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美月有好几天没见到阿妹了。
上一次从酒店出来之后,两人只在微信上聊过几句,阿妹发过一张B超照片,说你看像不像一颗花生。林美月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回了一句:像。后来面馆一忙,加上孙海涛那边的事压在心上,她也没再过去。这天上午阿妹忽然发来消息,说想吃她家的豌杂面,指名要加辣。林美月说你现在能吃辣吗,阿妹回了一串感叹号。
两人约在商场一楼的咖啡店。阿妹已经坐在那里了,翘着二郎腿刷手机,面前没有咖啡,只放了杯温水。林美月把保温袋搁在桌上,盖子一掀,红油和花椒的香气就窜了出来。阿妹凑过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挑起一筷子面,大口嗦进去,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又挑起一筷子。
“你慢点吃,别噎着。”林美月把自己那杯温水推到她面前。
“你都不知道,最近冯阳天天给我弄那些清汤寡水的营养餐,难吃死了。”阿妹嘴里塞着面,含含糊糊地抱怨,“我就喜欢这种重口味的。”
林美月看着她笑,把纸巾推了过去。商场门口的人来来往往,有拎着购物袋的,有推着婴儿车的。婴儿车里那个小脚丫从毯子底下伸出来,袜子是鹅黄色的。林美月想起阿妹说的,小孩的袜子还没有掌心大。
“冯阳今天怎么没跟着你?”
“出差了。有点小投资,让他去处理一下。”
投资。这个词让林美月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你俩现在合伙做生意?”
“他其实一直都想单干。所以我投了点。等这个项目做成,我俩就提前退休,带着孩子周游世界。”
“他问你借钱了?”
阿妹没有回答。
林美月靠在椅背上,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这种强烈的直觉让她感觉很糟糕。
“你怎么能把钱借给他呢?你疯了?”
“我没疯。他想借两千万,我只投了八百。”
“八百万?!”
“总要付出些恋爱成本嘛,而且他是我孩子的爸爸,后面项目的盈利我拿大头儿,他都给我摁了手印的。我想得很清楚,赌一把。就算赌输了,我也认。”
“可是……”林美月张了张嘴。她想说冯阳这个人才认识多久,想说他家里还不同意,想说你现在怀着孕,钱是你和孩子最后的底牌,想说男人拿了钱翻脸的事她听得太多了。
阿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岔开了话题。
“你怀曦曦的时候脚肿不肿?我这两天穿鞋都觉得紧。”
“肿。”林美月说,“最后两个月连拖鞋都穿不进去,韩栋去给我买了双大两码的布鞋。”
“布鞋?什么样儿的?”
“就那种老北京布鞋,丑得要命。”
阿妹笑了,说冯阳上次去母婴店,对着那些孕妇鞋研究了半天,最后买了一双带蝴蝶结的,粉红色的,她也觉得丑,但没好意思说。林美月说粉红色,蝴蝶结,冯阳什么审美,阿妹说他的审美就是你闺女画的那种。
两个人笑了一阵,又聊了会儿奶粉和预产期。
林美月没有再提那八百万。她知道阿妹不想谈,只希望冯阳是那个对的人,希望阿妹这次也能赢。
玲姐在门诊大厅里坐了很久,保洁阿姨拖地拖到她脚边,她才站起来。
玲姐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阳光照在脸上,热乎乎的。诊断证明上的字她其实没怎么看懂,化疗、抑制、转移灶扩散……每个字她都认识,拼在一起她不想读懂。但医生最后那句话她听得很清楚:做化疗可能维持半年,不做化疗随时都有可能,这个无法保证。
她把诊断证明折了又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然后蹲在台阶边上,又蹲了好一会儿。她想站起来时,两眼一黑,腿软了一下,又蹲了回去。
玲姐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开始抖。
哭够了,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女儿的照片,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拇指在女孩脸上蹭了一下。
然后她拨了视频电话。
女儿的脸跳出来的时候,玲姐已经把嘴角往上扯好了。背景还是老家那面被烟熏黄了的墙,小姑娘一看见她就咧嘴笑。
“妈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要是这次比赛第一名,就可以拿奖学金买火车票再去蓉江看你啦!你一定要等着我啊。”
玲姐把手指压在眼角上,往上推了一下,想把眼泪按回去。
“我闺女真厉害。你让姥姥接电话。”
女儿的脸从屏幕上消失了,换成了她妈。她妈那张脸一出现就开始皱眉头,嘴巴还没张开玲姐就知道她要说什么。
“咋的?我这给你弟准备彩礼呢,忙叨的。”
“妈,我病了。我想回家。”
“哎呀,头疼脑热的吃点药得了。回来哪有空照顾你啊,不净添乱么?”
玲姐张了一下嘴,又闭上。她本来不想说的。这些年她什么也没跟家里说换了多少个地方住,跟多少个男人,挣的是什么钱,得的是什么病。
她只往家里寄钱,弟弟的学费,弟弟的彩礼,弟弟的房子,都有她的份儿。
她妈说,你在外面挣钱容易。她说嗯,容易。
容易个屁。
“我乳腺癌又复发了,你闺女快他妈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声音又回来了,但那不是在担心,是在算账。
“那……那你回来我们也没招啊。你说你这个病,花了那么老些钱也一直没治利索,我们哪还有钱给你往医院送啊……”
玲姐没有听后面的话,她看着她妈的嘴一张一合,看着那个和自己有几分像的下巴,她和她弟都是这个女人的孩子,差啥了,咋就不心疼她?
“我就是死也得死在家里。萱萱以后给我上坟也方便。”
“呸呸呸,整天死死死的,多不吉利。你弟这还得结婚,我们也不能把钱都给你拿去医院打水漂啊……”
玲姐把电话挂了。手机屏幕黑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眼睛都哭肿了,但眼线没花,那是她在批发市场买的那种九块九一支的防水眼线笔,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不晕染。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又像没事人一样站起来。
玲姐站在路边,看着面前这条街。路上的人,路边的树,头顶的天,头顶的太阳,都还是和昨天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怎么偏偏就只有她要死了。
真他妈倒霉。
一辆黑色轿车从后面缓缓驶上来,和她保持同样的速度。车窗摇下来,里面的男人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冲她偏了偏头。
“黄彩玲。前面有家自助餐厅,边吃边聊?”
玲姐扭头看了他一眼。她不认识这张脸,但这张脸的派头她认识,西装,好车。聊什么不知道,但她肚子确实饿了。早上到现在只灌了几口凉水,胃里空得发紧。要死也得吃饱了再死。
自助餐厅里油烟味很重。玲姐坐在靠角落的位置,面前堆了一盘炒饭、几块红烧肉、一碟子凉拌黄瓜。她吃得很专注,一口接一口,把盘子里的东西都吃干净了,
孙海涛坐在对面,面前只搁了一杯白开水,连筷子都没拿。
“林美月那么护着阿妹,她跟阿妹什么关系?你对林美月了解多少。”
玲姐拿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紫菜蛋花汤,咸得齁嗓子。
“我凭啥告诉你啊。”
孙海涛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搁在桌上,推到玲姐面前。
玲姐拿起来瞅了瞅,名片上印着“昌恒慈善基金会”。
“我知道你癌症复发了。已经扩散了,对吧。我可以把你加到我们基金会的救助名单里。你不需要出一分钱。化疗,靶向药,全部由基金会买单。”
玲姐把名片放回桌上,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不用诓我。我是晚期。多活一天少活一天,对我没意义。”
孙海涛皱了一下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要钱。很多很多钱。我要在死前给我闺女留笔钱。”
孙海涛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但手指停下来了。
“我怎么知道你手里的东西有没有用。”
玲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她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把相册点开,转过来给他看。孙海涛探过头去,看着那张照片,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收款码。”
玲姐点开收款码,搁在桌上。孙海涛扫了码,手指在屏幕上操作了两下。
手机弹出一条提醒:2万。
“林美月帮过我不少。你要是做啥对她不好的事情,我心里也不落忍。”
对于玲姐在最后一刻还想加价,孙海涛觉得有趣又有点不耐烦。
手机又弹出一条提醒:5万。
“这回忍心了吗?”
下午面馆刚忙完午餐高峰,林美月蹲在后厨门口剥蒜,掰好的蒜瓣扔进搪瓷盆,当当几声。围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是杨璐打来的电话。
“嫂子,冯阳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不买酒吧了,让我把钱退回去,不然就告我诈骗。他说咱们都是骗子,一伙的,怎么回事啊,我给Mia打电话,没人接。”
林美月蹲在那里,手里还捏着蒜。
诈骗。骗子。一伙的。
林美月说你先别急,我给Mia打电话试试,挂了杨璐的电话后,林美月就给阿妹打了过去,依旧没人接。林美月点开阿妹的微信,手指往下划了两下,停了。朋友圈是空的。和冯阳有关的照片都被删了,头像换成了一片空白。
阿妹可能出事了。
林美月从收银台抽屉里翻出阿妹之前给她的房卡,就冲了出去。
下午三点多的蓉江,还没到晚高峰。林美月把车开得很快,在第一个红灯路口踩住了刹车,又拿起手机拨了遍电话,还是没人接。她看着前面红灯的倒计时,觉得那个数字跳得比平时慢。
房卡贴在门锁上,滴的一声,门开了。
胎教音乐从蓝牙音箱里缓缓淌出来,安静柔和。房间被收拾过了,一切都整整齐齐的。阿妹背对着门口,坐在瑜伽垫上。两条腿盘着,脊背挺直,胸口缓慢地一起一伏,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阿妹。”
阿妹没回头。
“冯阳跑了。”
她的双手慢慢从膝盖上抬起来,翻了个面,掌心朝上,又放回去。瑜伽里管这个叫“控制”,将意识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到身体的一个具体部位、一个动作上,用呼吸把它包裹住不适,就像她现在做的这样。
从上周开始,阿妹就觉得不对劲,冯阳按理说该回国了,可他一直没有找阿妹,然后就开始联系不上人。
但人在真正绝望之前,会做很多没用的事,比如给一个关机的人连拨十几通电话,比如对着微信对话框发一条又一条的语音,发完她自己听了一遍,发现自己的语气不是质问,是还在等他解释。那种等着被说服的感觉让她更恶心,比被骗还恶心。她还要替他编理由,是不是手机没电了,被什么事绊住了。
然后她受不了了,直接开车去到了冯阳家。
站在冯阳家门口的时候,其实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所以她根本没按门铃,直接用拳头砸,架势像是上门讨债的。
门开了,但站在里面的是孙海涛。他手里晃着一串钥匙,很得意地跟她说说冯阳全家去美国了,房子托他卖。
阿妹说她根本不信孙海涛的话,直接推开他冲了进去,但是客厅的确已经搬空了。孙海涛靠在门框上,轻描淡写地说八百万冯阳拿走一百万,剩下七百万归他。就当她还了孙昌恒的三分之一,剩下的抓紧,不收利息。
阿妹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她跟林美月说,你知道吗,我当时第一个反应不是心疼那八百万,是觉得这一定是孙海涛搞的鬼。一定是他在挑拨,他在撒谎,他拿什么威胁了冯阳。
冯阳哪有那么好的演技,能逃得过她的眼睛。
阿妹说那一刻她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东西,快得抓不住。冯阳第一次跟她聊投资是在酒店沙发上,她刚吐完,他端着一杯温水过来说你别动我来。冯阳说要借两千万,她说只投八百万,他笑了,说好,八百万也行。还有母婴店里他的背影,她当时以为那是父爱,现在回头看,也许他在那一刻是真的在想象当一个父亲。想象归想象,钱到手了,想象就结束了。
她把所有的细节串了起来,知道其实知道这就是真相。做好赌一把的准备时,也已经做好了会摔成这样的准备,只是心存侥幸,想着也许会不一样。
冯阳的演技可能没那么好,只是她自己骗了自己。
孙海涛说冯阳只是挽回损失,假装接受你,只是为了把钱拿回来,哪个男人会真的接受一个小姐?孙海涛低下头,看她的肚子。他说肚里孩子可怜啊,还没出生爹就跑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惋惜,但阿妹听出来了,他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下。
人可以轻巧地摧毁另一个人,然后站在原地,不沾一滴血。
之前她还在替冯阳想理由,两秒之后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孙海涛等了这么久,花这么多心思,就是为了这一刻,看她崩溃,这是他应得的回报。
她不会给他的。
所以阿妹跟孙海涛说这孩子是孙昌恒的,以后得叫孙海涛大哥。
阿妹说到这儿的时候咯咯笑了起来。孙海涛跟她都很清楚对方是什么人,所以他精准地给了她一刀,她就也得精准地还出去。孙海涛最怕他爸的东西落到别人手里。他最怕有人分他的遗产。果然,孙海涛靠在门框上的身体直起来了一点。
“识趣的就自己把孩子打掉,别逼我动手。”
阿妹没理他,直接转身走了。
阿妹盘腿坐在瑜伽垫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阿珍,我坐在这里想了很久,把我这辈子输过的事从头数了一遍。每一次我都觉得完了,每一次我都没完。凭什么这一次就完了。”她歪过头看着林美月,眉毛往上一挑。“我啊,踩着自己给自己铺的梯子,一步步走到今天,什么牛鬼蛇神没遇见过。这点事怎么可能把我打倒。反而激起了我的胜负欲呢。”
“可八百万不是小数目。”
“我有挣这八百万的能力。”阿妹的声音忽然切换成一种戏剧化的、念旁白的调子,手指在半空中虚画了一道弧线,“我要夺回我失去的一切。”
阿妹演得越满,林美月就担心她只是在硬撑。
阿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把窗帘一把拉开,阳光一下子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窗外是蓉江的天际线,远处那条江亮晃晃的。楼下河堤上,一排夹竹桃正开得不管不顾。白的,粉的,一树一树堆在枝头,沉甸甸地往下坠。这种树就这样,花期从五月一路顶到十月,大夏天太阳越毒它越疯,热烈地开上一整个夏天,明年继续。阿妹盯着那片夹竹桃看了很久。
“阿珍,人这一辈子,酸甜苦辣,主打一个体验。纯甜多他妈没劲啊。”
林美月看着她逆光的背影,阿妹从泥里爬出来,爬上过山顶,又被人一脚踹下去,现在正蹲在半山腰上拍土。拍完她还会接着爬。
林美月忽然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行。那我明天给你送汤。”
阿妹转过身来,歪着头冲她笑。
“别光送汤,下次带碗豌杂面,加麻加辣。”
“你现在不能吃那么辣。”
“那就微辣,微辣总行了吧。”
林美月的手机在茶几上震起来。屏幕上跳着韩栋的名字。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韩栋的声音就过来了。
“你在哪。”
“还在阿妹这儿,怎么了?”
“你晚上早点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电话挂了。
林美月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屏幕暗下去。
“怎么了?愁眉苦脸的。我被骗了八百万都没你这么丧。”
林美月转没有接阿妹的玩笑,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特别慌。他说有话跟她说,什么话需要挑一个晚上,等她回家,专门说。
“阿妹,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我觉得我藏不了太久了。我打算今晚回去,跟韩栋坦白以前的事。”
“那就回去说。说了也好,省得老揣着,沉。”
“那我走了。”
“阿珍。”阿妹叫住她,“不管他说什么,你还有我。”
天边的云正在从橘红往灰紫里沉。
林美月推开家门的时候,韩栋坐在沙发上,他听见门响,没抬头,也没说话。林美月往曦曦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开着,里面黑着。她书包不在玄关,拖鞋也不在鞋架上,应该是婆婆接走了。
或者说是韩栋把女儿支开了。
林美月往沙发那边走,刚想开口问什么事,话已经到了嘴边,她就看见了茶几上的一摞纸,像是某种宣传单,但上面的内容简单而粗暴。
加粗的黑体字清清楚楚地印着:李荣珍,现改名林美月,女,2009年是花洲金佰郦夜总会的小姐。下面拼着好几张照片:昏暗灯光下的包间,浓妆的女人,露出大半截肩膀,脸被拍得很清楚。是她的脸。
韩栋终于开口了。
“你到底是林美月……还是李荣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