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美月正在收银台后面给阿妹发语音，问她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肚子还疼不疼。阿妹回了个表情包，一只猫把碗敲得当当响，写着一个字：饿。
她刚按住语音键想说那你过来吃面，屏幕忽然切成了来电界面。
一串陌生号码。
林美月按下接听，里面传来了一个她熟悉的声音。
“李荣珍。沧南郊外别墅的那场大火，死了一个叫梁茂发的人。你还记得吗。”
“孙昌恒。你要干什么。”
“都是熟人。就想找你叙叙旧。”
林美月抬起头，透过面馆的玻璃门，一辆车停在马路对面。后排车窗摇下来，孙昌恒的脸从暗处浮出来，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和她四目相对。
观景台建在半山腰，可以俯瞰整个蓉江。
孙昌恒和林美月并肩站在平台边缘。
“蓉江的城市景观不错吧。”他伸手指着远处那片高楼，食指从北往南慢慢划过去，“北边那片高层商业区，十五年前我联合港资建立起来的。东边最密那块住宅楼，一二年昌恒集团牵头的棚改回迁。还有中间那片在建的城市公园，去年我们承接的项目。蓉江有此刻的繁华，都要感谢我孙昌恒。”
“表面的繁华和风光，也掩盖不了底下的恶臭。”她把目光从那些楼上收回来，看着孙昌恒。“烂透了。”
孙昌恒笑了笑，并不介意。
“我是想告诉你，你当年在梁茂发那里做的事情，并不是低俗的交易，而是在为昌恒集团的发展开路。说来也应该感谢你们的付出，才能让我顺利拿到这些项目。所以，只要是昌恒集团的项目，房子你可以随便挑。以后孩子择校，还是想换黄金地段的商铺，我都可以满足。”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远处那片正在建设中的城市公园，声音冷了几度，“只要你交出梁茂发当年偷拍的视频。”
山风吹过观景台，把远处工地上的打桩声送了上来，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
“我不知道什么视频。当年梁茂发死后，别墅里那么多女人都逃走了。你怎么就那么肯定，你要的东西在我这里？”
当年孙昌恒投资梁茂发在沧南的会所，就是为了给昌恒集团的生意打通人脉。在深山老林里修一座销金窟，把人请进去，针对不同重要客人的喜好量身定制服务，贪财的送钱，好色的安排小姐，喜欢收藏的送文物字画。好酒好菜供着，漂亮女人陪着，绝对的私密和绝对的放纵。
当权力和金钱在隐秘空间中交汇时，人性就会在这个黑暗的角落里扭曲变形。
梁茂发的贪婪也在这里膨胀，他背着孙昌恒在会所里动了手脚。
别墅的每个包间都有隐蔽摄像头，藏在烟雾报警器后面，藏在空调出风口的格栅里面。梁茂发把每一次客人私密的放纵都变成了高清画面，储存在一个保险柜里，作为把柄，以此勒索，能去那栋别墅的，都是孙昌恒得罪不起的人物。最后客人把这笔账全都算到了孙昌恒的头上，捅了大篓子。
孙昌恒本来准备除掉梁茂发，但别墅先一步起了火。
他派人找到了保险柜，保险柜里空了，东西已经被人拿走了。
他一直在查这件事，那场火烧得蹊跷，是有人点的。
“我得到消息，着火的时候，梁茂发正跟一个金佰郦出来的女人在一起。但事后这个女人和保险柜里的视频却一起失踪了，那个女人就是你。”
林美月知道他能说出这话，就是查的很清楚了，否认也没用。
“我当年逃走的时候，确实拿了他保险柜里的钱和首饰。但你说的视频是光盘，优盘，还是摄像机？保险柜里根本没有。”
孙昌恒没有回应这句话，也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山下那片他一手建起来的帝国。
“杀梁茂发的凶手至今没找到，警察应该挺着急的。给你三天时间，交出视频。要么你带着视频来找我，要么警察带着手铐去找你。”
三天。林美月是真的不知道那份视频在哪儿，这无异于是一个宣判。
韩栋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正准备推开车门，一抬头，看见林美月从孙昌恒的车上下来，林美月也看到了他。
卧室里只开着床头那盏灯，光线昏黄，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轮廓模糊。
“是不是孙海涛又威胁你了？你怎么不告诉我，然后自己去呢？这多危险啊。”
“就是知道危险，我才不想把你搅进来。”她抬起头。
“可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从结婚那天起，咱们就是两口子，一家人。一家人有事就应该一起面对，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
“你的人生清清白白，但我不是。”
韩栋的眉头皱了一下。他以为她说的是金佰郦，他把声音放轻，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跨过一道已经走过一次的裂缝。
“美月，我们不提过去的事了……”
“韩栋。我杀过人。”
林美月给韩栋讲起了她上次略过的一段经历。
沧南的天比蓉江蓝，云一大朵一大朵堆在天边，梁茂发的车开了很久，从高速拐进省道，又从省道拐进一条没有路牌的土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她问梁茂发怎么还没到，梁茂发说快了，最好的地方都藏得深。
车停在一栋气派的三层中式别墅前，前院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整栋房子是木结构的，像个度假村，松木外墙涂了深棕色的防腐漆，和周围的山林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是专门往这条岔路上拐，根本不会知道林子里还有这样一栋房子。
李荣珍在金佰郦的宿舍里无数次想象过这一天，住进一栋有院子的房子里，推开窗能看见山。但现实竟然比她想象得还要美好。她觉得之前吃过的所有苦，都是为了攒够运气等到这一天。
门口的台阶是实木的，踩上去微微发颤，像踩在船上。梁茂发牵着她走上去，推开厚重的木门。一楼有人在走动，穿黑色短袖，不像佣人，他们靠在走廊墙上玩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玩。她觉得有点奇怪，没来得及多想，梁茂发在楼梯上喊她，说房间在二楼。
走廊很长，两边是关着的房门，每隔几米亮着一盏壁灯。壁灯的光是暖黄色的，像是专门选来让人放松的。梁茂发把她带到一个房间门口，推开门，说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安排晚饭。
她走进去。
房门正对着是一扇雕花木窗，窗棂上涂着暗红色的漆。床很大，像是专门定制的，四角立着四根红木柱子，床架两侧各嵌着一个黄铜扣环，打磨得锃亮。天花板上垂下来一根链条，末端挂着一对皮质手铐，在她视线的高度微微晃荡。
她感觉这个房间有点怪。
墙上挂着一整面深红色丝绒，李荣珍凑近看才发现那不是墙布，是帘子。她拉开帘子，后面是一排不锈钢挂钩，每个挂钩上都挂着工具。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一声女人的凄厉的尖叫。
李荣珍转身就要跑，但门口站着一个男人，就是刚才在楼下靠在走廊墙上玩手机的那个，他把她用力往后一推。
锁芯咔哒一声，门锁上了。
她只是梁茂发搜罗来的又一件赚钱工具。他把她从金佰郦接出来，只是为了把她塞进另一个笼子，更漂亮也更残忍的笼子。
当晚，她就要逃。那天守在门口的强仔侧过身去点烟，她推开门，拔腿就跑，她跑下楼梯，穿过空无一人的客厅，她跑到大门口，手指抓住门把手，用力一拧！
梁茂发就站在门外。
他冲她笑了一下。他大概早就知道她会跑，每一个被送到这里的姑娘，第一天都会跑。他在等她自己把门打开，然后她就会明白，这扇门不是锁住的，是开着的。
开着的门你也跑不出去，才更绝望。
“手机被没收了，每天有人看着我，连上厕所都有人守在门口。透过窗户能看见豪车一辆接一辆，男人进进出出，走的时候总有年轻漂亮的姑娘站在门口送。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姑娘都是梁茂发从全国各地物色来的猎物。他打着谈恋爱的幌子把她们骗过来。我只是其中一个。”
李荣珍还记得，有个湖南的女孩，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笑起来有两颗虎牙。她来的第二天晚上被送到一个房间，几个小时后她架着拖进来的。身上有多处淤青，嘴角有两道裂开的血印子。第二天早上她被送走了，梁茂发说送她去医院检查，过两天就回来，李荣珍后来再也没见过她。
李荣珍后面又跑过几回，但每回都会被抓回来。她后脑勺有一小块头皮，头发比别的地方稀。那是有一次梁茂发揪着她的头发把她从走廊拖到楼梯口，发根连着头皮一起扯下来的。
既然跑不出去，那就活下来。先活下来，再找机会。
为了博取梁茂发的信任，她开始假装听话，假装断了逃跑的念头。那段被剥夺尊严、漫长煎熬的日子，屈辱到她根本没法开口。
那段日子，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