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美月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韩若曦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横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游戏音效噼里啪啦地响,圆滚滚的游戏人物正从一块跳板弹到另一块跳板,落地的瞬间被一个弹簧垫弹飞了。
“韩若曦,跟你说多少次了,别离那么近,眼睛还要不要了,作业写完了没有?”
“写完了!爸爸让玩的。”韩若曦头也没抬,手指还在屏幕上划。
林美月转头看韩栋。韩栋坐在沙发另一头,冲她点了一下头。
林美月把包搁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屏幕。
“这关过了就收了啊,去把书包收拾了。”
“知道啦——”韩若曦把尾音拖得老长。
林美月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直起腰。韩栋站起来,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们。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对上了目光,又同时不自然地偏开了。韩若曦的游戏人物正好砸在终点线上,屏幕炸开一团彩带,她欢呼了一声,然后自觉地把手机搁下,趿拉着拖鞋去收拾书包。
韩栋清了清嗓子。
“今天……后来她没事吧。”
“嗯。”林美月顿了顿,“没想到Mia过去是干那种职业的。”
“是,挺意外的。”
林美月弯下腰,把沙发上韩若曦坐皱的靠垫扯平。
卧室里,床头灯亮着一盏。
韩栋靠在床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动。林美月从卫生间出来,往手上抹护手霜,她总觉得还能闻到自己手指上残留的汽油味,明明已经洗过好多遍了。她挤了一大坨,手心手背来回搓。
韩栋没有问她和Mia是什么关系,没有问她在订婚宴上为什么那么拼命。她应该觉得庆幸,这样省掉了好多解释的话,但她没有,她只是觉得胸口堵得慌,有好多话憋在那里,憋了太久。
两个人都忙完了手上的事,床头灯还亮着,谁也不关,谁也不说话,气氛有一种说不出的生硬。
“之前没告诉你。”韩栋先开了口,打破沉默,“其实孙海涛最后肯给王超签谅解书,是我用他坦白犯罪的那段视频交换来的。”
林美月有些惊讶地转过头,她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看不清表情。
“所以你现在和孙海涛算是正面交锋了。”
“他知道我手里肯定留了备份,后面肯定还会各种找麻烦。”
“你不能再自己一个人贸然行动了。”她想起他昨晚也是很晚才睡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现在她知道他失眠的原因了。
韩栋拿起手机,点开一个备忘录,把屏幕推到两个人中间。屏幕上是一排名单。
“辛欣那件事之后,好多女生在网上曝光孙海涛。我筛出了一些网友,跟孙海涛在视频里说的那些人能对上,陈慧,何宁,王雪莹……”
林美月的目光在屏幕上扫过那些名字,又抬起眼睛看他。
“你可真是闷声干大事。”
“我就是觉得,如果不把孙海涛抓起来,他后面还会再侵害别的女孩。所以我联络了这些受害者,也许她们愿意站出来指认他。”
“那些姑娘回复你了么?”
韩栋摇了摇头。
林美月把手机接过来,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被孙海涛毁掉的人。
“这件事后续怎么做,咱们得好好想一想。孙海涛现在肯定盯着你,贸然去找那些姑娘,容易打草惊蛇。”
“嗯。”韩栋把手机搁回床头柜,“走一步看一步吧。”
林美月伸手把床头灯关了。卧室沉入黑暗,沉默终于不再是生硬的,只是安静。
林美月把手从被子里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韩栋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收拢手指,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那天从厂房回来,阿妹在车里和她坦白自己怀孕的事。林美月问她打算怎么办,阿妹没答。之后几天林美月老想着这件事,想多了干脆去菜市场挑了排骨,加了枸杞红枣和姜片,炖了一锅汤。
阿妹还住在那个酒店套房,来开门的时候素着一张脸,头发随便扎了起来。茶几上扔着几盒外卖,有的还没拆。
林美月拧开保温桶放在茶几上,热气冒出来。阿妹凑过来闻了一下,然后伸手从茶几上摸了一颗话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才端起碗。
“阿珍,你吃了吗。”
“吃过了,这是专门给你做的。”
阿妹喝了一口,烫了嘴,嘶了一声,把碗搁下晾着。
“婚礼上的事韩栋知道了?他问你了吗?”
“知道,但他没细问。家里这几天怪怪的。我总觉得他知道点什么,他不问,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有时候想,实在不行就把过去的事全说了,他要是接受不了……”林美月的声音低下去。“也是命。”
“他要是因为知道你当过小姐的事就跟你离婚,那这个男人也不值得托付。”
碗里的汤不冒热气了,阿妹端起碗喝了一口。
林美月看着她,犹豫了一下,问道:“你后面打算怎么办?孙昌恒那边没把投资要回去么?还有冯阳,你怀孕这事他知道吗。”
阿妹正要回答,手机在茶几上震了起来。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声音忽然换了一个调,慵懒中带着撒娇。
“……美月姐给我带了排骨汤……嗯……你一会儿过来就买个葡萄吧,想吃葡萄了。”挂了电话,阿妹放下手机,端起碗继续喝。
“冯阳?”
“嗯。”
“和好了?”
“嗯。”
阿妹把碗里的汤全都喝干净后才把空碗搁下,抽了张纸巾擦嘴角,
“他为了跟我在一起,跟家里也闹翻了,他爸妈要跟他断绝关系。”
林美月愣了一下。她想起订婚宴上冯阳父亲从主桌站起来指着屏幕的样子,想起冯阳站在舞台上那张被屏幕光照得惨白的脸。
“那冯阳真的很爱你。但是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他是家族生意,他跟家里闹翻了,没了经济来源,你俩怎么办?”
阿妹冲林美月眨了一下眼。
“我是谁啊?这些年不是白混的。他没钱了,我有啊。就当是包了个小鲜肉呗。”
阿妹边喝汤,边打开了话匣子。她跟林美月说,自己从没想过身体里可以有另一个心跳。产检时,医生把探头压在她肚皮上滑动,耦合剂凉丝丝的。屏幕上那团灰白色的轮廓里,有个小光点,一下,一下,在跳。那个还泡在羊水里、连人形都看不出来的小东西,竟然已经在忙了。
阿妹说当时她的眼泪涌了上来,心想:你跳吧,使劲跳,妈妈就在这里。
阿妹还说她和冯阳去逛了母婴店,小袜子还没有她的掌心大。一双一双叠在那里,有花边的,条纹的,纯白的。她拿起来一只,捏在手里,软得不像话。
冯阳给她下载好了胎教音乐,她每晚都听。听的时候,她会把手搁在上面,手指跟着音乐轻轻打拍子。肚皮动了一下。但应该不是胎动,现在还太早了,可能是肠胃蠕动,只是她自己太想感觉到了。
以前她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怕了,但现在她怕的可多了,怕营养不够,怕手机辐射。以前她一个人,做什么都凭一股劲儿,错了就错了,栽了就栽了。但现在她肚子里装着另一个人。
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林美月听到这里,笑了一下,说她怀曦曦的时候也这样,第一次做B超,听见胎心,哭得稀里哗啦的,把医生都吓着了。后来月份大了,曦曦在肚子里翻跟头,她半夜被踢醒,就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手搁在肚皮上,感受那个小拳头或者小脚丫顶着她。每天隔着肚皮跟她说话,明知道她什么也听不见,还是忍不住。后来曦曦生下来,她反倒不怎么说了,对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人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妹说你现在不也天天跟她说话。林美月说那不一样,现在是她在说,我在听。她每天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开始说,谁跟谁吵架了,谁的橡皮丢了,叽叽喳喳的,像个小麻雀。你就等着吧,等他会说话了,会走路了,会追着你问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你连安静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阿妹没接话,但嘴角弯着,她隐隐期待着那种麻烦的幸福。
门铃响了。
冯阳拎着好几个袋子站在门口,购物袋上印着母婴店的logo,还有一袋是超市的,里面塞满了水果蔬菜。他看见林美月,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叫了声美月姐。冯阳从里面拎出一串阳光玫瑰,说你们聊,我去洗葡萄。
过了会,冯阳端着一盘洗好的阳光玫瑰出来,往阿妹嘴边送了一颗。
“网上说孕妇多吃葡萄,将来生的宝宝眼睛又大又圆。”
林美月看着他们,心里松了一点。她站起来,拎起保温桶,说店里还一堆事儿,先回去了。阿妹从沙发上撑起来,说你别走啊,冯阳买了一大堆菜,晚上一起吃。冯阳也跟着说,是啊美月姐,留下吃饭吧,我下厨。
林美月笑了笑,说真不行,面馆那边还得备明天的料,改天。她走到门口换鞋,阿妹跟过来,靠在门框上。林美月直起腰,看了她一眼,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好好养着,别老点外卖。阿妹说知道了,你比我妈还啰嗦。
林美月转身要走,阿妹叫住她。
“你多来看看我。”
林美月点了点头。
电梯门关上之后,走廊里安静下来。
阿妹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冯阳已经把葡萄端回床头柜上了,正蹲在地上翻那几个购物袋,掏出一包孕妇奶粉,对着包装上的成分表研究了半天,嘴里嘟嘟囔囔的,说这个含钙量好像不太够。阿妹没理他,走回床边坐下来。腿有点酸,她把腿伸直了。
冯阳把奶粉放下,过了给她捏腿,捏着捏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拿出平板电脑,点开一个PPT文件,重新凑到她旁边,把平板举到她面前。
“这回这个项目PPT都是我自己做的。怎么样?专业吧?”
阿妹接过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划着,一页一页地翻。市场分析、竞品对比、财务模型,每一栏都填得规规矩矩。她看完最后一页,嘴角往上弯了弯。
“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那肯定的啊。你那么信任我支持我,我不能掉链子啊。”
“不错。有冯总那味儿了。”
冯阳接过平板,顺手帮她把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他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总喜欢帮她拉毯子,好像那毯子随时都会从她腿上滑下去似的。他把毯子边角掖好,手指搭在她小腿上,轻轻捏着。阿妹没抽腿,由着他捏。
“冯总夫人说得对。最近一直忙着弄生意的事,也没空陪你,你不会怪我吧?”
“不用你陪。好好谈项目,别让我的钱打水漂就行。”
冯阳拉过她的手,两只手包住,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着。
“那不能够。你老公还是挺厉害的。等这次项目成了,咱们去度假,你想去哪?马代?大溪地?”
“别扯那么远。”阿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先给我做饭吧,饿了。”
“遵命。”冯阳从床沿上弹起来,往厨房走去。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是公司财务发来的微信:“姐,冯阳那边一直在催剩下的投资款,给他打么?”
阿妹抬起头,从卧室门口望出去。冯阳正弯着腰在灶台前面打鸡蛋,另一只手还举着手机在看菜谱,锅里的油冒烟了,他手忙脚乱地把手机搁下,端起碗往锅里倒蛋液,滋啦一声,油星溅出来,他往后跳了一步,又继续炒菜。
阿妹低下头,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
然后她敲了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