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海涛站在那面落地窗前,对着蓉江天际线看了又看。
他第一次进这间办公室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跟在他父亲身后,坐都不敢坐。到现在,他等了太久了,现在这间办公室终于是他的了。
孙海涛走到办公桌后面,坐在了那张皮椅上,是整个人往后一靠,椅背被他压得往后仰了一个角度,他抬起脚,把两只脚翘在孙昌恒的办公桌上。
办公桌上摆着一本企业内刊,封面是孙昌恒在年会上的照片,西装笔挺,眼神笃定,旁边印着一行粗体字:“昌恒集团董事长孙昌恒:下一个十年”。
孙海涛把杂志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助理的敲门声很轻。这个助理跟了孙昌恒七八年,推门进来的时候习惯性地低着头,把一份文件放在办公桌上,说话的时候措辞很小心。
“孙总,这个西郊楼盘的项目,老董事长出事前,集团资金链非常紧张。综合评估后,老董事长倾向于搁置。可惜还没来得及正式签署文件,他就……现在几个高管都在等您的最终决策意见。您看……”
孙海涛把文件翻开,手指在项目概算表上慢慢划过去,土地成本,建安成本,预期回款周期。一长串数字。
“我爸就是太保守。如果早几年放手让我主导核心业务,局面绝不会是今天这样。现在集团需要的是能稳定局面、带来正向现金流的项目。这个盘子,必须盘活。它能产生的收益和品牌效应,足以覆盖我们在此次风波中的损失。”
他起身往门口走,助理快步跟在后面。
“通知所有相关部门负责人,半小时后第一会议室。我要亲自听取项目全面汇报,重新评估风险与收益模型。这个项目,由我亲自推进。”
孙海涛的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
他坐在长桌尽头那把皮椅上,那是孙昌恒以前坐的位置,坐上去整间会议室的人都在视线之下。各项目负责人挨个汇报,每个汇报结束后他都会问同一句话:“最快什么时候能落地?”有人支吾,他就换下一个人。会议结束时,他站起来,对所有人说了句:“昌恒不等慢人。”就转身出了会议室。
几个高管站在会议室门口等他走远了才敢交换眼神,纷纷摇了摇头。
与此同时,市中心医院住院部电梯门打开,韩栋和林美月走了出来,两人都换了一身黑色衣服,韩栋的手里捧着一个木盒。
王超坐在床沿上,手背上还扎着输液管,他伸手接过骨灰盒,紧紧抱在怀里。
“你妈妈的后事,我已经帮你处理好了,节哀。”韩栋的声音很轻,轻轻拍了拍王超的肩膀。
“孙海涛……我要杀了孙海涛!”王超猛地拔出自己手背上的输液管,针头带出一串血珠溅在床单上,他掀开被子下地,朝果篮旁边那把水果刀扑过去。刚迈出一步就摔倒在地,膝盖磕在地板上,他用手肘撑着地面往前爬,拖着自己那两条不听使唤的腿,朝那把水果刀爬。
韩栋和林美月同时冲过去,一人抓住他一只胳膊想把他搀起来。他粗暴地挣开,继续爬,指甲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王超,你不能冲动。法律会给一个公道的。”
“法律?孙海涛害我全家的时候,法律在哪?公道在哪?”王超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吼出来,他没有回头,手指已经快要够到那把水果刀的刀柄。
然后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拉住了他的衣角。
赵晓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轮椅上探出了身子。她的身体还歪着,嘴角的口水没有擦干净,眼神呆滞地看着前方,但她那只手死死攥住了王超的衣角。
病房里忽然安静了。王超转过头,看着姐姐,赵晓琪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姐姐那只手依旧紧紧地攥住他的衣角。他想起,妈妈以前总说,姐弟俩这辈子要互相扶着走,走到头。王超从地上撑起来,转身抱住赵晓琪的轮椅,脸埋在姐姐的膝盖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姐……咱妈没了。以后就剩咱俩了。”
赵晓琪低头看着他,抬起那只刚才拉住他的手,慢慢放在他头上。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摸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林美月站在旁边,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她抬起手迅速擦了一下,把脸转向一边。
风还在吹,时间还在走,该过去的总会过去,该留下的永远留下。
从病房出来后,韩栋留在医院陪王超办出院手续,林美月一个人回了面馆。她走到柳荫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远远就看见面馆门口坐着一个人。
阿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旁边搁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罐啤酒,易拉罐上凝着水珠,应该是从超市冷柜里拿出来太久,已经不冰了。她看见林美月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提起塑料袋冲她晃了晃。
“就知道你今天得喝点。”
林美月拉开门,开了灯。阿妹熟门熟路地从柜台后面摸出两只玻璃杯,又去后厨翻出卤牛肉和泡椒凤爪,搁在桌上。
两个人坐下来,谁也没急着说话,头顶的电扇吱呀吱呀转着。
阿妹拉开一罐啤酒,倒进林美月面前的杯子里,泡沫涌上来又慢慢消下去。林美月端起杯子,把整杯啤酒一口闷了。冰凉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走,她才觉得胸口那股堵了一整天的东西稍微松动了一点。
她把空杯子搁在桌上,阿妹又给她倒满。
林美月和阿妹讲起今天在医院看到的场景,她想帮忙,但她什么都帮不了。她只能站在旁边看着这家人被生活碾碎,再看着他们自己把碎片捡起来黏好,继续往下过日子。唯一能帮到他们的,就是把孙海涛绳之以法。
林美月说完之后,阿妹把手里那罐啤酒倒进自己杯子里,倒得很满,仰头也把整杯酒灌了下去。
“这一家人,从老的到小的,没有一个不是被孙海涛毁了的,这个王八蛋。”
“虽然我们都知道是孙海涛,可是没有证据。警察办案要用证据说话,贺队那边也只能慢慢调查,不知什么时候才有结果。”
“慢慢查?”阿妹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万一孙海涛出国跑了怎么办?我现在看见那孙子春风得意天天上电视的样子就来气。”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林美月岔开了话题:“你那个蔚蓝海岸的项目,没想到还真启动了。原本一直以为你画大饼呢。”
“阿珍。你信命么。”阿妹忽然问。
“嗯。”林美月答得很快。
“我就不信。”阿妹把酒杯放下,抬起头,“都说什么‘接受命运的安排’,都是扯淡。那都是失败者给自己找的借口。老娘偏不。我只信我自己。”
“行行行,你厉害。谁能斗过你啊。”林美月笑了一下,端起酒杯和她碰了碰,“你明天不是要去项目实地考察吗,正好今晚这顿饭就当是给你饯行。”
阿妹没接茬,低头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几下,然后把手机翻过来给林美月看,机票订单,已取消。
“战斗才刚刚开始。我可不走。”她嘴角翘了一下,把手机往桌上豪爽地一拍,“这个世道如果没有公平,咱就自己搏一个公平出来。这事我管定了。我跟孙海涛的那笔账,还没有算清楚呢。”
孙海涛没风光几天,就开始焦头烂额。他坐在那把他曾最向往的皮椅上,一边接电话一边在面前的文件上签字。
“王总放心,核心管理层我都谈妥了,所有可用资金流,优先保障西郊项目的工程款和材料款。”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接手的昌恒,已经不是孙昌恒时代那个能同时铺开七八个项目的庞然大物了。孙昌恒被刑事拘留的消息传出去之后,银行第一个动了,展期停了,新贷款卡了,之前签了意向的几家投资方也打了退堂鼓。几个在建项目的工程款已经拖了一个多月。人事那边也不太平,一周之内收到了十几份离职申请,有中层,也有跟了孙昌恒七八年的老人,都是自己要走,谁也不想把履历拴在一艘正在漏水的船上。
孙海涛把这些问题掂量了一遍,与其把有限的现金均摊给所有项目,最后全烂尾,不如集中力量保一个最有希望回款的项目,他选了西郊。他要靠这个项目打一场翻身仗,用回款堵上集团账面上的窟窿。但他把账算得太紧了。投进西郊的钱要三个月后才能看到回头钱,而公司账上的现金连下个月的工资都盖不住。
孙海涛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的这段日子,不得不承认,他爸不是保守。他爸是知道,账上的钱看着多,实则经不起一个大浪。
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
阿妹站在门口,她一眼就看见了孙海涛正靠在椅背上,眼袋浮肿,面色无光,桌上摊着一堆让人焦头烂额的文件。孙海涛抬头看清门口站着的人后,那张写满了烦躁和疲惫的脸上闪过错愕。
阿妹的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笑意。
助理从她身后追上来,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孙海涛已经抬起手,示意他退下。孙海涛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嗤了一声。
“你来干什么,找我爸?他可没空见你。在看守所体验生活呢。”
阿妹径直走到办公桌前,从包里面抽出一叠文件,放在孙海涛面前。她在椅子上直接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下巴朝桌上的文件点了点。
“恭喜孙总高升。新官上任,挺忙的吧。所以,我们得抓紧时间,把一些遗留的合作细节尽快落实清楚。”
《蔚蓝海岸项目二期投资合作协议(补充协议及履行通知)》。
孙海涛拿起来翻开看了几页,脸上那点散漫的笑意不知不觉收了。
“你是失忆了,还是觉得我孙海涛是白痴。”
“盈亏自负是商业常态。这份补充协议,是孙昌恒先生代表昌恒集团,与我方白纸黑字签署的。上面明确约定项目如果推进至二期,昌恒集团有义务按同等条件和金额追加投资,这是合同义务。”
孙海涛把文件往桌上一拍。
“合同义务?行,那你就去看守所,找签字的孙昌恒要钱。”
阿妹早就预料到了孙海涛的反应,又抽出一份文件,这次是法院文书的复印件。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商量这笔钱要不要给。是来正式通知你,基于贵司目前拒绝履行合同义务的行为,我公司已依法向法院提起了诉讼。我们依法申请了诉讼财产保全。法院的裁定已经下来了,昌恒集团基本账户或者任何足以覆盖两千万债权及诉讼费用的账户,现在应该已经处于冻结状态。在案件审结之前,这笔钱,谁都动不了。”
孙海涛的手从办公桌上慢慢放了下去。
“少虚张声势。以为我们公司没律师吗。真打官司你必败无疑。”
“我知道啊。这种复杂的商事诉讼,让律师慢慢打呗,拖个一年半载,甚至两三年,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等。”
阿妹拎起包往门口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咯噔,咯噔。然后停了。
“……就是不知道西郊那个楼盘,等得起吗。”
孙海涛从椅子猛地弹起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
阿妹扭过头看着他,灿烂地笑了一下。
“玩玩呗。孙总,游戏才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