是冷的,开车过来的路上是冷的,走进这个厂房的时候也是冷的,冷得发抖。但现在指尖前面这一点点火光,是热的。
她低头看着那团火苗,牙关咬得发酸,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烧。什么都别想。不烧干净,这些东西就会永远跟着她。
让火烧起来。
烧得够大,她才能重新感觉到热。
林美月看见那团跳跃的火焰,脑子里嗡的一声。她扑上去,两只手死死攥住阿妹拿着打火机的手腕。
“阿妹,我们花了这么多年才走到今天,才有了新的人生。你杀她,她配吗?她不配。她不值得你把这一切都搭进去,把火机给我,快给我!”
“她毁了我两次!”阿妹眼眶通红,“我杀她一回都算便宜她了!”
玲姐的眼神开始在阿妹和林美月之间慌乱地跳来跳去。然后她忽然转向林美月,蹭过去,被捆在一起的双手合十举向林美月的方向。
“阿珍,老公孩子热炕头,你隐姓埋名重新做人,不就图这些吗?你有家庭有孩子,你不能陪着她发神经啊!她要是真杀了我,你就是帮凶,你那个面馆、你那个女儿、你那个家全都没了!你替她想想!替你自己想想!”
“杀了她,我们都毁了!”林美月一边拼命把阿妹的手往远离玲姐的方向扭,一边嘶吼出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往前走好不好?求你了!”
打火机在两个人中间晃来晃去,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林美月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一点点耗尽,阿妹的手在一点一点往玲姐的方向压。她低头一口咬在阿妹虎口上,阿妹疼得手一松,打火机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林美月一脚把它踢飞,打火机滑过碎砖地,滚到一根锈迹斑斑的钢柱底下。
就在这时,玲姐从地上弹起来,猛地撞向阿妹,把阿妹撞得往后一个趔趄,后背撞在钢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跟你拼了!”
玲姐再次冲向阿妹,林美月扑上去,抓住玲姐的胳膊往后拽,又侧身挡在阿妹身前,用后背挡住玲姐乱抓的手。 三个人扭打在一起,林美月的头发被玲姐薅住了,头皮火辣辣地疼。她死死挡在两个人中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她们分开。
玲姐身体虚弱,阿妹很快占了上风。她揪住玲姐的领口,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又搡下去。玲姐的头发在拉扯中被整片扯了下来,连同底下的发网一起,从头顶滑落。
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
玲姐的头皮裸露在厂房冷灰色的光线里。
青白色的头皮,东一块西一块的斑秃,和一道从额角到耳后的长疤,增生让那道疤看起来像一条趴在头皮上的肉色蚯蚓。
啪嗒。
一团肉色的硅胶从领口里滑出来。
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林美月脚边。
林美月低头看着那个东西,愣了下,才认出那是什么。一只边缘泛黄的义乳。
玲姐的动作停住了。
她跪在那里,光秃秃的头顶对着她们,呼吸声很重,从嗓子里呼哧呼哧地响,像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动物,已经挣扎了太久,终于一动不动了。然后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空了一块,她伸手去捡那只义乳。
手指被捆着,捡了两下才抓起来,她费力地义乳塞进衣服里,低着头,谁也不看,全世界只剩下这一件事是重要的,把这只义乳塞好,塞正,让衣服下面鼓起来的弧度是正常的。
然后她去找假发。
看见了,爬过去,拿起来往头上套。
她就那么跪在那里,光着一只脚,假发歪着,衣服领口敞着一道缝,露出里面那只塞得歪歪扭扭的义乳。她不再说话了。
林美月觉得自己应该恨她。玲姐差点毁了她的婚姻,差点毁了她的面馆,差点把她的过去翻出来摊在阳光下让所有人看。但她发现自己恨不起来了,某种比恨更无力、比愤怒更疲惫的东西,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她。
阿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厂房门口,背对着她们。
她看着外面,荒地,枯草,一条压坏的土路通向看不见的远处。天色已经快全黑了,地平线上只剩最后一道暗红色的光,像根快灭的火柴。
林美月把玲姐手腕上的绳子解开,玲姐的手腕很细,骨头硌手。
假发还是歪的。
林美月犹豫了一下,帮她正了正。假发的发丝很硬,是那种最便宜的化纤假发,摸在手里像塑料丝。
林美月的眼泪掉了下来,到头来,谁都逃不出生活的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