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李荣珍的故事，林美月终于替她讲完了。
韩栋伸出手，轻轻放在她的后背上。隔着棉睡裙，他能摸到那道疤，从肩胛骨往下，很长，她每次换衣服的时候他都能看见，她说是小时候爬树磕的。
“我就知道，这道疤不是你小时候爬树磕的。”他的手指沿着那道疤慢慢往下滑，像轻抚一件裂过又被人小心粘好的瓷器。
“这么多年来，我天天戴着口罩，不是因为哮喘过敏，是因为我身上背着人命。刚来蓉江的那些日子，我整夜整夜失眠。害怕警察，害怕摄像头，害怕一切有可能拆穿我杀人犯身份的东西。但是我不断地告诉自己，我没杀梁茂发。我只是把他打晕了。他是被火烧死的，不是我。后来咱们俩结婚，有了曦曦。生活越来越好，有时候我都已经忘了自己是个杀人犯，就慢慢放松了警惕。我不断地给自己洗脑，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警察都没有来找我，我没事了，安全了。我觉得自己可以像一个正常人那样生活。可是日子越幸福，我就越害怕。我有时候在想，如果我从来没有当过李荣珍就好了。”
韩栋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冰凉，他的掌心是热的。
“所以孙昌恒用这件事威胁你，你才去跟他见面。”
林美月点了点头。
“当年梁茂发为了敲诈孙昌恒，背着他拍了那些大人物的视频。后来逃跑的时候，我也想过要带走存视频的卡保命，可保险柜里只有钱和首饰。但是孙昌恒现在认为那张卡在我手里。他威胁我，如果不交出来，就要告诉警方我杀了梁茂发的事。”
她抬起头，看着韩栋。
“韩栋。我们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放手吧。”
韩栋没有放手，他伸手把她拉进自己怀里，抱得很紧。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听见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上来，闷闷的。
“我只知道你是我老婆。”
那晚韩栋从背后抱着她，一整夜没有松开。她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如果视频真的不存在，她要怎么跟孙昌恒周旋；如果孙昌恒报警，她要怎么在警察来之前把曦曦送到婆婆那里，不被女儿看到这一幕；如果她回不来了，韩栋一个人能不能照顾好这个家……
第二天早上，她站在厨房里给曦曦煎蛋，油锅滋啦滋啦地响。她把蛋翻了个面，对着锅里的蛋黄发了片刻呆，然后拿出手机给阿妹打了个电话。
“出来逛街吧。”
两人约在商场一楼的儿童服装店。阿妹到的时候林美月已经在挑了。她站在女童区，一只手把衣架拨得飞快，一件一件往前翻，翻完一排又翻下一排。
“给多大孩子买啊？男孩女孩？”店员迎上来。
“八岁，女孩。”
“那您看看我们这一季的新品，这边都是刚到的新款。”店员把她往新品区引，林美月跟过去，看都没看价格签，从衣架上抽出几件就往柜台上放。“这个要一件一米三的。这件要一米四的。上面挂的那件，有一米五的吗？”
店员眼睛一亮，转身去库房找了。阿妹站在旁边，看看柜台上越堆越高的衣服，又看看林美月。曦曦现在穿一米三的正合适，前两天她去面馆还比过，小姑娘的个子才到她腰。一米四，一米五那是往后好几年的尺码。
阿妹把一件还没摘吊牌的牛仔小外套从柜台角落里拿起来，往自己身上比了比。
“曦曦现在穿一米三的就正合适吧，你买这么大的尺码干嘛？”
“我杀了梁茂发。”
阿妹的手指停在牛仔外套的纽扣上。
“我大概猜到了。”阿妹靠在衣架上，表面上装的比林美月还镇定，好像杀人对她来说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现在孙昌恒找上我了，威胁说要把我杀了梁茂发的事说出去。”林美月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她从柜台上又拿起一件兔耳朵的粉色卫衣，她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把衣服叠起来，放在旁边那摞衣服上。
“曦曦明年穿一米四，十岁的时候穿一米五。等她十六岁的时候，估计怎么也得一米六了，到时候得去卖大人衣服的地方给她买。”她又从柜台角落里抽出一条牛仔短裙，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你时尚，眼光好，你说曦曦十几岁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我给她买的这些老土啊。”
阿妹没有回答。林美月抬起头，看见阿妹站在衣架旁边，嘴巴咧着，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一颗接一颗往下掉，她开始哭，准确说是像小孩子那种不管不顾的哇啦哇啦的嚎，旁边挑衣服的妈妈们全转过头来看。
“你干嘛啊，这大庭广众的。”林美月赶紧把衣服搁在柜台上。
“咱们跑吧！我带你出国！我有钱，我有路子，咱们今天晚上就走……”
林美月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你个当小姨的，还帮我好好照顾曦曦。”林美月说。
阿妹哭得更凶了。
“阿妹。你信命吗。”
阿妹从她肩膀上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其实很多东西，命里都躲不过。早晚要面对，不可能逃一辈子。”
“我就不信。”阿妹拿手背在脸上胡乱蹭了一把，“我只信我自己。命运永远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林美月看着她，伸手把她脸上没蹭干净的那道泪痕用拇指抹掉。
从服装店出来的时候，阿妹的眼睛还是红的。林美月拎着三个纸袋走在旁边，袋子里装满了曦曦的衣服，从一米三到一米六。她一抬头，发现韩栋的身影就站在服装店对面，手里拿着车钥匙，衣服还是上午出门时穿的那件深灰色外套。
林美月走进楼道的时候，手里的纸袋窸窣响了一声。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填满了狭窄的楼梯间。她走了几步，停下来，身后那个脚步声也停了。
“你跟了我一天了。”
声控灯正好灭了，韩栋在暗处站了片刻，才开口。
“没有。我刚跑完车回来，就正好……美月，你不能去。”
“可我不想曦曦有一天看着我从家里被警察带走。不想她从警察那儿听见，她妈妈杀了人。”
“孙昌恒没有证据。而且他为了自己过去那堆破事不被曝光，他也不会报警的。我们还有别的办法。”
林美月看着他没有说话。窗外的天色正在从蓝往灰里沉，她沉默了片刻，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
“明天周末，咱们带曦曦去游乐园吧。这段时间一直忙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都没有好好陪她。”
“好。”
韩栋妈送韩若曦放学回来了，韩若曦背着书包，一看见林美月就扑过来。
“妈妈！”
林美月蹲下去抱住她，手在她后背上来回摸了两下，摸到她校服下面有点潮，大概是在外面跑了一身汗。
“妈。”林美月抬起头，叫了一声。
韩栋妈站在门口，脸上还有些不自在。她的目光在韩栋和林美月之间转了一圈，没有像以前那样进门就换拖鞋，只是拎着餐盒站在玄关。
“曦曦，吃饭了吗？爸爸给你煮个面条好不好。”韩栋蹲下来，把女儿从林美月怀里接过来，牵着她的手往厨房走。
门口就剩林美月和韩栋妈两个人。
“妈，先进来吧。”林美月侧身让开。
“我包了点饺子。你不吃韭菜，我包了茴香的。”
韩栋妈进了客厅没坐，站在茶几旁边，把手里的餐盒打开，里面是饺子。
林美月看着那盒饺子，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塞进嘴里，茴香的味道漫开来，眼泪直接涌了上来，她低着头嚼。
“最近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说对你没想法，那都是骗人的。虽然我现在还没有办法接受你过去那些经历。但是我们做爷爷奶奶的，还是觉得孩子应该跟自己的爸爸妈妈在一起。我和你爸就希望你们一家三口好。”
“妈，谢谢。”
韩栋妈点了下头，把鞋柜上的钥匙装进布口袋里，拉开门走了出去。
裂痕不会因一盒饺子消失，但她们在爱曦曦这件事上达成了默契。
孩子是横在她们之间的裂缝，也是搭在裂缝上的一块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