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海涛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呼吸又粗又重。他把桌上的签字笔抓起来,用力摔出去,不够。他把桌上那堆文件一把扫到地上,文件哗啦啦散了一地。
遮阳帘把落地窗遮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整间办公室又闷又暗,就像困兽的囚笼。空调的出风口还在嗡嗡送着冷风,但他后背上汗湿了一大片。
他把手机从桌上抓起来,想拨给法务。手指已经划到了通讯录,又停住了。打给法务有屁用,阿妹连裁定书都拿出来了,法务知道得比他还晚。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自己那张脸。他在那张脸上看到了他爸的影子,他忽然想起他爸以前跟他说过一句话,真正可怕的对手不是比你强的,是你不放在眼里的。
阿妹竟然选在这个时候拿着一份他爸签的破协议来落井下石,等他腾出手来,不会放过这个贱人。
他靠在椅背上,把领口敞开,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
助理正好推门进来送咖啡,把杯子搁在办公桌上,退到门口。孙海涛抬起手示意他别走,然后换上一张笑脸,声音从刚才的粗重往上升了一个调,带着一种轻松热络的语调开场。
“刘行长,好久不见。西郊那个项目推进得很顺利,就是最近项目资金临时有点吃紧。您看之前谈好的那笔十五亿的授信,最快什么时候能批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一会儿,然后挂断了。
孙海涛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脸上的笑容慢慢冷却。
他又拨了个号码。这一回他的语气更低了,对面的人一听见他的声音,语气立刻变得热情起来,连说孙总好久不见,然后说信号不太好,先挂了,通话被挂断。
孙海涛把手机重重摔在桌上。
助理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想了片刻,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一步。
“孙总。我侧面了解了一下。最近几家主要合作银行,都婉拒了我们的贷款申请。风控那边的反馈很模糊,只说是‘系统性风险评估未通过’。不过源头似乎指向您的前岳父那边。而且……”
“而且什么。说清楚。”孙海涛抬起头。
“您的前妻张娟女士,最近频繁约见了这几家银行的信贷部主任和分管副行长。还有银保监的几位处长。”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孙海涛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慢慢收紧。张娟离婚的时候分走了一大笔钱,他还以为她拿钱走人就是翻篇了,原来没有。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张娟的号码。
“是你联合银行对我进行封堵。”孙海涛努力压着火气,“张娟,商场有商场的规矩。把事情做绝,对谁都没好处。”
“孙海涛,不用再浪费时间和资源去疏通任何关系了。从现在起,不会有任何一家银行,敢给你,或者你的集团,批一分钱的授信额度。”
“你他妈——”
张娟笑了,隔着电话,她仿佛也能看到对方那张愤怒、焦躁和恐慌的脸。
她感觉自己忍了这么多年,积蓄了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刻,将死对方!
“你急了。就说明你知道我能做得到。孙海涛,这次,该轮到你怕我了。”
电话挂断。
孙海涛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备注名为“李”的号码。这个号码他存了很多年,从来没有拨过。他爸说过,这个人不到最后一步不能找,找了就欠一个天大的人情。现在就是最后一步,他吸了一口气,点了拨出键。
听筒里嘟了好几声,然后被挂断了。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挂断。
在他拨出那通电话的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头,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单人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孙海涛”三个字,按了拒接。然后他把这个号码拖进了黑名单。林美月坐在他对面,坐姿端正,她今天没有戴口罩,头发扎得很利落。
“虽然您已经退了,但在系统里的能量有目共睹。孙海涛一定会联系您。所以我没有别的要求,只要不庇护孙家就可以了。”林美月的语气不卑不亢,说完就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片刻,侧过头,“也不枉我当初把您的视频删掉。”门轻轻合上了。
孙海涛拿着手机的手缓缓放下。助理还站在原地,他抬手做了个“出去”的手势。助理退出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遮阳帘后的落地窗外,蓉江还是那个蓉江,但他正在往下坠,迅速滑向失控的深渊。
韩栋站在B区217那个车位前面,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监控视频,赵母举着刀朝孙海涛刺过去,一刀接一刀,把他逼到墙角。孙海涛伸手推了她一把,她整个人往后摔倒,后脑勺磕在车门上,身体滑下去,一动不动。
这段视频他在新闻里看了无数遍,他反复拖动进度条,定格,放大,看赵母摔倒的角度,看她倒下去的位置,看到了那辆特斯拉的车牌。监控拍不到的内容,这辆车的行车记录仪一定知道。
他把视频暂停,走到那个车位前面。地上的血迹早就被物业的保洁用水冲洗干净了,但车位编号还在:B区217。
远处一辆特斯拉缓缓开过来,车灯扫过墙面,然后停进B区217。车门打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拎着公文包下车,他正要锁车,余光扫见一个人站在旁边盯着自己,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好。您的车前几天也停在这里吧?”韩栋走上前。
韩栋把手机举起来给他看,屏幕上正是那段停车场监控视频,赵母摔倒在特斯拉车门上的瞬间。车主的眉头拧起来,凑近了仔细看了一眼。他抬起头看看自己的车,又低头看看视频。他指着画面里那辆特斯拉,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不是我的车吗?我前几天出差了,完全都不知道这事啊。”
韩栋把手机收回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讲了一遍。司机靠在车门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眉头越皱越紧。听完之后他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车载监控的APP,手指在屏幕上一页一页地翻着视频记录,嘴里嘟囔着:“我这几天都在国外,没想到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给你找找。”
“找到了,这男的……杀人了?”
“这段监控是把坏人绳之以法的关键。希望您可以把视频拷给我一份。我会跟其他证据一起交给警方,还受害者一个公道。拜托你了。”韩栋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从背包里往外掏笔记本电脑了。
司机没有回答,他看着画面里孙海涛的脸,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某种说不上来的不安。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忽然想起来了。这张脸他见过。在写字楼的电梯广告里,在慈善晚宴的新闻图片里。
“这人……这是昌恒集团的孙海涛?”司机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忽然变了,变成一种警觉,然后他把视频关掉了,“这个视频不能给你。”
韩栋的手还停在电脑包的拉链上。
“这整幢大楼都是他的。我得罪不起。”司机把手机往口袋里揣,动作很快,像是在藏一个刚发现是烫手山芋的东西。
“你不用出面。你把视频给我,剩下的事我去办。”
“那不行。到时候警察肯定要查这视频是哪儿来的。我要是把视频给了你,就是把火烧到我自己身上了。我的公司还跟昌恒集团有业务往来呢。我要是单蹦一个人,我也愿意为正义挺身而出。但我还有老婆孩子呢,我不能不替他们考虑。这视频我给不了你。”
韩栋知道这个人是最后的希望,他不能让这个人走。但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用来交换,没有钱,没有权,也没有任何能让这个人不怕的东西。
韩栋扑通一声跪下了。
司机转过身来,愣住了。
“这牵扯到一条人命。你手里的视频,是这家人最后的希望。有的事咱们能装没看见这样的事,咱们要是装没看见,老天爷他都看着呢。”韩栋跪在地上,看着司机的眼睛。司机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起来吧。”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手机,然后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韩栋看,车载监控APP里的视频文件已经被清空了。
“视频我删了。如果老天爷看着,他也一定能看见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男人说完就走了。
韩栋还跪在地上。
最后的希望,在他面前被一个普通人出于自保的、算不上恶意的恶意,轻轻抹掉了。他理解那个人,谁都有家,谁都有老婆孩子,谁都不想为了别人的事把自己搭进去。他和那个人素不相识,没有任何资格要求人家替别人的公道冒险。
韩栋站起来,晃了一下才站稳。
街对面的小广场上,一群跳广场舞的阿姨正排成方阵,跟着一只便携音箱里放出的老歌扭动腰肢。几个孩子踩着滑板车在人群外围窜来窜去,一对年轻情侣牵着手从便利店出来,路边支着一个小吃摊,铁板上的鱿鱼被烤得滋啦响,孜然撒上去,一阵香气飘过来,被晚风送得老远。这座城市灯火通明,歌舞升平,好像什么坏事都没发生过。
只要你愿意忘记一些事,你就能融入这片祥和。下班,吃饭,跳舞,恋爱,谁还去想那些跟自己的生活没有关系的事。谁还记得前几天有个老太太死了上过社会新闻。
韩栋站在停车场出口,看着这一切。
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每一个人的声音都会被车流声、手机提示音吞掉。他刚才跪在停车场里说的那些话,现在连他自己都觉得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