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美月在收银台前面整理外卖订单,韩栋激动地从后厨跑出来,把手机递给林美月看,手机上是王雪莹发来的微信。
这个姑娘是韩栋整理的受害者名单上的其中一个,之前联系过几次,她始终没松口见面。今天忽然主动发来一长串消息,说她想了很久,愿意见面聊聊,还说手里有一些东西能证明孙海涛对她做过什么的东西。
约见面的茶馆在一条老巷子里,包间里很安静,竹帘半卷,桌上搁着一壶没怎么动的普洱。王雪莹坐在对面。她看上去比林美月想象中更年轻,她坐下来之后就一直低着头,林美月把手从桌上伸过去,轻轻握住王雪莹的手。
女孩的手指在她掌心里缩了一下,没有抽走。
“雪莹。你能够主动联系我们,一定是挣扎了很久。谢谢你愿意站出来。”林美月看着她。女孩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把头低下去,更低了一点。林美月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微微发抖。
“你能跟我们讲讲发生了什么吗?”
“孙海涛当时把我叫到办公室,他说喜欢我,然后……”王雪莹停了一下,目光从韩栋脸上移开,“我也一直喜欢他,就答应当他女朋友了。”
韩栋看着她,等下一句,等是不是还有转折,但王雪莹只是把头低得更低了。
“你之前在网上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他当时把你叫到他办公室,然后强迫你——”
王雪莹打断了他,语速很快,像是想把话从嘴里快点倒出来,倒完就完事了。
“他没有强迫我。我是自愿的。”
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孙海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西装扣子敞着,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领口。他看见韩栋和林美月,脸上浮起一个笑。
“哎呦,路上堵车,抱歉啊,来晚了。”他把档案袋往桌上一搁,拉开王雪莹旁边的椅子坐下,一只手自然地搭在王雪莹的椅背上。
林美月看了一眼王雪莹,明白孙海涛抢在了他们前面。他在韩栋一个个联系受害者的同时,也在一个个地找上门,堵嘴、施压、花钱、威胁。王雪莹不会无缘无故说出“我是自愿的”,她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林美月觉得胸口发闷,孙海涛就像一只赶不走的苍蝇,嗡嗡嗡地围着她们转,怎么也甩不掉。她偏过头,看见韩栋的脸已经绷紧了。他盯着王雪莹,像是还没从刚才那句话里缓过来。他那么想扳倒孙海涛,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受害者愿意站出来,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但现在不是时候。
现在追问只会让王雪莹更难做。林美月在桌子底下伸出手,拽了下韩栋的衣角。
韩栋还是把身体往前倾了,压着那股不甘,追问了一句:“他是不是威胁你了?你可以说实话,不用害怕。”
孙海涛把手从椅背上移到了女孩的肩膀上,手指在她肩头亲昵地摩挲着。
“雪莹是我女朋友,我怎么会威胁她呢,我俩在一块可好了。是吧,雪莹?”
王雪莹的肩膀在孙海涛的手指下轻轻颤抖,她垂下眼睛,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
“嗯。”
孙海涛看着韩栋脸上无奈的表情,笑了。
“你们两口子还有闲心管别人呢?后院起火,小姐身份曝光,这么快就和好啦?情比金坚啊。”
“既然你们是恋爱关系,就当我们多管闲事了。”林美月站起来,拿起椅背上搭着的外套,转身之前看了孙海涛一眼。“茶喝多了容易失眠多梦。老公,咱们走。”
“站住。”
孙海涛扭过头,冲王雪莹扬了扬下巴。
“雪莹,去车里等我。”
王雪莹站起来,低着头从韩栋和林美月身边走过。
孙海涛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点了一下。手机里传出了声音。一个是韩栋的,一个是林美月的。
“我知道这件事很难,所以特别谢谢你愿意过来。你手里有能够证明孙海涛欺负你的证据么?”那是林美月的声音,温和、耐心。
“我现在也在联络一些其他的受害者。如果那些人都愿意站出来举报孙海涛,凑到一起就能立案。”那是韩栋的声音。
林美月冷笑:“你安排了人假装受害者,想要骗走我们手里的证据还有受害者名单?可惜没成功啊。”
孙海涛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还亮着,录音进度条还在慢慢往前爬。
“不愧是以前混夜总会的啊,挺聪明。我就想告诉你们,不要白费力气。还召集网友团结一致,组团搞我啊?幼稚。网上那几个蹦跶的女人,都被我花钱摁住了。你们想要的那些证据,也都在我手里。”
孙海涛的手指搭在封口的绕线扣上,一圈一圈慢慢拆,拆得很享受。
“咱们看看这里面都有啥啊。跟开盲盒似的,还挺期待,哈哈。”
他从档案袋里掏出一沓打印纸,他一张一张往桌上摆,像在发牌。里面有聊天记录的截图,短信往来的截图,转账记录的截图,还有几张偷拍的照片。
孙海涛拿起一张自己提裤子的照片,皱着眉头端详了两秒,然后嫌弃地撇撇嘴。
“这偷拍技术不行。估计是当时太害怕了,这手抖的。我腹肌都没拍到。”他把照片往桌上一扔,又翻了两张聊天记录,冷笑了一声,“还有这些聊天记录、转账记录,能证明啥啊?只能证明我是一个大方、资助关爱女性身心健康的好人。你们指望着这些东西弄我?”
韩栋的拳头握紧了,他看着孙海涛像翻垃圾一样翻那些东西,可那些东西是那些姑娘们藏了多少年不敢给人看的,是她们在深夜里对着天花板想了又想才鼓起勇气打印出来的,是她们以为交到韩栋手里就终于有人能替她们讨回公道的。
现在它们被加害人拿在手里,肆意嘲笑。
孙海涛还没完,他又把手伸进档案袋里,这一次掏出来的东西是一个密实袋,透明的,封口封得严严实实。里面是一条内裤,浅色的布料上染着暗红色的血渍,血已经干了很久,变成了赭褐色。
他用手捂住嘴巴,眼睛瞪得溜圆,装出一副倒吸一口凉气的样子。
“天哪——竟然还有这个!这万一被你们拿到,我岂不是完蛋了?”
孙海涛挪开了茶壶,露出下面的小酒精灯。他把打印纸的一角伸到火苗上。纸着了。火苗从纸角开始往上舔,沿着边缘烧出一圈金红色的弧线,然后加速蔓延。那些聊天记录、转账截图、偷拍照片,一张一张往火上添。最后他拿起那个密实袋,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扔进火里。
“噗——没了。”他摊摊手,肩膀耸了一下,笑起来。
孙海涛的笑容忽然收住了,他不再需要演了。
“韩栋,要不是看在多年朋友的情分上,你三番五次坏我好事,我早收拾你了。好好卖你的面条。别掺和那些不该管的事。”
韩栋和林美月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堆燃烧的纸张,火焰慢慢矮下去,从金红色缩成蓝幽幽的几缕,最后连蓝色也灭了,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灰烬。
孙海涛走了,包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和一桌烧焦的残骸。
走到路口的时候,韩栋停住了,林美月也跟着停下来。
“我想去医院看看王雪莹。”他说。
林美月本来想说,别去了,去了也是白去。王雪莹能在茶馆里当着他们的面改口,就不会在医院里再改回来。她爸刚出事那会儿,病房里有个护工大姐跟她说过一句话:躺在这张床上的人,最怕的不是死,是拖着。
王雪莹能站出来说明她不是个软弱的人,现在改口,一定有苦衷。
韩栋不明白这个,他得自己去看看,看了他就明白了。
“你去吧,我在家等你。”林美月说。
王雪莹坐在病床边,手里端着一只塑料碗,用勺子舀了一点水,往床上那个中年女人的嘴边送。女人张不开嘴,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沿着下巴流到脖子上。王雪莹赶紧放下勺子,拿起搁在床头柜上的毛巾,轻轻按在她妈嘴角上。
喂完了水,她才站起来揉了揉腰,推开病房门走出来。
她转过头,看见韩栋就站在走廊里。
“雪莹。我们可以聊聊吗。”
王雪莹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停。
“我没什么跟你聊的。”
“我知道你被孙海涛威胁了。你不用怕,我们可以去找警察,找律师……”
王雪莹停下来了。她转过身,看着韩栋。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手机屏幕的光刺得韩栋眯了一下眼,然后他看清了,几百条未读私信,数不清的@和评论。
最上面几条刺眼地挂在那里。
活该。不自爱。一辈子都是被强奸的命。想红想疯了。绿茶。
“你说让我站出来,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是受害者。我被人强奸了。可是有人在意我的害怕恐惧吗。孙海涛随便一个电话,我就会被学校开除。我妈的医药费也会被孙家断供。然后全家被网暴,接受别人的指指点点。现在我后悔了,我怂了,我就是说话不算话了。不行吗。”
“孙海涛做了那么多坏事,你绝对不是最后一个,后面还会有无数的女孩……”
“够了。你伸张了你所谓的正义,那我呢。我以后的人生怎么办。”
韩栋并不认为自己是在伸张正义。当初孙海涛在酒桌上吹嘘那条白裙子的时候,他觉得难受。看到赵晓琪又发病被绑在轮椅上的时候,他觉得难受。看到张娟、王雪莹以及越来越多被害的女孩的时候,他觉得难受。
他并不觉得自己在伸张正义,也从来没想过自己是在多管闲事。他只是无法接受赵晓琪的悲剧在任何人身上重演。
他妈的,他想。
他以为自己在做一件对的事。对的事,就应该有对的结果。他想起小时候跟他爸去文化宫旁边的录像厅看武打片,大侠总是最后出现,坏人总是最后被打倒,好人赢了,坏人输了。电影结束,灯光亮起来,大家高高兴兴回家。
二十年了,好人赢了吗?坏人输了吗?
王雪莹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其实已经对韩栋有些于心不忍了。
她说的不是“我恨你”,而是“我害怕,你别逼我”。
她想,要是韩栋能听懂就好了。
韩栋听懂了,他在王雪莹的眼泪里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我知道,我没有立场让你撕开自己的伤口站出来。我曾经面对犯罪,也是沉默。我后悔自己的懦弱,埋怨强权的不公,痛恨孙海涛的丑恶。可我没有证据。我不断地告诉自己,二十年了,忘了吧。可是后来,我发现,有无数像你一样的姑娘被孙海涛侵害。他甚至利用做慈善,把手伸到了那些还没成年的孩子面前。我不能看着这一切发生。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的家庭被孙海涛毁了。”
他想,如果王雪莹还是拒绝,他不会再来找她了。她有妈妈要照顾,有自己的伤要舔舐愈合,谁也不能替谁做决定。
王雪莹哭了,哭得很难看。她抬起手,用手背在脸上随便蹭了一下,把鼻涕和眼泪一起蹭在袖口上。
“不要再来找我。”
“好。”
韩栋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孤独地往长廊的尽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