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栋进曦曦房间后，林美月独自坐在沙发上发呆，脑子里还是懵的。
冰箱压缩机嗡嗡地转一阵，停下来，过一会儿又嗡地转起来。
她坐了好久，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她终于坐不住了，想要找点事做。冰箱里面有肉馅，有馄饨皮，都是她前两天买的，本来打算周末包给曦曦吃。
她把东西拿出来搁在茶几上，然后坐下来包。
天开始泛白的时候，她就把馄饨煮了。
林美月端着碗从厨房出来时，韩栋正好从屋里走出来，她努力挤出笑。
“吃点东西再走吧。”
“我不饿。”
韩栋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只是在低头换鞋。
林美月站在桌边，端着那碗没人吃的馄饨，热气从碗沿扑上来，扑在她的手背上。
“那晚上给你和曦曦做红烧排骨……”
韩栋正在系鞋带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背对着她开门。
“那些纸被贴在了爸妈家楼下，爸妈年纪大了，让他们一下子接受这些也很困难，妈这两天身体也不舒服，我回去陪他们待两天，晚饭不用准备。”
“……好。”
门关上了。
林美月坐回餐桌前，看着那碗馄饨，汤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葱花，韩栋喜欢葱，她特意多放了一点。家里只有她自己了，好安静。她又坐了好久，然后拿起筷子，囫囵吃完了一个混沌，然后又吃了第二个。
手机响了，是曦曦用电话手表打来的。
曦曦在电话那头叫了声妈妈，林美月心里酸酸的，她强忍住，对女儿笑着问：“曦曦，你吃饭了没？”
“吃了。”曦曦觉得自己在说悄悄话，靠近手表，气息喷在话筒上刺刺拉拉的，“爷爷奶奶不让我给你打电话，我偷偷跑到阳台用电话手表给你打的。”
“妈妈最近有点忙，可能没法过去看你，爸爸今天去陪你。”
“昨天我跟奶奶去买菜的时候，她在小区里还跟人吵架了。那个人说咱们家坏话。奶奶回家以后还偷偷的哭来着。”
林美月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她知道那些闲话说的是什么。她的秘密从婆婆住的小区蔓延到了菜市场，又蔓延到了邻居的嘴皮子上。
“妈妈你什么时候来看我，我想你了。”
“等妈妈处理完这些事就去看你。曦曦乖啊。”
挂了电话，那碗馄饨已经彻底凉了。
面馆门口那桌坐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看上去像附近写字楼的，趁午休溜出来吃碗面。女孩把手机举到男孩面前，屏幕上是那个视频，之前那个探店博主偷拍的视频。女孩看一会儿视频，又抬头看一眼收银台，然后凑到男孩耳边说了句什么。男孩回头看了林美月一眼，那个眼神是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两个人凑在一起小声议论了几句。
林美月低下头，站起来准备往后厨走。
别人想说什么，是别人的嘴，她没有必要让自己难堪。
“舌头太长，容易噎死，不想要就扯出来剁了。”阿妹站在门口，气场很足。那两个年轻人显然被吓住了，筷子搁在桌上，碗里还剩半碗面没吃完，低着头站起身，绕过阿妹身侧往外走。
阿妹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还没从战斗状态切换回来，直接在刚才那两个客人坐过的桌子旁边坐下来，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桌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饿了，来一碗豌杂面”
林美月钻进后厨，不一会儿就端来了豌杂面，然后在阿妹对面坐下来。
昨天的事，阿妹已经知道了。虽然林美月一直说韩栋真知道过去那些事也好，她反而觉得解脱了。但阿妹知道她心里还是难受，过去的秘密就是一个坎儿，她们或早或晚都要面对，但可以选择陪着彼此跨过去。
阿妹更在意的是这些宣传单是谁贴的，她说她昨晚想来想去，都觉得肯定是玲姐，顺便骂了一句，玲姐真不是东西。
林美月摇了摇头，以玲姐的能力，她自己搞不了这些。而且她跟玲姐无冤无仇，玲姐曝光她对玲姐自己也没什么好处，除非有人出钱。
两人对视，答案呼之欲出，孙海涛的手笔。
林美月提醒阿妹最近没事别出门，她怕孙海涛对阿妹也会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阿妹把下巴往上抬了抬。
“他敢。我那些人脉和资源都还在。我联络了几个厉害的大哥，他们说罩着我，孙海涛不敢对我怎么样。你自己这一堆事都够头疼了，你还操心我。韩栋和他爸妈啥态度。”
林美月没说话。
“算了，不用问也知道什么态度。封建。庸俗。”
林美月知道韩栋和他爸妈的态度不是封建，是正常。任何一个普通家庭，发现儿媳妇以前当过小姐，第一反应都不会是理解。
“我就是担心孩子知道。我怕她再也不认我这个妈妈。”林美月说着红了眼眶。
阿妹把林美月的手从桌上拿起来，握在自己手心里。
“哎呀，你想哪去了。曦曦不会的。”她顿了一下，又说，“她是你闺女。你养大的，你教的，她心里有数。小孩什么都知道，小孩也知道谁对她好。”
阿妹走后，面馆里又安静下来。林美月把阿妹吃剩的面碗收进后厨，洗干净，放回碗架上。她擦干手，靠在灶台边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无数日夜，她抱着曦曦哄她睡觉，牵着她学会走路，给她扎过小辫子。
曦曦不会因为这个就不认她……对吧。
接下来的几天，那些传单、那些目光、韩栋停在她面前又收回去的手，她反复想了太多遍，想到后来脑子里已经不再有新的结论，只剩下一种越来越强烈的冲动……她想见女儿，哪怕就远远看一眼。
傍晚的太阳已经没那么烈了，斜斜地挂在学校操场后面的杨树梢上，把整片操场染成一层淡金色。
林美月站在围栏外面，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操场。
操场上，一群孩子在跳绳。曦曦排在队伍里，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轮到她了，她往前跑了两步跳进绳子里，跳了几下，被绊住了，绳缠在脚踝上，她弯腰把绳摘下来，笑着跑回队伍末尾。林美月的嘴角跟着往上弯了一下，然后她看见曦曦往围栏这边转过头来。
她赶紧往旁边的树后面躲。
“美月啊。”
林美月一回头。婆婆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拎着布袋子，袋子鼓鼓囊囊的，露出来一把葱。她应该是刚从菜市场回来，路过学校顺便接孩子。两个人隔着几步路对看了一眼。这是照片被曝光之后，婆媳俩第一次面对面。
“妈，我和曦曦从来没有这么久不见面，我就来看看她，一会儿我就走。”
婆婆看着她，神色有些松动，都是做母亲的人，她当然能理解这种心情。
婆婆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开口，最后还是说了：“美月啊，我知道你想孩子。但最近这几天发生的事，我们也很为难。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说说。韩栋的性格你也知道，夫妻一场，他很多话没法开口。这些年我和你爸一直把你当亲闺女。现在这种情况，我们心里也很难受。”
婆婆又说：“我和你爸都这个岁数了，也活不了几年了，就想平平安安踏踏实实安度晚年。曦曦还小，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可是等她长大了呢。你让她怎么面对社会上那些闲言碎语？”
是啊，闲言碎语已经来了，它不会走，它一直会跟着曦曦，跟着这个家。
婆婆说着说着眼眶也湿了。
“你说现在这样，难不成让我和你爸、韩栋带着孩子一家子搬到别的地方去吗？你能理解我说的这些么。”
林美月听懂了，她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出来。
“妈，我知道了。我不会让你们为难的。”
婆婆的眼泪也流了下来。她张了一下嘴，大概想说对不起，但她也知道这种事不是谁的错，谁都没有错，但谁都受了伤。
“一会儿让曦曦跟我回去吧，你也别急着走，再看看。”
林美月站在围栏外面看着操场。孩子们还在跳绳。曦曦已经排到了队伍最前面，轮到她甩绳了，她两只手抓着绳柄，绳子甩过头顶用力地打在地上。
啪，啪，啪。
林美月回到店里的时候，听见锤子敲在木头上的声音。韩栋蹲在墙角那张桌子旁边，一只手扶着桌子腿，另一只手举着榔头。那张桌子从面馆开业就在用，桌腿的榫头松了好几回，每次都是韩栋拿木楔子塞进去敲两下，又能撑几个月。
韩栋听见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
“突然想起这桌子有点晃，怕你一个人弄不了。”
“这个桌子已经坏了，扔了吧。”
“修修还能用。”
韩栋没有抬头。钉子敲进去了，他把锤子搁在地上，用手推了推桌腿，不晃了。然后他说：“明天我再买点配件，咱们把——”
“韩栋，咱们离婚吧。”
林美月说完这句话，没再看他，直接钻进后厨了。
韩栋离开面馆后，一个人坐在车里，车窗摇下来一半，晚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发干。他想起第一次在面摊看见她，想起她嫁给他的那天，想起她抱着刚出生的曦曦，把脸贴在女儿的胎发上，哭得说不出话。
然后他又想起了那些传单上的照片。
他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闭上眼睛，这两个人，他怎么也对不上。
入了夜，韩栋盯着屏幕上和林美月的对话框，开始打字。打完又删。
“爸爸。”
韩栋把手机屏幕按灭，转过身。韩若曦站在他身后，穿着那套粉色睡衣，头发散着，嘴角往下撇。韩栋蹲下来，把她拉到自己面前。
“怎么了，看着不高兴。”
“学校现在都没人跟我玩。”
韩栋知道为什么没人跟她玩。家长群里那些截图，小区菜市场那些闲话，大人在哪里说，孩子就在哪里学，韩栋心里像被拧了一下。
“你在学校那么多好朋友。吴倩茜，白艺珊，不都是你的好朋友吗？”
“可这两天她们都不跟我玩了。”
韩栋把她搂进怀里，摸着她的头，指尖穿过她细细软软的头发。他该怎么跟她解释，她的同学不跟她玩，不是因为她，是因为她的妈妈。那是一个她完全不知道的世界，是大人之间复杂的纠葛。
“一生中我们都会遇到很多人。有些只是阶段性的陪伴。等你上了中学、大学，还会遇到很多跟你同行的人。不用太在意这些，也不用伤心。”
曦曦从他怀里挣出来，抬头看着他。
“那你和妈妈呢。如果妈妈有一天不跟你玩了，你不伤心吗？”
“我和妈妈不一样。我们是夫妻。一辈子的。”
韩栋说这话的时候喉咙发紧，眼眶也不自觉发热。
曦曦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重新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小孩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第二天一早，韩母把煎好的鸡蛋从锅里铲起来，搁在盘子边上，韩父坐在餐桌一头看着新闻，手里端着碗稀饭，一会儿嘬一口。
韩母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比她林美月困难的家庭多的是。我怎么没看别人去夜总会啊。老老实实找个工作不行么。非得去那种乌七八糟的地方。”
“妈。”韩栋压着喊了一声，韩母没有再出声。
韩若曦穿着校服从房间里走出来准备吃早餐，刚才奶奶说的那些话，她全听见了。林美月是她妈妈的名字。她可能没听懂“乌七八糟”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语气。那种语气她以前在奶奶嘴里听到过，都是在说一些坏的人，坏的事，但现在这种语气用在了她妈妈身上。
韩父看到孙女的脸色不好，埋怨地看了韩母一眼。韩母从盘子里拿起一个水煮蛋，在桌上磕了两下，剥了壳，放进孙女碗里。
“曦曦，赶紧吃饭。吃完了让你爸送你去学校。”
韩若曦看着碗里那个白水煮蛋。
“我最讨厌吃鸡蛋了。”
“曦曦，挑食可不是好习惯。你爸小时候什么都吃，从来不挑食。”
“我就是不想吃。”
“这孩子。这脾气，也不知道随了谁。”韩母把筷子往碗上一搁，“让她妈都给惯得没边了。”
“她不想吃算了，把牛奶喝了吧。”韩栋把牛奶杯往曦曦那边推了推。
韩若曦皱起眉头盯着那杯牛奶，她突然很厌恶这群大人，厌恶鸡蛋，厌恶牛奶。
“今天放学能让妈妈来接我吗。我想妈妈了。”
餐桌上忽然安静了，三个人谁也没有回答曦曦的问题。
韩母从沉默里找到一个问题，她试探地开口：“曦曦。如果只能选一个，你跟爸爸还是跟妈妈啊。”
韩若曦把脸转到一边。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韩栋朝母亲瞪了一眼。
“吃饭呢，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随便问问。”
韩栋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伸手去拿鞋柜上的书包。
“曦曦。拿上书包，爸爸送你去学校。”
韩若曦从椅子上滑下来，一言不发地从奶奶身边走过，接过爸爸递过来的书包。她把书包背上，低着头跟在韩栋身后。
车里很安静。韩栋两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但余光一直在看后视镜。
韩若曦坐在后座，脸朝着窗外。她上车之后一句话也没说过，她看着窗外那些不断往后退的行道树。
她的眼睛是红的，她在哭，只是没有哭出声。
“爸爸，你是不是要跟妈妈离婚。”
“为什么这么问。”
韩栋说这话的时候尽量把声音放得更柔软，但方向盘上的手心已经在出汗。
“我们班陈佳琪的爸爸妈妈就离婚了，也让她选跟爸爸还是跟妈妈。”
韩栋把车靠路边停下来。他转过身，从驾驶座和副驾之间的空隙往后探，伸手去够女儿的脸。曦曦没有回头，他只好把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掌心贴着她细细软软的头发，韩栋感觉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顶得他一时说不出话。
这几天他一直在想自己的事，忘了这个家不止他一个人。
“爸爸不会和妈妈离婚的。”
他盯着女儿的眼睛，让她知道这一刻他不是在说一句大人哄小孩的话。
韩若曦把脸转过来，她哭得鼻子都红了，上嘴唇上有一道亮晶晶的鼻涕。
“可是爷爷奶奶不让我给妈妈打电话。妈妈打电话他们也不接。”
“这几天爸爸妈妈有些事情要处理。等处理完了你就能见到妈妈了。爸爸跟你保证。”他朝后座伸过右手，韩若曦把自己的手指也放了上去。
父女俩拉了个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