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姐现在一咳,整个身体都会跟着发抖,她滚烫的额头抵在冰凉的水泥杆子上,咳了好一阵才勉强停下来。她用袖子蹭了一下嘴,袖口上又多了一道暗红色的印子,和前几天那些旧的印子叠在一起。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地灌进领口,玲姐把外套往胸口拢了拢,继续往前走。
小卖店门口站着一老两小。爷爷刚付了钱,从小卖店冰柜里拿了一个冰淇淋蛋筒,剥开包装纸,弯下腰递给小孙子。小男孩接过去,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奶油沾在鼻尖上,他眯着眼睛笑起来,爷爷也笑了,拿粗糙的手指刮了一下孙子的鼻子,把奶油蹭掉。
小女孩跟在后面,看着弟弟手里的蛋筒,又看看爷爷。
“爷爷,我也想吃。”
爷爷转过头,脸上已经换了嫌烦的表情。
“吃啥吃,那是你吃的东西吗,那么老贵,你弟弟吃就行了。”
弟弟举着蛋筒,朝姐姐做了个鬼脸,舌头伸得老长。
“略略略,就不给你吃。”
玲姐靠在电线杆,静静看着这一幕。
小女孩气不过,突然伸手一把抢过弟弟手里的蛋筒,塞进嘴里。蛋筒太大了,她塞不进去,冰淇淋从嘴角挤出来滴在衣领上,蛋筒皮碎了她一手。小男孩愣了一下,然后张大嘴巴嚎了起来。他不是伤心的哭,只是知道只要哭了就有人给他撑腰的哭。
爷爷一把扯过小女孩的胳膊,另一只手扬起来,啪地拍在她脸上。小女孩被扇得脸歪向一边,冰淇淋从嘴里掉出来,摔在地上,奶油摊成一摊白花花的液体。
“出息了你,还敢抢你弟弟的东西,完蛋玩意儿。”
小女孩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淌。弟弟还在干嚎,嗓门很大但眼睛里挤不出泪。爷爷蹲下去,把孙子搂进怀里,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手帕擦他的脸,嘴里哄着:“乖孙儿不哭了啊,我刚打姐姐了,等着爷爷一会儿再给你买一个新的。”
玲姐看着这个小女孩,想起了那年她七岁还是八岁,弟弟吃糖葫芦,咬一口外面的糖壳,嚼得嘎嘣响,她馋得咽了咽口水。弟弟吃到里面的山楂,嫌酸,把山楂吐在地上,糖壳啃干净了。玲姐看看四下无人,弯腰把山楂捡起来,塞进嘴里,酸得她眯起眼睛,但她不舍得吐,用舌头把山楂肉从核上抿下来,慢慢咽了下去。
“爸,黄彩玲偷我的糖葫芦吃!”弟弟尖着嗓子喊,父亲从屋里冲出来,二话没说,一脚踹在她后背上。
父亲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拎起来,另一只手掰开她的嘴,把手指伸进去抠她喉咙。“我让你偷东西!我让你不学好!给我吐出来!”她咬着牙死命不张嘴,父亲的手指在她嘴里使劲搅,终于把那块还没咽下去的山楂抠了出来,父亲的唾沫星子溅在她脸上,她蹲在地上放声大哭,弟弟就在旁边举着糖葫芦笑。
爷爷把孙子抱起来,嘴里还在念叨再买一个再买一个。小女孩一个人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低着头,脸肿了半边,手垂在身体两侧攥成了小拳头。
玲姐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来,把那只攥成拳头的小手轻轻掰开。玲姐这辈子做的所有事,都是从那个攥紧的拳头开始的,她不服气,她想挣够钱,可等她有了女儿才知道,爱不需要钱买。
玲姐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有大白兔、话梅糖、玉米软糖、巧克力,都是她刚才在小卖店里花了好几分钟挑的,然后玲姐冲她挤了一个笑。她想告诉那个小女孩“你配吃冰淇淋”,“你比你弟弟强一百倍”。但这些话她没说出口,她这辈子不习惯跟人说这种软话。
最终,她只是把小女孩的手合上,包住那把糖,拍了拍小女孩的手背。
小女孩仰头看着她,泪眼婆娑的,但眼睛里有光。
玲姐想,行。她黄彩玲也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巷子外面走。走了几步,眼前的灯光忽然晃了一下,眼前一阵剧烈的模糊,整个世界被卷进了一团黑。
好心的路人要把她送去医院,她摆了摆手,说医院去够了,把她送回住的地方就行。对方问她有没有家人联系,结果电话就打到了阿妹和林美月那里。
林美月和阿妹还是来了玲姐住的旅馆。
玲姐的脸比上次在厂房的时候又瘦了一圈,颧骨顶着蜡黄的皮肤。
“别用那种看乞丐一样的眼神看我。”玲姐说话漏风,林美月才发现她缺了一颗牙。她使劲咳嗽起来,一只手抓住床单,另一只手按着胸口那个硬块的位置。
“呵呵。斗了一辈子,没想到最后陪在我身边的竟然是你俩。太招笑了。”
阿妹站在门边,靠着墙,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你毁了我,又把阿珍的生活搞得一团糟。你还有脸找我们?”
玲姐看着她,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一边笑一边咳嗽。
“你这娘们儿,我就喜欢你这个劲儿。你觉得我叫你俩来是想说啥?不要以为我会跟你俩道歉。不管你们信不信,我没出卖你们。”
玲姐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手指颤颤巍巍地划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给她们看,那是孙海涛在自助餐厅给她转账的记录。
“他让我把你们以前在金佰郦的照片给他,我照做了。钱我收了,狗日的,不拿白不拿。但我给他的那些照片都是网上能搜到的,阿妹婚宴上早就曝光过的东西,没有一张是新的。”她又咳了两声,“他让我把你们的过去写出来按手印当实锤,我说写你妈。他说你不怕死吗,我说我都他妈快死的人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然后她就捂着肚子假装去厕所,趁孙海涛不注意从后门溜出去。
但孙海涛是个什么人,从他手里拿钱,拿了就得吐出东西来。
“他把我按在后巷地上,一脚一脚往我身上踹,问我要手机。我趴在地上,把手机压在肚子底下,十根手指攥着不放。他掰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掰,掰开了又让我攥回去,掰到第三根的时候我听见自己骨头咔嚓响了一下。”她说到这里把手举起来,举到林美月面前,中指和无名指以一种不正常的角歪向一侧。
房间安静了片刻,外面收废品的吆喝声远了。
林美月走到床边,在玲姐床沿上坐下来。床垫往下陷了一点点。她伸手拿起梳子,轻轻把玲姐后脑勺上打了结的碎头发梳了两下。
玲姐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
玲姐挣扎着从床上撑起来,拿起一面小镜子,手指颤颤巍巍地捋了捋刘海。这个动作她做了大半辈子,进包房前,出台前,对着镜子抿头发,涂口红。那时候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皮肤是紧的,嘴唇是红的。
现在镜子里这张脸她不太认得了,但口红还是要涂的。
“带口红了么。”
林美月从包里翻出一支,旋开盖子看了看颜色,是豆沙色的,又合上了。阿妹递过来一支正红色的口红,玲姐接了过去,对着镜子开始涂。
她的手不稳,只能用手指把多出来的那一撇红色抹掉,又补了一点上去,涂了半天口红,才满意地抿了抿嘴唇。
“我黄彩玲这辈子也不白活。年轻过,美过,也他妈支棱过。”
玲姐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出一张银行卡。
“你们不是一直想知道,给我的钱为什么不还高利贷么。我活不了几天了。”
“……我认识这方面很厉害的主任,可以找关系帮你安排最近的化疗和病房。”阿妹说完之后把脸别开了。
玲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
“用不着在这假惺惺地关心我。我死了,就没人威胁你们了。”
阿妹把脸转回来,跟她顶嘴:“就你这贱嘴,去了阎王殿,黑白无常都得抽你。先把病养好了再叭叭这些没用的吧。”
玲姐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笑得肩膀抖。阿妹的嘴角也翘了一下。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有数。这钱给医院也是打水漂。我就是想给我闺女留着。”
玲姐把卡递到林美月面前。
“我没啥朋友,你俩也算是我命里带着的。你俩给我的钱,都在这张卡里。如果我这把挺不过去,等我闺女长大,你们帮我把这个钱交给她。给别人我不放心,也就凑合使唤使唤你俩吧。”
“你活着自己给她不好么。”林美月说。
“让你们干点事怎么废话那么多。”她把手又往前伸了伸。
林美月没有接。阿妹伸手去拿卡,玲姐的手指却捏着不放。两个人隔着那张薄薄的银行卡僵持了片刻。玲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费劲从你俩手里要来的钱又回到你俩手里,怪舍不得的。”玲姐把手收回去,搁在被子上。
阿妹把卡揣进口袋,拍了拍口袋。
“看你那点小心思。放心,这钱肯定给你闺女。”
“你这娘们儿……”玲姐顿了顿,把目光从阿妹脸上移开,看着那扇关不严实的窗户,窗外是谁家院子里种的白玉兰,在风里摇了一下。
“姐妹一场。烧纸的时候给我烧辆法拉利,再加俩男模。”玲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缩进那团硬邦邦的被单里,闭上眼睛,“走吧,给我把门带上。”
阿妹和林美月对看了一眼,转身往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很轻的哼唱。
“我有花一朵,种在我心中,含苞待放意幽幽。”
玲姐的声音已经哑了,气若游丝,调子时断时续,但她还在唱,对着那扇窗户,对着那枝白玉兰,对着她自己。
窗外那枝白玉兰在风中颤了一下,一片花瓣从枝头滑落,飘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朝朝与暮暮,我切切地等候,有心的人来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