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芽芽
小赵 王嫦 苏来原作 鹿礼礼 改编2026-06-29 19:464,774

林美月安顿好了阿妹后,才回到家。推门进屋时,韩栋就坐在沙发上,按理说这个事件他应该正在跑车。

“今天回来这么早。”

“美月,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林美月原本满脑子都是阿妹的事,但韩栋的声音把她拉回了这个客厅。

林美月坐下来,听他说。韩栋说了赵晓琪怀孕的事,说了那个死胎还有从贺铮那里问来的消息。韩栋掏出两个透明密封袋,一个里面装着少量灰白色的粉末,另一个里面装着几根带着毛囊的头发,他把它们轻轻放在茶几上。

“赵晓琪和孩子的样本拿到了,现在就差最后一块拼图了。”

还缺孙海涛的东西。头发、唾液、血液、皮屑,什么都行,就能把他钉死在他以为已经逃过去的犯罪里。可是怎么拿,他是孙海涛,不是面馆里能趁结账时扯根头发的醉汉。林美月想着想着,忽然坐直了,她拿过自己的挎包,把上面的金属包挂翻过来,对准灯光,那上面沾着几点暗红褐色的东西,凝在金属的棱角上。

刚才在会所,她抡包砸他,包上的金属挂件划开了他的手臂,血溅了在上面。

林美月看着那几点干涸的血迹,心跳快得像是擂鼓。

韩栋从她手里接过那个包挂,放进一个新的透明密封袋,封好口。

他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今天发布了高温红色预警,气象台建议市民尽量减少户外活动。店里没什么人,热浪从门外涌进来,一波一波的,像有人在外面用巨大的吹风机往店里吹热风。陈姐坐在收银台后面,她头一点一点往下沉,最后趴在桌子上打起了盹。

阿妹低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吃得比平时慢。筷子挑两根面,嚼半天才咽下去,看着有点像没睡好,没什么精神。林美月歪着头盯着她的肚子。

“你昨天真没事?要不还是去看看吧。”

“看把你能的。”阿妹没抬头,筷子在碗里搅了一下,“我自己还没你清楚了。”

林美月没接话,视线还是没从她肚子上移开,阿妹被她盯得受不了。

“别看了,再看收费。”

挂在墙上的电视机正放着本地新闻,音量调得很低,嗡嗡地铺在空荡荡的面馆里。画面上出现了昌恒基金会的Logo,蓝色底子上一只张开的手掌。主持人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昌恒基金会最新公益项目橙光计划将于明日启动。届时将有近百家媒体到场……”

主持人正在播报“橙光计划”的发布会预告,背景画面是孙昌恒和孙海涛在某个慈善活动上的合影,父子俩并肩站着,对着镜头微笑。

林美月盯着屏幕上孙昌恒那张脸,盯了很久。昨天在会所包间里,她隔着茶桌看见他的第一眼,就觉得眼熟。身体先于记忆做出了反应,胸口发紧,手心出汗,她当时没来得及细想,因为阿妹还在里面,她还得找阿妹。

现在这张脸被放大在电视屏幕上,和梁茂发的脸联系到了一起。

“你怎么了?”阿妹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去看电视。

林美月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其实我没告诉你,昨天我去找你的时候,先去了孙昌恒的屋子,见到孙昌恒的时候,我觉得他特别眼熟。他就是梁茂发那个会所的幕后老板。”

“真的假的?不会这么巧吧。”阿妹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那些记忆像乌云一样从远处飘过来,压在阿妹的心头。

“他肯定也认出我了。”林美月说。

她们俩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孙昌恒认出了林美月,就会牵扯出一个更危险的事。

门外有人影晃过来,一只手推开了玻璃门。热浪涌了进来,裹着柏油路被晒化的焦味。韩栋的后背的T恤被汗浸透了一大片,贴在肩胛骨上。他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看见阿妹坐在林美月旁边,脚步顿了一下。

阿妹抬起头,大方地冲他摆了摆手。“以后叫我阿妹就好。”

韩栋点了下头。林美月看着他手里的文件袋,又看看他的眼睛。

“结果怎么样?”

韩栋把文件袋搁在桌上,手指拉开细绳,抽出那份报告,递到林美月手里。报告最后一页印着几行字,被检父方与孩子之间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亲权概率大于99.99%;被检母方与孩子之间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亲权概率大于99.99%。

“我已经把结果告诉赵阿姨了。她愿意站出来指认孙海涛。昌恒明天有一个发布会。现场有媒体,如果能在那里把证据亮出来——”

这个念头在韩栋脑子里转了很久,那是最合适的场合了。

“发布会没用的。”阿妹打断他,“这种活动,记者都是拿钱去的,通稿都是提前写好的。你就算把报告举到摄像机前面,播不播是人家的意思。”

韩栋知道阿妹说的是对的。

“找个自己人,让她混进去,先拍到后先传出去,等孙家反应过来,网上已经铺开了,他们花多少公关费也压不住。”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阿妹已经开始翻通讯录了。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她忽然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另一只手按在小腹上。眉头皱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

血液正顺着她的小腿往下淌,沿着小腿的弧度滑下去,滴在地上。

“怎么了?是不是……”林美月站起来。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了阿妹小腿上的血。

韩栋一只手托住阿妹的后背,另一只手从她膝弯底下穿过去,把她从椅子上抱了起来。林美月已经冲到门口把门推开。外面的热浪扑进来,蝉鸣炸响。林美月跑过去拉开后座车门,韩栋弯腰把阿妹放进去。

阿妹蜷在后座上,两只手捂着肚子,眼睛一直睁着,盯着车顶棚。

急诊室门口一个护士看见他们,推着平车跑过来。韩栋把她放上去,护士推着车往里走,轮子在瓷砖地上哗哗响。林美月追到转角的时候被一个护士拦住了。

“家属在外面等。”

韩栋去办手续了。林美月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来。她盯着那盏红灯,脑子里乱糟糟的。阿妹那么期待那个孩子,如果有什么意外,她不忍心想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弹簧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叫了一声“曾念湄家属”。林美月快步迎上去,

医生说手术做完了,宫缩引起的出血暂时止住了,但孩子没保住。现在人还在麻醉恢复室,等清醒了会转去病房。

又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护士出来通知她们可以去病房了。

林美月推开病房的门。

阿妹半靠在病床上,偏着头看着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对面住院部一整面灰色的墙。她的右手搁在被子外面,手背上贴着打点滴的胶布。麻醉刚过去没多久,她的眼睛还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茫然。

窗外有只麻雀落在对面窗台的空调外机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阿珍,孩子的小名我都想好了。芽芽。新生的嫩芽,破土而出的生命力,代表着无限的可能和崭新的开始。是不是很好听。”

阿妹之前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名字,连冯阳都不知道。她本来想等孩子生下来再告诉大家的,这样才像一个正式的、隆重的介绍。但现在不说,就再也没机会了。

“肯定是孩子忘了给你带礼物。”林美月的声音有点哑,她把阿妹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着,“等孩子取了礼物,还会回来找你的。”

“其实我之前挺犹豫的,要不要这个孩子。我只能负责自己的人生,负担不了别人的。也不希望孩子经历我曾经经历的那些。可后来又觉得孩子有自己选择的权利,应该也想自己来这个世界上看看吧。”

“其实我刚才在想,如果我没有去会所,没有跟孙海涛动手,如果我当时躲开了……”她摇了摇头,她知道这不合理,是孙海涛推的她,她才是受害者。但当孩子没了的时候,一个母亲是没办法只把责任推给别人的。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她停不下来问自己。

孩子没了。她的理智说这也许是一种解脱,但她的身体不接受这种解脱。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摸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弧度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地方是空的。

然后她闭上眼睛。

“孙海涛杀了我的孩子,我不会放过他的。”

住院部后面有个小花园,长椅旁边立着一盏路灯,灯泡上罩着一层蒙了灰的磨砂玻璃,昏黄的光只能照亮底下巴掌大的一片地。林美月在长椅上坐下来,今晚她想抽一根烟。她说不清是为了阿妹,还是为了芽芽,林美月觉得需要什么才能帮她把胸口堵着的那口气顺下去。

孙海涛什么都没损失,他没有良心,没有软肋,他这种人永远不亏,永远是赚的。

是时候让他也尝一次亏了。

第二天一早,韩栋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从抽屉里拿出来,又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林美月在厨房里把曦曦的早餐端上桌,跟婆婆打了个电话说今天有点事,麻烦她接曦曦放学。做好一切准备后,夫妻俩出了门。

“昌恒慈善基金会15周年”的发布会定在蓉江会展中心的三号厅。

这种厅平时租给企业开年会,摆上圆桌铺上白台布,能坐三百人。

背景板有三米高,浅金色的底,上面印着“昌恒慈善基金会15周年”几个大字,底下是一行小字:“橙光计划·为困境女性点亮前路”。易拉宝展架在签到台两侧各摆了一排,上面印着昌恒历年项目的照片,有山区小学的孩子举着新书包,养老院的老人对着镜头比大拇指,贫困家庭站在修缮一新的房子前面笑。每张照片的右下角都印着基金会的logo。

台下的媒体区架了五台摄像机。中间那台是蓉江电视台的,另外几台也是致命的网络媒体。

孙海涛站在台侧,跟几个提前到场的嘉宾寒暄。

“孙总,今天的通稿我们按您提的那几条改了。”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小跑过来,手里举着打印纸,额头上冒着一层细汗。孙海涛接过来扫了一眼,用拇指在某一行的位置点了点,说了句什么。年轻人连连点头,转身又小跑着走了。

会场里的人渐渐坐满了。

下午两点半,灯光暗了一度。众人人的视线不自觉地往台上集中。

投影幕布上开始播放宣传片,片子拍得很精致,先是几个空镜头,然后是孙海涛的声音做旁白,说的是一些关于“看见”和“改变”的话。然后画面切到一个受助对象,一个中年女人,面对着镜头说“谢谢昌恒”,话没说完就哭了。

台下有人掏纸巾,这个宣传片的导演显然知道怎么拍,真实到让人不舒服的程度,那种不舒服会让人想掏钱。

宣传片播完,灯光重新亮起来。

孙海涛整理了一下领带,从台侧走上去,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这十五年来,昌恒基金会始终秉持‘善行天下’的初心。‘橙光计划’将是我们下一个十年的承诺,为那些身处黑暗、遭受不幸的女性,点亮一盏温暖的灯,铺一条重生的路。”

主持人接过话筒,说进入媒体提问环节。工作人员已经在台下指定了几个熟悉的记者,第一个男记者站起来,嘴还没张开,旁边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记者从座位上弹起来,一把抢过话筒。

“孙海涛先生,最近有爆料显示,你跟二十年前一起强奸致残案有关。请问您对此如何回应?‘橙光计划’是否包含对这位受害者的忏悔和补偿?”

现场忽然安静了。镜头猛地转向孙海涛。宣传部的在舞台侧面乱成一团,耳麦里大概炸了锅。主持人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去够女记者手里的话筒。

“以上问题与发布会主题无关——”

女记者没有松手。

“前段时间您因为被爆出的不雅视频,还有家暴妻子的丑闻在网络上引起讨论,基金会这次策划‘橙光计划’是为了转移视线吗?网络上除了视频中的女孩,还有一些网友站出来指责您曾经对她们的罪行。对于这些指控,您是不是应该给公众一个交代?”

快门声炸成一片,工作人员已经冲到女记者面前了,主持人对着话筒喊安保,两名穿黑西装的安保从侧门跑进来,一左一右架住女记者的胳膊。但她死死盯着台上的孙海涛,声音拔高到几乎破音。

“孙海涛!二十年的谎言该结束了!你必须还受害者一个公道!”

主持人拿着话筒,嘴角抽了一下,迅速把那个尴尬的弧度压下去。

呵呵,刚才只是一个小插曲。好,让我们继续接下来的环节——”

孙海涛走过去,不慌不忙地从他手里接过话筒。

“昌恒基金将把‘点燃生命微光,温暖疾痛寒冬’的决心贯彻始终。在未来的十年、二十年,会一直把这份善举传递下去。”他说完,把话筒还给主持人,后退一步,重新站回那个橙色笑脸旁边。

与此同时,配电间里嗡嗡作响,粗大的管道沿着墙壁排布,空气里有一股胶皮和金属混在一起的焦涩味。韩栋扫了一眼墙上密密麻麻的开关标签,目光锁定在标着“宴会主厅照明/音响”的大型空气开关组上。他伸手握住那个黑色闸柄,猛地往下一拉。

宴会厅陷入彻底的黑暗,手机闪光灯零星亮起来,像一片受惊的萤火虫在人群里乱闪。韩栋从侧门摸黑回到会场的时候,林美月已经在阴影里等他了。两个人没有说话,并肩退到帷幕后面,紧盯着舞台方向。

工作人员反应很快,几盏大功率应急灯和舞台备用光源同时亮起,光柱劈开黑暗,直直地打在舞台上。赵母就站在那束光里。主持人愣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

“这位女士,您怎么会在台上?请您——”

赵母伸手把面前立式话筒的杆子往下压了压,对准自己的嘴。备用音响发出一声短促的啸叫,然后是她的声音。

“我就是刚才记者口中,二十年前被强奸致残的那位受害者的母亲。”

继续阅读:第三十七章 慈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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