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快门声疯狂爆闪，镜头从四面八方对准舞台，对准赵母，对准她身后那个橙色笑脸背景板前站着的孙海涛。助理惊慌失措地拽着孙海涛的袖子想把他往后台拉，但疯狂涌上的镜头已经把舞台两侧堵死。
角落里，林美月的手攥住了韩栋的袖口，韩栋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台上。
赵母低下头，当众撕开了牛皮纸文件袋的封口。赵母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她抬起头，看向全场的记者。
“如果没有孙海涛，就没有我女儿的今天。孙海涛是我们赵家的救命恩人。”
全场死寂了一秒。那些镜头本来等着拍一个母亲如何撕开伤口控诉凶手，但反转来得太突然。孙海涛站在她旁边，隔着一片此起彼伏的快门声，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宴会厅角落里韩栋和林美月站着的那个位置。
他控制不住，嘴角微微往上扯动了一下。
赵母把感谢信端端正正地举在胸前，开始念。
“很多年前，我就接受过孙海涛先生的恩惠。少年的他就是乐于助人的热心肠，同学病危的家人联系海外骨髓库，给我意外受伤的女儿资助手术费，等等善举从不求回报。如今他不畏流言蜚语，再次将我们家纳入救助计划，让我女儿有了生的希望。对于这份无私和善良，我唯一能说的，只有感谢。”
赵母放下感谢信，转向旁边的孙海涛。她艰难地做出一个感激的表情。
“谢谢孙总。”
孙海涛伸手从主持人手里接过话筒，姿态谦和，重新变回了那个慈善家。
“回馈社会，帮扶女性，一直是基金会不变的理念。我们今天的项目，正是为这一宗旨诞生的。”他停顿了片刻，把声音放低，像是在分享一个珍藏多年的故事，“接下来，我将正式揭晓‘橙光计划’的见证人——有请。”
工作人员从舞台侧面推出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赵晓琪。她穿了一条白裙子，裙摆上印着笑脸图案，头发被精心编成了两条辫子，辫梢扎着橙色的丝带。她坐在轮椅里，歪着头，茫然地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和此起彼伏的闪光灯。她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不知道这束光为什么照在她身上，也不知道那个拿着话筒站在她旁边的男人，就是二十年前把她的人生从这个世界上连根拔起的人。
角落里，韩栋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孙海涛走到赵晓琪身边，一只手搭在轮椅的推手上。
“赵晓琪女士，二十年前是昌恒集团救助的首位女性。也是她，让我们决定成立昌恒基金会。二十年后的今天，我们邀请赵晓琪女士成为‘橙光计划’的项目见证人，并享受终生免费医疗，共同见证基金会十五年如一日的慈善之路。”
全场掌声雷动。工作人员抬出一张印有基金会标志的大型捐赠卡片，“橙光计划见证人”几个字印得比赵晓琪的脸还大。孙海涛和赵母各持卡片一角，赵晓琪坐在中间，闪光灯把她的脸照得发白。
韩栋站在阴影里，看着台上那个荒诞的画面。赵晓琪穿着笑脸白裙坐在轮椅上，孙海涛站在她身后，姿态慈悲得像一个救世主。背景板上那个橙色的笑脸logo正好悬在他头顶上方，像一个光环。明明是他把赵晓琪的人生碾成碎片，现在却把受害者推到镜头前面，说这是他救助的首位女性。
这真是世界上最讽刺的一幕。
发布会散场的时候，门口挤满了人。扛着机器的摄像师、举着录音笔的记者全堵在门前面，快门声和提问声搅成一锅粥。赵母推着赵晓琪从人群里挤出来，低着头，试图用身体挡住那些伸过来的话筒。
“赵女士，请问你怎么看关于强奸的流言？”
“你女儿当年是如何受伤的？还有希望康复吗？”
话筒几乎戳到她脸上，赵母只是摆手，弓着背，推着轮椅更快地往大门方向走。
韩栋和林美月站在已经没有人的侧门廊柱旁边，远远看到赵母被记者围追堵截的身影。韩栋刚迈出一步，想去替她挡一下。孙海涛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
“诶，韩栋？你来怎么也不说一声啊。”他明知故问。
“早知道就请你上台了。当年从国外帮你妈找骨髓做手术，那可是国内首例。你和赵晓琪一起上台宣传，那多好啊。”
“你故意安排赵晓琪这个环节。看着所有人被你操纵，很得意吧。”
孙海涛嘴角的笑加深了一点。
“还行。”
几天前，他收到了助理发来的照片，都是偷拍的，角度隐蔽，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划过去，一张，又一张，像是在翻一本侦探小说。
助理的声音从车载蓝牙里传出来：“孙总，我找DNA机构的人打听了。韩栋做的是父母和孩子的三方亲子鉴定，刚才已经出结果了，是亲生子女。那接下来……”
孙海涛抬起头，透过车窗，隔着一条窄窄的巷子，赵晓琪正坐在院子里的轮椅上晒太阳。她的头歪着，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赵母蹲在旁边拿手帕帮她擦掉，又把盖在她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他隔着车窗看着这对母女，看了很久，然后冷笑了一下。
“找公关部安排一下。我要在‘橙光计划’的发布会上增加一个有趣的环节。”
孙海涛敲响赵晓琪家院门的时候。
院门开了，赵母看到他，第一反应是想把关上，但孙海涛已经先一步径直走进院子。赵晓琪坐在轮椅上，歪着头，正对着树上的麻雀笑。他走到轮椅旁边蹲下来，和她面对面，认真端详她的脸，赵母的手心开始出汗。
然后他露出一个笑容，像在跟一个小孩说话。
“晓琪。你还记得我吗？”
赵晓琪盯着面前这张脸，看了他几秒，然后又把头转回去，继续看树上的麻雀。
孙海涛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点，赵晓琪见到他没有大喊大叫，那更好了。
“不记得没关系。这些年，我可是从来没有忘记你呢。”
他看着她身上的白裙子，那天她穿的也是白裙子。
赵母推着赵晓琪的轮椅，急着往屋里推。她把赵晓琪推进屋里，把门带紧。
孙海涛正站在院子里，背着手，慢悠悠地在老树底下溜达。
“赵晓琪每年的护理康复费用，不是个小数目吧。吃得消吗。看我这记性，把王超给忘了。你说他这要是昏迷一辈子，那花钱如流水啊，不跟无底洞一样？”
“你来我们家。到底想干什么。”
孙海涛笑了。
“就是想帮帮你们一家。太艰难了。你说你万一走得早，儿子和闺女谁照顾啊？我倒是有个办法。对你我都有好处。咱俩聊聊？”
他看着赵母的表情，看着那张老脸上皱纹最深处的肌肉在轻轻发抖。他知道她怕什么，知道她最软的地方在哪里，也知道她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发布会散了，记者们正陆续往外走，几个眼尖的已经注意到孙总和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不太对劲，远远地举起了手机。但他不在乎，他甚至希望有人拍下来。他往前踱了一步，把声音压到只有韩栋和林美月能听见的程度，语气里带着得意。
“老太太也是不容易。儿子昏迷，女儿瘫痪，每天一睁眼就是上万的医疗费。这个时候，谁能成为他们家的救命恩人，你该不会觉得，是自己吧？”
韩栋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双手攥成了拳头。他的下颚肌肉绷紧了又松开，绷紧了又松开。他想说的所有话，都在喉咙口被理智死死按住。他不能在这里动手，不能在这里失控。一旦他动了手，孙海涛就赢了。林美月感觉到他胳膊上的肌肉在轻轻发抖，然后往前走了一步，挡在韩栋身前，直接对上孙海涛的目光。
“说得没错。给赵家赔偿医疗费，本来就是你的责任。”
“提醒你注意用词，那叫慈善捐助。”
他说完转身朝记者群走去，记者们看到孙海涛走过来，立刻围上去。韩栋站在人群之外，隔着层层叠叠的记者和此起彼伏的快门声，看着孙海涛把赵晓琪的名字当成慈善勋章别在自己胸口。
半晌，林美月先开了口。
“其实我能理解晓琪妈妈。儿子昏迷，女儿瘫痪，每天一睁眼就是上万的医疗费，可每个月就那点退休金。有人拿钱让她做违心的事,如果是我，我可能也会同意吧。就算想伸张正义，也得先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啊。”
韩栋说：“我不怪她。只是觉得不公平。”
赵晓琪也好，王雪莹也罢，明明她们才是受害者，最后却都被逼得不得不低头，还要把所有委屈自己咽下去。有钱有势就能颠倒黑白，世道不该是这样。
“孙海涛能为所欲为，是因为有孙家这座大山护着。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拿什么跟他对抗。”
“大山也有被扳倒的一天。”韩栋转过身看着她，“孙家迟早会为他们做的事情付出代价。”
“该来的正义，都会来的。”林美月说，说给韩栋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韩栋把她的手握紧了。
夜里的病房只亮着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赵晓琪坐在窗边的轮椅上，歪着头，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王超躺在病床上，监护仪在旁边发出规律的嘀嘀声，屏幕上绿色的波峰一跳一跳。赵母坐在两张床中间，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银行发来的到账短信：账户入账200万人民币，付款方“昌恒基金会”。
赵母低头看着那个数字，看着那个付款方的名字。昌恒。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机屏幕上。
“妈没能替你们讨回公道。妈对不起你们，也对不起一直帮咱们家的韩栋。”她把手机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发抖。“妈今天昧着良心在发布会上说假话了。可是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我得替你们姐弟俩将来的生活考虑。妈也没办法啊。”
赵母抬起脸，看着赵晓琪歪着脑袋看窗外的侧影，看着王超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的身体，眼泪从她指缝里往外淌。
不是都说好人有好报吗。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要遭受这些。
她把脸埋进王超病床边的被子里，泣不成声。
忽然，有一只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
她猛地抬起头。王超正睁着眼睛看着她。他的眼皮很沉，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能把眼睛撑开一条缝，但他的手指正勾着她的手指。
赵母愣了一秒，然后猛地伸手去摁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护士！我儿子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