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茂发的手指还悬在进料口旁边，指尖离那个黑洞只有几厘米，他终于撑不住了。
“我说——我说！”
地下室里的轰鸣停了，绞肉机刀片惯性转动时逐渐衰减的金属尾音，一圈一圈，擦着耳膜。梁茂发大口喘了好几口气，血糊住的那只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另一只眼在昏暗的灯光下飞快地转着，不敢再跟韩栋对视。他说，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碎片里翻找合适措辞，避免再惹怒这个疯狂的男人。
他把过去的事包装了另一套说辞，说是他把她带出了金佰郦那种地方，是救了她，没有他，她还在那个地方接客。他给她房子住，给她钱花，她就是这么报答他的。卷了他的钱，偷了他的首饰，一把火烧了他的别墅。他说他只是想要回那盒首饰，没想干别的，真的，其他都不重要。
地下室门外，林美月就站在门外，梁茂发的声音透过门传出来，闷闷的，首饰盒。梁茂发大费周章地找到她，就是为了一个首饰盒？他偏要这一样。只有一个解释。那个东西还在。就在那个盒子里。
林美月立即回了家，从衣柜最底层翻出那个从梁茂发保险柜里带出来的那个首饰盒，她打开盖子，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床上，一条珍珠项链，几只金耳环。她把盒子翻过来，用手指沿盒壁一寸一寸地敲，空的。她又拿起盒子放在耳边晃了晃，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金属碰木头的声音。
林美月用指甲在侧面抠到了一条极细的缝。用力一掰，盒壁里层一块薄薄的木板被撬开了，一枚黑色的SD卡从暗层里滑出来，落在她掌心里。
找到了。
梁茂发说完了，胸口的起伏还没有平复，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往下淌。他觉得自己说得不差，每一句都拣对自己有利的说了。他喘着粗气，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在韩栋脸上试探地停了一下，等着看这些话有没有起作用。
韩栋看着面前这个人，五十出头，发际线后退得厉害，头顶的头发稀得能看见头皮。脸上堆着松垮的赘肉，脖子上叠着两层下巴，被血糊住的眼皮肿得睁不开，另一只眼睛却还在飞快地转。原来恶魔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普通的人。
“你就是梁茂发。”
梁茂发愣了一下，他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李荣珍跟你说过我？”他以为那些事李荣珍会烂在肚子里，女人对这种事都是烂在肚子里的，她怎么会跟自己的男人说。
他看见韩栋的脸上没有他预想的困惑，只有越发暗沉的眼神。那可不是要吓唬人的眼神，韩栋绝对是要杀了他。
果然，韩栋从杂物堆里拿起一根棍子，转过身，走向他。梁茂发看着那根棍子，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本能地往后缩，绳索勒进他手腕上的伤口里。今天他走不出这间地下室了。
韩栋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韩栋没有接。棍子还握在手里。手机停了，过了两秒，又震起来。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跳着两个字：王超。
“东哥！我妈出事了！她留了封信就去找孙海涛，现在在抢救，医生说可能不行了，你快点来！”
棍子从他另一只手里滑下去，当的一声，滚到梁茂发脚边。他没有再看那根棍子，也没有再看梁茂发。他转过身，一把拉开地下室的门，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
地下室里，梁茂发低头看着脚边那根棍子，他偏过头，把脸在肩膀上蹭了一下，蹭掉额角淌下来的血，然后长长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林美月从楼上往下走，手里攥着那张SD卡，刚拐过楼梯拐角，就看见韩栋从地下室里冲出来，几步就冲出了单元门。她张了一下嘴，想叫住他，但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门外。她追到单元门口，看见他的车已经发动了，车速很快，像是有什么很急的事。
韩栋跑过医院的护士站，跑过一排排紧闭的病房门，只有尽头王超病房那扇开着。
王超的声音从那扇门里传出来，崩溃的哀嚎。韩栋跑到门口，看见王超坐在病床上，病号服的领口歪向一边，手上还贴着留置针的胶布，那只本该在输液的手正死死攥着一个医生的白大褂领口。
“什么叫节哀？不是还在抢救吗？你跟我说什么节哀！”
医生被他攥着领口，脸涨得通红，但没有挣开，尽力安抚他的情绪：“你母亲失血过多，送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我们真的尽力了。”
“你他妈胡说！”王超猛地推了医生一把。医生踉跄着往后退，撞在病床的护栏上。贺铮从旁边跨上来，一只手抓住王超的手腕，另一只手挡在医生面前，把两个人隔开。
“王超！你先冷静。这事我们会调查清楚。”
“孙海涛呢？就是孙海涛害了我妈！我要他一命还一命！”王超猛地站起来，话还没落地，两条腿就弯了下去，他长期卧床，肌肉撑不住他的体重，膝盖直接磕在地上，闷闷的一声。他用手肘撑着地面往前拖，拖着那两条不听使唤的腿，往门口的方向。
“我要去看我妈！我要去看我妈！”
韩栋冲过去蹲下，把他往起搀。王超抬起头，看见是韩栋。他愣了一下，脸上的愤怒像被瞬间戳破，所有的恨和力气一起消散。
王超的眼眶红了，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东哥……我妈没了。”
韩栋把他架起来，王超的腿撑不住，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韩栋身上，贺铮从另一边过来帮忙，两个人合力把他弄回病床上。王超躺下去的时候还在哭，哭得像个小孩，满脸都是眼泪和鼻涕，声音已经哑得只能从喉咙里往外挤气。
“贺队，到底什么情况。晓琪妈妈真是被孙海涛给……”
贺铮欲言又止，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句：“现在还在调查之中。”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喊声。几个扛着摄像机、举着录音笔的记者从门口飞奔而过。
“孙海涛先生！请您等一下！”
韩栋猛地转身，冲出房门。贺铮在背后喊了他一声，他没停。他的脚步在走廊里越来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走廊另一头，孙海涛在几个记者和助理小杨的簇拥下从诊室出来，手臂上缠了一圈新换的纱布，额头贴了块创可贴，脸上是精心打理过的疲惫。他低着头走路，步子缓慢而沉重，像是一个刚刚经历了一场不幸意外的受害者。
记者们瞬间蜂拥而上，录音笔和手机几乎戳到他脸上。
“孙总，赵晓琪母亲年近六旬且体弱多病，您声称她持刀袭击您，您只是失手推了一下导致其死亡，您能详细说明当时的肢体冲突过程吗？您是否进行了超出必要限度的防卫？”
孙海涛停住脚步，用力擦拭眼角，肩膀剧烈抖动，发出压抑的抽泣声。
“昨天晚上，赵晓琪的母亲来找我。张口就要五百万。说我如果不给她，她就要说我二十年前强奸了她女儿。我说要报警，她急了，就用刀来刺我。我在反抗的过程中，失手推了她一下。没想到她就……”
他说到这里哽咽得更加明显，用手捂住眼睛，哭得好像十分心痛。
“之前就有您强奸赵晓琪的传闻，您对此有何回应？赵晓琪女士的长期精神问题是否与您有关？”另一个记者追问。
“我真的很痛心，这些谣言太恶毒了！”孙海涛忽然提高音量，委屈的哭腔在走廊里回荡，“赵晓琪的妈妈一定是被人误导了。事情发生后，我第一时间就把她送来医院，同时也报了案。”
“但据说有监控显示，事发后您的车在医院附近区域停留了超过二十分钟，并非第一时间送来医院。那二十分钟您在做什么？”第三个记者的问题精准地捅进了他话里的裂缝。
孙海涛的脸上闪过慌乱，但很快他就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说辞。
“我当时完全懵了，大脑一片空白。我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在车里待了很久才冷静下来。”
小杨赶紧上前挡在孙海涛身前，张开手臂隔开记者。
“大家不要擅自猜测案情细节，具体情况以后续官方公告为准。”
韩栋从走廊另一头冲了过来，推开挡在面前的记者，直奔孙海涛。
“孙海涛，是你害了晓琪妈妈，然后又故意耽误时间送医院，对不对？”他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几个记者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镜头刷地全转过来对准了他。他伸手去抓孙海涛的领口，被贺铮从身后一把抓住胳膊。
“你别干傻事！”贺铮的力气比他大，两只手死死扣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后拖了半步。闪光灯疯狂爆闪，快门声响成一片。
孙海涛没有看韩栋。他转向镜头，泪流满面。
“请大家理解一个普通人，在面对这种突发事件时的恐惧和无措。我真的很后悔，当时如果能再早一点把她送来医院，晓琪妈妈就不会……”
“你不要再演戏了！你就是杀人凶手！”韩栋又想冲上去，贺铮从背后死死架住他的胳膊，小杨趁机护着孙海涛往电梯方向退。
“贺队。孙海涛就是杀人凶手。你们不能这么把他放了。”
“一切都要看证据。讲法律。你要相信我们警察。”
记者们的脚步声追着孙海涛越走越远，快门声和提问声被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声轻响截断了。韩栋攥紧的拳头垂在腿边，他眼睁睁看着孙海涛从自己面前走掉，那张泪流满面的脸消失在电梯门后面。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演戏，所有人都知道那二十分钟意味着什么，但知道和证明之间隔着一面玻璃墙，看得见，穿不过。
林美月想来想去，最后给阿妹打了个电话。叫她来说有重要的事。
阿妹到的时候，林美月正坐在沙发上。她已经换掉了那件沾了血迹的衣服，但手上的伤口还没处理，阿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新鲜的伤口。
“谁干的。”
林美月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口，又抬起头看着阿妹。
“梁茂发还活着。”
阿妹猛地抬头，眼神锁定林美月，确认对方没有开玩笑，梁茂发还活着。然后，阿妹的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像一只忽然嗅到猎物的猫，瞳孔收紧，脊背绷直，全身的神经末梢朝同一个方向张开，她蹭地就站起来了。
梁茂发既然没死成，她就要让他再死一次。
“他在哪。”
林美月看着阿妹这副失控样子，赶紧拉住她的手腕，让她坐回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跟她说了，从早上在楼道里被袭击，到把梁茂发关进地下室再到意外听到了首饰盒的线索，听到林美月说自己用保温杯一下一下砸了梁茂发的头，给他砸得满头是血，他就再也笑不出来了时，阿妹抱住了她，骂了句梁茂发这个王八蛋。骂完之后阿妹抬手在脸上用力蹭了一下，蹭完才发现手背是湿的。
林美月把SD卡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两个人一时间都没说话。
外面开始起风了，树叶开始哗哗响，整棵树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倾斜。蓉江的夏天就是这样，天气预报也说不准，早上还出了太阳，下午云就从山那边翻过来，一层一层往下压，今天这雨要是下来，不会小。
阿妹伸手把那张卡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竟然……就是这么个小东西。
“梁茂发要这个东西肯定是想去勒索孙昌恒，我们要报警吗？”
“卡里的内容只能证明孙昌恒参与了当时的不法产业，判不了多久。他出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报复我们，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阿妹从林美月说话的语气里听出来她已经有主意了。
“阿妹，我们得把它还给梁茂发。”
阿妹看着林美月拿起那张SD卡，重新塞回了首饰盒的夹层里。
地下室的门又被推开了。梁茂发身体本能地往后缩，眼睛死死盯着门口那个逆光的轮廓。来的人不是韩栋就是那个李荣珍，而这两人今天都想要他的命。
门开得更大，走廊的灯光涌进来。他看清了，来的是李荣珍。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也重新扎过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手里就拿着那个首饰盒。
梁茂发盯紧那只盒子，又抬起眼睛看她的脸。
林美月把首饰盒和之前收走的梁茂发的手机，一并放在了门口地上。
“梁茂发，你想要的就是这个，我给你。现在的生活是我好不容易才过上的，我不想被任何人打扰。东西你拿走，从今往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如果你再来……”
“阿珍，我发誓，我不会再来打扰你，我就是想要拿回我自己的东西。”
只要拿到这个盒子，他就有了翻身的筹码，才没必要来招惹这对疯子。
林美月给他松了绑，往后退了一步。梁茂发从椅子上撑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门口弯腰捡起地上盒子和手机，没再多说，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上走。
梁茂发推开单元门的时候，一阵凉风迎面灌进来，把他被血和汗黏在额头上的头发吹起来几根。天阴得很沉，云层从午后就一直在压，现在压得更低了，像是憋着一场雨，迟迟没下。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被绑了大半天，鼻子里不是铁锈味就是血腥气，现在这股凉丝丝的风灌进肺里，让他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首饰盒，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些伤痛和屈辱在这一刻都不值一提，都是成功的垫脚石。他迫不及待地走到楼后没人经过的角落，把里面的首饰直接倒在地上，珍珠滚进草丛里，耳环落在泥地上，他看都没看一眼。
手指沿着盒壁摸到那条缝，用力一掰，夹层弹开了。
那枚SD卡安安静静地躺在暗格里。
他想，孙昌恒大概从没想过他还能活着，也没想过这张卡还在他手里，就像李荣珍从没想过他还活着一样。他们都以为他死了，而死了的人最好办事。
梁茂发把SD卡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口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已经听见钱的声音了，银行柜台点钞机哗哗过钞票的声音，一大摞，一大摞。
孙昌恒从地库电梯里出来的时候，正在跟张行长通电话。秘书小周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他的公文包和一把长柄黑伞。
车库里的灯光惨白，把人的脸照得没什么血色。
“张行长，你放心，这次的项目标书我亲自盯过了，资质上绝对没问题。好，好好，咱们一会儿在会所见。”他挂了电话，从小周手里接过车钥匙，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下班了。小周把伞递上来，说孙总，外面好像要下雨。
孙昌恒接过伞，嗯了一声。他拉开车门刚坐进驾驶座，一股冰凉的触感就贴上了他的脖子。刀正抵在他的颈动脉上，脉搏每跳一下，就自己往刀尖上撞一下。孙昌恒从后视镜只能看到一个武装严实的男人，戴着鸭舌帽。
“年轻人，不要冲动。你要钱，我可以给你。”
后排那个人听到他的话，忍不住笑出声来。
“孙昌恒，你先看看我是谁。”孙昌恒看向后视镜，男人把帽子摘掉，抬起头。露出一张伤痕累累的脸，额头上有旧疤，眼角有瘀青，但那张脸的轮廓没有变。
孙昌恒的视线在镜子里定住了。
“梁茂发。你还活着。”
“托您的福，死不了。”梁茂发的刀刃在孙昌恒的脖子上慢慢游走，刀背贴着颈动脉，他就是要让孙昌恒清楚，孙昌恒的命就在他手指的轻轻一推之间，“咱俩当年的账，可得好好捋一捋了。”
孙昌恒把手从方向盘上慢慢放下来，十指交叠地放在膝盖上，他看穿了梁茂发此刻虚张声势多于真要动手的意图，他已经进入了一种冷静的博弈状态，像是在开一场谈判会。这不是梁茂发预期中猎物该有的反应。
“当年那个地方是我出的钱。利润五五分成。你不满足，还背后捅刀子摆了我一道。要算账，也应该是我找你算。”
梁茂发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笑，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点开一个视频。画面里是别墅的包间，灯光昏红，男人和女人在沙发上滚在一起。孙昌恒盯着屏幕上的画面，脸终于变了色。
梁茂发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把手机收了回去。
“当年那些客人，现在可都是一等一的大人物了。万一我手里的这些视频发到网上……你猜，那些大佬会不会放过你啊。”
“这么多年你还是没变。”孙昌恒看着后视镜里那张带着得意笑容的疤脸，声音终于冷了下来，也没了周旋的心思，“开个价吧。”
“五百万。现金。”
“这么多现金，我需要时间。”
“具体时间和地点，我会另外通知你的。”梁茂发把刀收回腰间，推开车门，下车之前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记住，别搞小动作。”
梁茂发把车门砰地关上，脚步声在地下车库里渐渐远了。孙昌恒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背影消失在水泥柱子后面。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
“帮我准备一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