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荣珍妈妈走得那年她还小,对死亡没有概念,只知道家里忽然少了一个人,他爸爸就拉扯她长大。蓉江那几年到处都在盖楼。她爸在工地上做工,忙得很,但赚的也多,父女俩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每个月发工资那天,他会带她去街角的小卖部,买一瓶玻璃瓶装的汽水。瓶盖撬开的时候噗地一声,气泡从瓶底往上窜,她仰头喝一大口,碳酸从嗓子眼往上冲,辣得她眯眼睛。她爸就靠在柜台边上,喝一瓶最便宜的啤酒,笑着看着她喝。
后来工地出事。脚手架塌了,他爸送到医院的时候下半身已经没有知觉了,医生说高位截瘫,以后只能躺在床上,需要人全天照顾。她爸醒过来之后,先是骂工地,骂包工头,骂到没力气了,就不说话了。盯着天花板,一盯一整天。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劝,站在床边把他换下来的脏衣服拿去水房洗,洗完回来晾在窗台上。晾完回来坐在病床边,跟他说,没事,有我呢。那年她十六岁。
自然而然地,李荣珍就选择了辍学。她去学校办退学手续的时候,班主任说,你成绩这么好,不读书太可惜了。有什么困难说出来,老师可以帮忙想办法。她说,谢谢老师,不用了。班主任不信。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成绩拔尖,怎么可能自己就不想读了。第二天,班主任找到了医院。
她站在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一个男人,被子下面伸出两根管子,一根连着床边的尿袋,一根连着吊在床头的心电监护仪。李荣珍正背对着门口,拧了一条毛巾,托着她爸的脖子,从后颈到肩胛,一节一节往下擦。
班主任在本来是来劝人的,但她看李荣珍干活的样子,不是一个需要被帮的孩子。是一个已经在替另一个成年人做决定的成年人。那些她能给的帮助一笔助学金、几个热心电话、放在这间病房里,轻得像几片落在河面上的树叶。
班主任把带来的一袋水果轻轻搁在病房门口就走了。
这个孩子以后的生活,会很艰难。
李荣珍把课本收进一个纸箱,塞在床底下。后来那个纸箱被她爸的尿壶泡湿了,课本全烂了。她发现的时候,纸箱底已经沤穿了,那些书粘在一起,翻都翻不开。反正后来,她也一页都没再翻过。
医院的钱、药的钱,压得她喘不过气。亲戚借了一圈,已经没人再接她的电话了。她理解,都是穷亲戚,谁家也没有余粮。她没有资格怨任何人。她得想办法赚钱。隔壁病房一个护工介绍说,有个老乡在蓉江最大的夜总会当经理,他说那边招服务员,推酒水的,底薪加提成,干得好一个月能挣好几千。
第二天她把爸托给护工照看半天,去了金佰郦。
进去之后她才发现不对,要得到这份工作还得先交押金。押金她交不起,经理说可以先欠着,从工资里扣。她签了字。她当时不知道签的是什么,等她终于弄明白那个合同上的数字和利息是怎么算的时候,她已经欠了金佰郦一笔她靠卖酒永远还不清的钱。
林美月讲完这段后,看了看韩栋的表情,想从他脸上找到什么,震惊,恶心或是愤怒。但他脸上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听着。
林美月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些事原本她也打算都说出来,压得她难受。
金佰郦的小姐们分几种。有的靠脸,有的靠酒量,有的靠撒娇。李荣珍靠的是脑子。她不是最漂亮的,阿妹比她漂亮。她不是最会喝的,有个东北姑娘能连吹六瓶。但她有一样本事,别人学不来,这一手也是被逼出来的。
她有一个笔记本,每天凌晨回到宿舍,她就趴在床头的台灯底下写。
张老板,电缆生意,属猴,爱喝红酒,喜欢大波浪红唇,抽雪茄。下次陪张老板,她把头发烫了,涂最红的口红。雪茄剪拿在手里,刀口对准茄帽,手腕一抬,啪地一声,干脆利落。那天晚上她卖了五瓶红酒,提成顶别人半个月。
王总,橡胶厂,属猪,血糖高不喝酒,喝茶,喜欢古典美女。她去找了条旗袍,素的,盘扣扣到领口。把头发盘起来,插一根簪子。别的姑娘笑她,说她穿这样谁看。可王总喜欢,还跟经理说下次还叫她。
但也不是每次都这么体面。杜哥做木材的,属牛,抠,只点啤酒,喜欢动手。他最爱对唱《你最珍贵》,唱到动情处手就过来了。
冯老板是跑运输的,属羊,仗义,爱讲冷笑话。他的笑话真的不好笑,这是金佰郦所有小姐的共识。每次他一张嘴,阿妹就在旁边低头喝酒,别的小姐看手机的看手机,发呆的发呆,等他讲完就应付地扯一下嘴角。但李荣珍会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能笑出来。冯老板对她的反应特别满意,拿手指着她,跟旁边的人说,你看这姑娘,懂我。
后来这种事多了,李荣珍发现她那些来金佰郦的老板,彼此之间总有生意要谈,但没有中间人牵线。她来做这个中间人。谁需要电缆,她想起张老板做电缆生意。谁要找运输队,她想起冯老板手下有车队。她的笔记本从一本变成了三本,一本记客人的喜好,一本记生意信息,还有一本记人情往来。她把这些人脉像搭积木一样一块一块码起来。当来来往往的老板们都需要她来介绍资源的时候,她的业绩顺理成章地冲上了第一。
但金佰郦就是金佰郦。她在里面混得再好,也只是在一个笼子里当最体面的那只鸟。她一直想出去。这时候梁茂发出现了。
他第一次来金佰郦的时候,玲姐满脸堆笑站在门口迎接。跟他一起来的几个男人一下车就搂着姑娘往里面走,手在走廊里就开始不安分。梁茂发不一样,他走在最后面,跟玲姐点头说了声辛苦,掏小费的时候干脆利落。包厢里,别的男人已经开始灌酒唱歌了,他坐在角落里,跟李荣珍聊了几句。
他问她在这里干了多久,问她老家是哪里的。
他每次来都是请客,谈生意,出手大方,但从不对姑娘动手。她当然觉得这是他和其他人不同的地方。在金佰郦,不碰你的男人就是绅士。后来她才明白,不碰你可能只是因为你不是他的目标,或者时机还没到。
卫生间门口的走廊是金佰郦最窄的一段,两个人错身的时候胳膊一定会蹭到。李荣珍算好了时间,从包厢出来,经过卫生间门口的时候正好梁茂发出来。她没有看他,眼睛直着往前看,裙摆在小腿边轻轻荡了一下。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后背上。她从走廊拐角消失的时候才让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饵已经撒了,现在等着就行。
梁茂发回到包间的时候,发现李荣珍已经在里面了。她坐在王总旁边,手里端着酒杯,正听杜哥讲他那批货的事。杜哥说他的木材生意要跑跨国线,运输渠道还没找到。李荣珍听完,放下酒杯,说巧了,有个很好的大哥也是金佰郦的常客,做运输队的,经常跑国外线,可以约个局介绍认识。杜哥一拍大腿,说太好了,约。王总在旁边指着李荣珍说,阿珍不光是金佰郦最漂亮的姑娘,还是他的大贵人,上次两千多万的生意就是她促成的。李荣珍摆摆手说王总命里带财,她只是举手之劳。她帮杜哥看手相,说他命中带火,木旺火,越烧越旺。杜哥被她哄得哈哈大笑,拉着她的手不放。她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出来,给他倒酒。
王总凑到梁茂发耳边说了几句。他说这个阿珍可不简单,把手里客人的资源整合起来,给有需要的客人牵线搭桥。有次闲聊她竟然记得他血糖高,刚才还关心他控糖的事。是个聪明人。
梁茂发坐在角落里,端着酒杯,看着李荣珍。
那天晚上李荣珍回到宿舍,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个名字。梁茂发。她搁下笔,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她有一种直觉,这个人会是她的出口。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空气已经稠得化不开。有人搂着姑娘唱《兄弟想你了》,有人在角落里猜拳。梁茂发坐在沙发另一端,旁边的小姐端着酒杯凑过去,他礼貌地碰了一下,眼睛却没从斜对面那个人身上挪开过。
斜对面,李荣珍正站在点歌屏前面,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划着。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连衣裙,在一屋子浓妆艳抹里反而扎眼。
梁茂发在李荣珍旁边坐下。
“梁老板喜欢唱什么歌?我帮你点。”
“我唱歌不好听。”
“你这么帅,唱歌还好听那还得了啊。总不能什么优点都被你一个人占了嘛。”
梁茂发笑了。他拿起桌上的酒杯,给她也倒了一杯。
“梁老板属什么的?”
“你还精通属相?”他靠在沙发背上,饶有兴致地打量她。
“精通不敢当,略懂一二吧。”她把腿叠起来,身子往他那边微微侧了侧。“金龙犯白虎,白马犯青牛,鸡猴不到头,猪狗两下勾。天龙犯地兔,鼠羊不配偶,鸡蛇一世仇。”她念得顺,像背顺口溜,念完自己先笑了一下。这些东西都是她在笔记本里记过的,每一个来做生意的老板都喜欢聊属相和风水,她把最常用的几句背得滚瓜烂熟,张口就来。
“我属狗。”
“青兔黄狗古来有,合婚相配到长久,家门古庆福寿多,万贯家财足北斗。”
梁茂发往前倾了倾身子。
“那看来我跟属兔的很合啊。你属什么的?”
“这不是巧了么。我属兔。”
之后的事,林美月跟韩栋说的时候用了一句话带过。只说用了在金佰郦学到的所有本事,一步一步,成了梁茂发的女朋友,她说的时候没有看韩栋的眼睛。
梁茂发第一次跟李荣珍说起沧南,是说他在那里有个项目,他们一起去,以后就不用再去金佰郦了。她说好。这一个字她答得很快,她等了太久。
从酒店回金佰郦的路上,李荣珍没有说话。梁茂发以为她舍不得。她怎么可能舍不得金佰郦,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阿妹开口。
宿舍里,阿妹正趴在床上翻一本过了期的时尚杂志,她看得津津有味。李荣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去,在她床边坐下来。
“梁茂发要带我去沧南。”
阿妹翻杂志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我知道,我听她们说了。”阿妹把杂志合上,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搂住她的肩膀,大喇喇地拍了拍,“干嘛啊,丧着个脸,这是好事,不得放两挂鞭炮啊。”
“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阿妹的脸,想在阿妹脸上找到那些被她藏起来的失落。她找到了。在阿妹笑起来的嘴角边上,一点点往下坠。
“我跟梁茂发借钱,把你也赎出去,你跟我们一起走。”
阿妹把手从她肩膀上拿开,往后一仰,靠在床头。
“你别闹了,你俩双宿双飞的,我跟着干嘛啊,我可不想当电灯泡。”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很大声,然后她拍了拍李荣珍的头。
“我以后一定会挣很多很多钱,混出个样子来。如果到时候梁茂发对你不好,你就回来找我,我养你。”
李荣珍伸手抱住她,把她箍得很紧。
“阿妹,我们会幸福吗。”
“阿珍,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走之前那天,林美月把自己这些年攒的东西分给了宿舍里的小姐们。香水,化妆品,都是梁茂发从美国带回来送她的,有些她根本没拆过。小姐们围上来,抢得热闹,大家都说说阿珍的命真好,碰上这么个金主。
玲姐靠在床头磨指甲,指甲锉在指尖上来回拉,声音刺啦刺啦的。她头也没抬,嘴里凉凉地飘出一句:“你们也得有阿珍那样的手段才行。属狐狸的,多骚啊。”
阿妹从旁边站起来,瞪了玲姐一眼。
“有的人啊,自己爬不出去,就盼着别人也爬不出去。”
马经理从外面进来,一进门就开始打感情牌。
“阿珍啊,我是真舍不得你走。好多客人都是奔着你来的,你这走了我得损失多少啊。要不我给你多开点钱,你留下来帮我管理,分成咱都好谈。”
李荣珍笑了笑,把话挡了回去。
“马哥,我走了不是还有玲姐么。有玲姐在,没问题的。”
玲姐磨指甲的手停了一下。
李荣珍拎起行李袋,阿妹送她到门口。
金佰郦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阳光晒在脸上,热乎乎的。她手里攥着一个行李袋,里面装着她的笔记本,几件衣服,和阿妹塞给她的一条围巾,别的什么都没带。
敞篷跑车驶出蓉江的时候,夕阳正从挡风玻璃前方沉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的海。李荣珍回头看了一眼。金佰郦的霓虹招牌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小到变成一个暗红色的光点。那条街,那栋楼,全都被她甩在身后了。
李荣珍从副驾上站起来,风吹得头发往后扯,她抓着挡风玻璃的上沿,对着那片夕阳喊出来:“去他妈的豪华套房,去他妈的狗屁假酒,姑奶奶要去过好日子了。”
路边树丛里惊起一群鸟,扑棱棱地飞走了。梁茂发在驾驶座上笑了,伸手把她拽回座位上。她倒下去的时候还在笑,笑得肚子疼,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那个傍晚她以为自己是自由的,以为接下来的人生是她自己选的。她回头看梁茂发,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放在她膝盖上。他的手很暖。她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十指扣住了。扣住那只手的时候,她是真的想过跟他过一辈子的。
接下来的事,林美月没说。
再后来,就是遇到韩栋的那个雨夜。
她站在路边,身上的衣服湿透了,兜里一分钱都没有。
对面街角有一个面摊,遮雨棚下面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有个男人朝她招了招手。
男人端了一碗面放在桌上,说:“冻坏了吧,吃口热乎的暖暖。”
“我没有钱。”
“不要钱,你吃吧。”
她低头吃面的时候,他坐在对面,低着头在自己的包里翻东西,翻了半天翻出一个创可贴,放在桌上推过来。
“你腿上有伤口,见了水会感染,你自己贴一下。”
在胸口堵了好几天的恐惧和委屈,突然就蔓了出来。她埋着头继续吃面,眼泪掉进碗里,和着面汤一起喝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
她张了一下嘴,想说李荣珍,但这个名字卡在喉咙里。李荣珍是金佰郦的头牌,是梁茂发带去沧南的女人,是那个在敞篷跑车上喊姑奶奶要去过好日子,然后被现实打得满脸是血的姑娘。
她不想再做李荣珍了。
她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落在筷子筒上,上面印着一行广告:月亮湾小区,美好生活,月来月好。
“林美月。”
能讲的故事已经都讲完了。
胸腔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断了,断了之后不是松快,是空荡荡的。
眼泪开始自己往外涌,她控制不住。
“我知道不该瞒你,这十年里无数次想告诉你,可我不敢。我怕失去你,失去曦曦,失去这个家。对不起。”
韩栋的眼眶红了。
他看着她哭,抬手伸过去,想替她把脸上的眼泪擦掉,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
他把手收回去,站起来。
林美月猛地伸手拉住他的手,她拉得很紧,像要从这只手里抓住点什么。
“韩栋。”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十年的婚姻,一碗面的缘分,好多画面从两个人的眼睛里同时闪过去,谁也没有说,但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韩栋把脸转到一边,轻轻推开她的手。
“太晚了。睡吧。我今晚在曦曦那屋睡。”
他走进女儿的房间,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