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暴雨
小赵 王嫦 苏来原作 鹿礼礼 改编2026-06-29 19:465,705

外面在下雨。

暴雨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像石子砸在玻璃上一样。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投进来。婆婆打来电话说今晚直接把曦曦留在那边,明天再送回来。林美月说好,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茶几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新闻推送,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屏幕上是一段监控视频的截图。地下停车场,黑白画面,模糊的像素里,赵母举着刀朝孙海涛冲过去。她点开。视频很短,没有声音。赵母一刀接一刀地刺,把孙海涛逼到墙角。然后孙海涛伸手推了她一把,她整个人往后摔倒,后脑勺磕在车门上。赵母倒下之后就没再动过。

视频自动跳转到下一段。孙海涛坐在镜头前,背景是昌恒基金会的蓝色展板,眼眶微红,姿态悲痛而克制。“相信法律会还给我一个公正。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也很遗憾,但这并不会影响我们基金会对赵晓琪的资助。‘橙光计划’的承诺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误解,甚至赵晓琪母亲的过激行为而改变。”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微低下头,像是在为那个杀他的人默哀。

视频播完了。屏幕自动跳到下一条,某部新剧的开机发布会,闪光灯噼里啪啦,女演员对着话筒笑,背景音乐吵吵闹闹地响起来。林美月还盯着屏幕,但那些闪光灯和笑声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地晃着。过了好几秒,她才回过神来。

门开了。韩栋站在门口,像是从暴雨里被打捞上来的。

客厅没有开灯,他起初以为家里没人,然后他看见了沙发上的人影。

“美月……”韩栋的嘴角往上扯了下,死灰般眼神里终于有什么东西亮了亮。

“我看到新闻了,晓琪妈妈她……”林美月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

韩栋嘴角那个刚浮起来的弧度停住了,然后一点一点往下坠。他看着林美月站在黑暗里的轮廓,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他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开始抖。外面的暴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把他压抑的哭声盖住了大半。

韩栋说他从医院回来,刚安顿好赵晓琪和王超。

赵晓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反倒让人松了口气,但王超的情绪很崩溃,他从病床上摔下来,用胳膊肘撑着地往前爬。他把王超按在病床上,王超抓着他的胳膊哭,说对不起他妈,说要去找孙海涛拼命。

韩栋说跟孙海涛斗了这么久,他拿出了那段视频,他联络了那些受害者,他逼孙海涛签了谅解书,他以为自己在往前走。但到头来,赵母还是躺在了太平间里。她用自己的命去捅了孙海涛一刀,而孙海涛连这一刀都躲过了,现在还坐在镜头前面,眼眶微红地说相信法律会还给他一个公正。韩栋看着自己的手,十个手指,两个拳头,什么都做不了。

林美月伸出手,覆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孙海涛这么肆无忌惮,是因为有孙家这棵大树给他撑腰。想要除掉孙海涛,必须先扳倒孙家。今天我又去了一趟地下室,听到了你和梁茂发的对话,他想要那个首饰盒,盒子夹层有张SD卡,里面是当年孙昌恒做那些不法勾当的视频,梁茂发当年偷拍的。他这么拼命要拿回那张卡,一定是为了再去敲孙昌恒。所以……我把盒子给他,然后把他放了。”

把卡给梁茂发,等于把梁茂发这头饿狼引向孙昌恒那头猛虎。但林美月要做的就是把水搅浑,把局面推向不可控,面对孙家这样的庞然大物,清白地等待正义降临,可能永远也等不到。那就用一点手段,去换取一个实质性的结果。

“该结束这一切了。”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半边夜空。雷声跟在后面碾过来,整栋楼的窗框都在嗡嗡颤。暴雨砸在玻璃上,像要把天空所有的水都倒空,把这座城市冲干净。

夫妻俩的手在黑暗中紧紧握在一起,等着最后一搏。

三天后,梁茂蹲在一条黑漆漆的巷子里,刚下过雨,一股潮湿气,等他拿到了钱,就再也不用像个老鼠一样在城市这些犄角旮旯里逃窜了。

梁茂发飞快地打下信息:东西在我手里。明天晚上十点,把一箱现金放在城西那片废弃工地的蓝色垃圾桶旁边。行李箱要黑色的,放完就走,别耍花样。

发送。

孙昌恒收到这条短信的时候,正在书房里泡茶。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紫砂壶嘴冒着白汽,他捏着茶夹把烫好的茶杯一只一只夹到茶盘上。然后才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明天晚上的会帮我取消了。对,有点私事。”

次日晚上十点,城西废弃工地。

这片工地在城区边缘,工地上到处是半人高的荒草,像是城市未被清理的死角。白天这里偶尔还有拾荒的、抄近路的,但到了这个点,什么人都没有了。

唯一的光源是远处一栋烂尾楼顶层挂着的警示灯,红光一闪一闪,前几天那场暴雨的积水还没完全退掉,低洼处积了一小片,映着那盏警示灯的红光,像摊血水。

那个蓝色垃圾桶就立在工地入口的围挡旁边。

一辆黑色轿车从土路尽头缓缓驶来,在离垃圾桶十来米远的地方停下。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推开车门,绕到后面拉开后备箱,从里面拎出一个黑色行李箱。他把行李箱靠在垃圾桶旁边,左右看了一眼。工地上没有人,只有风吹过烂尾楼空洞的窗口,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转身上车,尾灯在土路上颠了一下,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没过多久,一辆三轮车从工地另一头慢悠悠地蹬过来。链条吱呀吱呀地响。骑车的收废品大爷在垃圾桶前停下来,他翻了几下垃圾桶里的塑料瓶,挑出来扔进了车斗,然后把垃圾桶旁边的红色行李箱搬到了三轮车上,盖上了防水布,继续往前蹬。链条吱呀吱呀响了一路,不紧不慢地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收废品大爷在那栋烂尾楼背面停下来,把行李箱从车斗里搬下来,搁在一堆废弃的石膏板后面。他直起腰,左右看了一眼,然后骑上三轮车原路返回,链条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黑暗吞没了。

又过了很久,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走了过来。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确认周围没有动静才继续往前。他走到行李箱处,手刚拉住行李箱,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就从暗处打了过来,几个打手从水泥柱后面冲了出来。

男人拔腿就跑,没跑多远就被按倒在地。一个打手一把扯掉他的帽子,手电筒的光直直地打在他脸上,一张二十出头的脸,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在发抖。

“梁茂发呢?”

“我不知道……有个男的给我两百块钱,让我来这儿拿这个行李箱。”

打手拎过那只行李箱,把拉链一把拉开,空的。他又检查了一下行李箱,不对,虽然都是黑色的行李箱,但不是他们带来那个。打手烦躁地踢了下地上的碎石,然后掏出手机拨了孙昌恒的号码。

“孙总。箱子是空的。我们被梁茂发耍了。”

收废品大爷把三轮车蹬过了两条街,拐进一条偏僻的街。街面只有一家关了门的洗车店。他把三轮车停在洗车店门口,从车斗里把那个黑色行李箱搬下来,搁在卷帘门旁边的水泥台阶上。梁茂发从洗车店侧面的阴影里走出来,他已经等了快一个小时,他弯腰拎起那个行李箱掂了掂,然后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给了大爷,大爷接过去,对着月光看了看票面,然后塞进口袋,咧嘴笑了一下。他骑上三轮车继续往前走,链条还是吱呀吱呀地响,但车里没了那个沉甸甸的箱子,蹬起来省劲多了。

梁茂发越想越觉得好笑,找替身这种事,他十年前就玩过了,孙昌恒怎么也不长记性。他拉着行李箱快步走到洗车店后面一堵破墙背面。这里更暗,月光被墙挡住了一大半。他蹲下来,把行李箱平放在地上,拉链拉开。

钱。满满一箱。他伸手摸了一把,指尖从最上面那捆钱上划过去,像一道微弱的电流,从手指一直窜到后脑勺。他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扯,扯到一半忽然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他把手伸到钞票下面,往上一翻,想确认底下也是实的。

实心的。每一捆都是实心的。他翻到箱底,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他把它抽出来,是一台手机。屏幕亮着,地图软件开着,一个蓝色的定位点正在上面一跳一跳地闪烁。

是位置共享。

梁茂发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猛地抬起头,有车灯扫过来,又暗下去。他合上行李箱,拎起来就跑。箱子很沉,五百万的重量坠在手里,像一块系在手腕上的铁砣。轮子在碎石地上刮出一连串刺耳的噪音,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不止一个人。

他干脆抱起了箱子,手臂被箱子的重量坠得发酸,箱子在他怀里撞着肋骨,一下一下,他不觉得疼,只觉得这箱子怎么也抱不紧,老往下滑,他把下巴压在箱子上,用整个上半身压住它,喘着粗气……就快到了。

棍子从侧面抡过来,梁茂发整个人横着摔出去,行李箱脱手,在地上滚了两圈。他的后背砸在碎石上,灰尘从身下溅起来呛进嗓子里,眼前黑了一阵又亮开。他撑起上半身,想去够那箱子。手刚伸出去,后背就被一只脚踩住了。

然后又是一闷棍,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最后留在眼底的是一抹模糊的红色,他也不知道是钞票的颜色,还是血。

一个人蹲下去,从梁茂发身上翻出了那张SD卡和梁茂发的手机递给了旁边的人。

贺铮从刑警队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今晚难得不值夜班,他本打算回家补个觉,连轴转了好几天,眼睛底下挂着两团青黑。他点了根烟,没急着往停车场走,站在台阶上抽了一口。暴雨过后这两天蓉江降了温,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然后他看见了台阶下面的两个女人。

林美月站在路灯底下,旁边那个女人他不认识。两个人像是在等他。贺铮干刑侦干了十几年,大半夜被人等在门口,通常不是什么好事。

贺铮把烟掐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走下台阶。

“美月?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林美月和阿妹对视了一眼,然后她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贺队,我想给你看个东西。”

屏幕亮着,视频暂停在一个仰拍的角度,画面里是孙昌恒的脸。贺铮接过手机,把手机往自己这边偏了偏,避开门廊顶灯的反光,点了播放。

画面亮了,手机摄像头从一个刁钻的低角度仰拍着灰蒙蒙的月光,晃动的碎石,杂乱的脚步声。一只手伸进画面,从地上躺着的人身上翻出了手机和一张SD卡,递给旁边站着的人。那个人接过手机,翻了个面,孙昌恒的脸毫无遮挡地出现在屏幕。他低头看着手里的SD卡,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然后开口。

“让梁茂发多活了十年,也算是便宜他了。检查下,不要留活口。”

“孙总,梁茂发死透了。”

“找地方埋了。处理干净。”

屏幕上的孙昌恒看着地上的人,把手机随手扔给旁边的手下。画面翻了个跟头,落在碎石地上,最后定格在一片模糊的灰色里。

贺铮看着暂停的画面,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看向林美月和阿妹。

“这视频你们怎么弄来的。”

“前几天,这个叫梁茂发的人跟着美月姐图谋不轨,被我们俩抓住了。保险起见嘛,放人的时候,我们就……”

林美月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主动把话接过来。

“是我。我在他手机里装了木马。摄像头、麦克风,全都能监控到。结果……居然看到了杀人。我们就赶紧来报警了。”林美月语气平稳,条理分明,可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太快了。她现在说的话都是真的,但也只是挑着说的。没说的是她早就知道那张SD卡会把梁茂发引向孙昌恒,知道不可能和平收场,而这部手机迟早会录到证据。

她站在那里,等着贺铮的反应。

贺铮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落在林美月脸上,又移到旁边的阿妹脸上。普通人目睹了凶杀案来报案,通常是语无伦次,说了后面忘前面,需要他问一句才能往下接。林美月说得可太清楚了,几句话就交代清楚了。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视频里的凶杀案是真的。

贺铮把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推开刑警队的玻璃门。

“视频发我一份,你们跟我进来做个笔录。”

笔录问得很细,发现梁茂发跟踪的具体时间、装木马的具体方式、看到视频的具体时间点。林美月把该说的都说了,两个人说的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

凌晨,视频交到了技术科,贺铮站在电脑后面,看着技术员把视频一帧一帧放大。

“这视频来源是谁?”技术科的小刘把面包咽下去。

“一个面馆老板娘。”贺铮说。

小刘愣了一下,显然觉得这个回答跟他脑子里正在转的那些可能性都对不上号。小刘调出地图软件里记录的位置共享数据,和视频的时间戳、GPS坐标一一比对,全部吻合。视频没有剪辑痕迹,时间戳连续,GPS轨迹完整。

小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系统弹出一个坐标,误差圈缩到三百米以内。位置在蓉江西边鹰嘴岩往下两公里的废弃工地,周围有几栋烂尾楼,平时少有人去。

贺铮看完,把截图打印出来,然后转身出门,给上级打了个电话。

次日上午十点,专案组成立。贺铮同步了目前所有的信息,用笔尖在地图上圈出那个坐标,把周围的地形简单过了一遍,然后开始分派人手。

下午两点,辆警车和一辆刑事勘查车沿着城西废弃工地的土路缓缓驶入。从市局警犬基地调过来的警犬是几只油光水滑的黑色的拉布拉多,都蹲在车厢后排吐着舌头。

训导员拉着牵引绳,让它沿着工地入口的碎石路一路往烂尾楼方向搜。警犬在洗车店后面的破墙附近停下了,前爪刨着土,发出低沉的呜咽。

接下来的事情是沉默的。没有人说话,只有铲子入土的沙沙声,那层新土被剥开之后,底下露出一只人手。法医蹲在坑边,手套已经戴好了,准备开始初步勘察。

拉布拉多趴在不远处,下巴搁在前爪上,安安静静地看着。

贺铮走出去,又给上级打了一个电话,这次通话很短。

昌恒集团的写字楼是蓉江最早一批5A甲级写字楼之一,傍晚六点的夕阳打在玻璃幕墙上,整栋楼像一块正在燃烧的巨大立方体。

孙昌恒被带走的时候,正好赶上下班时间。

员工们亲眼看见他们的董事长被两名便衣警察带走,手上搭着一件西装,遮住了手铐。孙昌恒没有挣扎,只是在车门关上前说了最后一句话:“我要见律师。没有律师我什么都不会讲。”

董事长被抓的消息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就传遍了整栋写字楼。人事部紧急发了个内部通知,措辞谨慎,只用了“配合调查”四个字,要求各部门主管管好自己的人,不许外传,不许讨论。只是通知还没到每个人的邮箱里,消息已经从写字楼里传了出去。

这几天,林美月每天来面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店里的电视调到本地新闻频道。然后她才会去开火、烧水、备料。

这天上午她正蹲在后厨门口择菜,电视里插播了一条快讯。

屏幕上,昌恒集团总部大楼的航拍镜头正从高空缓缓推近,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冷光。然后画面切到演播室,主持人念出了孙昌恒的名字,涉嫌故意杀人,已被刑事拘留。画面又切到孙昌恒和孙海涛的档案照片并排挂在屏幕上,主持人继续念,说昌恒集团发布公告,支持法律公平审理,同时由孙昌恒之子孙海涛临时接任集团管理工作。

林美月站在电视前面,胸口在微微起伏,她想笑,嘴角已经往上翘了,但眼睛先湿了。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脊背挺直。

阿妹发来了微信:“我们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林美月回:“可惜孙海涛还在逍遥法外。”

阿妹秒回道:“恶有恶报,迟早有他认栽的一天。”

后厨的锅里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顶着锅盖。门口有个熟客推门进来,冲她喊:“老板娘,一碗肥肠面!”

林美月应了一声:“好嘞,先坐,马上来。”

继续阅读:第四十六章 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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