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若曦左手拽着爸爸，右手拉着妈妈，蹦着往前走，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她今天穿的是前几天奶奶买的新裙子，裙摆上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她自己挑的。
韩栋紧紧攥着林美月的手，从停车场走到检票口这几十米，他攥了一路。林美月低头看了一眼他们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把她的手指都攥湿了。
“你抓我抓得太用力了。”她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
韩栋松了一点，但手指还搭在她手背上，随时准备重新抓紧。
“我怕你走。”韩栋的眼睛盯着前面蹦蹦跳跳的韩若曦。
“我不是已经答应过你了吗。最近咱们先好好地陪曦曦，那事以后再说。”她放慢脚步，侧过头看着他。韩栋这才慢慢松开手。但他的手也没有回自己的口袋，而是垂在身侧，离她的手很近，走一步碰一下。
林美月没有再说什么，干脆把手翻过来，和他十指扣在一起。
韩若曦跑回来，仰头看着他们，手里举着一个粉色气球。
“爸爸妈妈，那边有旋转木马！我们去玩旋转木马吧！”她说完就拉着韩栋的手往那边拽。韩栋被她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林美月。林美月冲他挥挥手，拿着手机在围栏外面找了个位置站好。
音乐响起来，木马开始旋转，彩灯一闪一闪的。韩若曦骑在一匹白马上，抱着马脖子，每次转过来就朝林美月使劲挥手。韩栋骑在后面一匹黑马上，他的目光每次经过围栏都往林美月站的位置扫一眼。
第一圈，她在拍照，手机举在脸前面。
第二圈，她还在，正低头看刚拍的照片，嘴角弯着。
第三圈，那里空了。
韩栋的手猛地攥紧马脖子上的铁杆，目光在人群里疯狂扫过，没有她。他从木马上站起来，冲旁边的工作人员挥手，声音大到音乐都盖不住。
“停下来！快停下来！我要下去！”
工作人员被他的表情吓着了，赶紧按了急停。木马还没停稳他就从上面跳下来，牵着韩若曦的手冲出围栏。韩若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跟着他在人群里跌跌撞撞地跑。
“林美月！林美月！”
他跑到喷泉旁边，四下全是人，戴卡通发箍的小孩，推着冰柜卖冷饮的大姐，举着自拍杆的年轻人，但没有林美月。他牵着女儿的手，汗从额角淌下来。
他开始后悔。他不该松手。
她一定是去找孙昌恒了，一定是去做那件她说“以后再说”的事了。什么以后再说，她根本没打算以后再说——
“韩栋。”
他猛地转过身。
林美月站在他身后，手里举着两个甜筒冰淇淋，草莓味的那个已经开始往下滴了。
“我看那边有卖冰淇淋的……”她把草莓味的递给他。
韩栋没有接。他往前迈了一步，把林美月连人带冰淇淋一起抱住。他的胳膊箍着她的后背，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然后他松开她，接过那个已经化了一半的甜筒。
“你走也不说一声。我还以为你……”他没有说下去。
林美月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不会不告而别的。”
一家三口又去坐了摩天轮。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韩若曦趴在玻璃上往下看，说下面的房子好小像积木。林美月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她后背上，怕她趴得太靠前。韩栋坐在对面看着她们，阳光透过摩天轮的玻璃窗照在她们脸上，怎么都看不够。
从摩天轮下来又去玩了海盗船、碰碰杯、旋转咖啡杯，坐了两次小火车，喂了锦鲤，还买了一个棉花糖。
从游乐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韩若曦蹦着往外走，韩栋问她累不累，她摇头说不累，跟爸爸妈妈在一起可开心了，还问能不能去看喷火和变脸。韩栋一把把她抱起来，说好，曦曦想看，那咱们现在就去。
戏园子门脸不大，挂了两盏红灯笼，检票的老大爷戴着老花镜，撕票根的手有点抖。韩若曦第一次进戏园子，看什么都新鲜，趴在椅背上往后看，又伸着脖子往舞台上看。大红色的帷幕拉着，灯光昏黄，空气里有股陈年的木头味和脂粉香。
锣鼓点忽然炸起来，帷幕拉开。川剧《白蛇传》正演到水漫金山，舞台上的布景是金山寺的剪影，白蛇和青蛇带着一众水族翻江倒海，水袖翻飞，鼓点密集如雨。韩栋偏头看了看林美月，她正望着舞台，脸上的表情在舞台光里忽明忽暗。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椅子扶手上移过来，轻轻放在她的手背上。
林美月的手翻过来，和他扣在一起。
台上法海出场了。他手持金钵，袈裟猩红，唱念做打间威压逼人。众神将排开阵势，佛音梵唱从后台传来，白娘子在金光中步步后退，水袖疯狂舞动。
韩若曦拉了拉林美月的衣角，小声说：“妈妈，白娘子好可怜。她要被抓走了，那她就再也见不到她的孩子了。”
林美月低下头，把女儿往自己这边搂了搂。韩若曦往她怀里蹭了蹭，又转过头继续看戏。
台上，法海的金钵迸射出刺目的金光。白娘子在强光中痛苦挣扎，她凄绝的脸在光柱里扭曲。许仙从舞台侧面扑过来，被拂尘扫倒在地。他和白娘子同时伸出手，手指遥遥相望，中间隔着那道金光。只差几寸就能碰到。
林美月看着那两只隔着金光遥遥相望的手。台上那个在金光里挣扎的人不是白蛇，是她自己。站在金钵面前的人，面对的不是一座金山寺，是十年前那栋着火的别墅，是梁茂发额头上涌出的血，是保险柜里永远找不到的视频。而许仙被拂尘扫倒在地上，徒劳地伸着手……韩栋也是徒劳的。
台上鼓点密集如雨。白娘子和许仙被一众僧侣拉向舞台两边，一个往左，一个往右，两双手在空中遥遥张开，指尖离得那样近，却再也碰不到一起。她在金光的这一头，他在金光的那一头。
“娘子！”“官人！”唱腔凄绝，锣鼓声震得座椅都在颤。台下掌声如雷，叫好声此起彼伏，观众激动地站起来，为精彩的表演喝彩。没有人知道这个坐在前排中间的女人，刚刚在舞台上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韩若曦玩了一整天，很早就困了，林美月侧躺在韩若曦的小床上，女儿缩在她怀里，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小脸和两只抓着被角的手。
“妈妈，你的事情处理完了吗。我不想去爷爷奶奶家住。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林美月的手指在女儿后背上轻轻拍着。
“曦曦。妈妈希望你知道，不管以后妈妈在不在你身边，妈妈都永远爱你。你是妈妈心里最最重要的宝贝。”
“妈妈，你要去哪。”韩若曦的手从被角上松开，抓住了林美月的食指。
“妈妈以前年轻的时候不懂事，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现在很后悔，需要去弥补以前那些做错的地方。”
“我们老师说了，做错了事情只要改正了，就是好人。”韩若曦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眉毛拧着，像是怕妈妈不相信这句话。
“妈妈也想当个好人。曦曦长大了也要当一个好人啊。”
“妈妈，我会的。”韩若曦使劲点了一下头，她的手指还攥着妈妈的食指，攥得很紧。
林美月伸手把女儿额头上的碎头发往旁边拨了拨，指腹在她眉毛上轻轻划过，又划过她的鼻梁、脸蛋。她想把这张脸记在心里，记到不用闭眼也能看清每一个细节的程度。她觉得自己以前记得，现在发现其实没有记得很仔细。
“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那么久，会遇到很多很多的事情。有开心的，不开心的，快乐的，难过的，这都是我们必经的道路。妈妈希望你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能够勇敢，坚强。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爱你的人，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但是最重要的是，你要学会爱自己。明白吗。”
“嗯。妈妈，我会好好爱自己的。”
林美月伸手把女儿揽进怀里，把她的小脑袋按在自己下巴底下。
“曦曦，谢谢你成为我的女儿。”
“也谢谢你当我的妈妈。”韩若曦说完歪着头想了一下，然后从被子里爬出来一点，趴在林美月的胸口上，两只手撑着下巴。“妈妈，在我们还是没有出生的小宝宝的时候，都会在天上选妈妈。估计那个时候我就一眼看中你了，这个妈妈看着不错，就让她当我的妈妈吧。然后我就变成你的女儿啦。”
林美月笑了，这辈子不管发生什么，有这一刻就够了。
卧室门口，韩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了。
“曦曦，太晚了，该睡觉了。”
“我跟妈妈聊天呢。”
“明天再聊呗。”
“妈妈。”韩若曦在被子里翻了个身，仰头看着林美月，“这个暑假你能和爸爸带我去迪士尼吗？”
林美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在女儿下巴下面。
“嗯。”
“噢，太好啦！可以和爸爸妈妈一起去迪士尼啦！”韩若曦从被子里伸出两只手，在空中晃了两下，然后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林美月站起来，帮她把被角掖了掖，转过身，走出卧室。林美月走进卫生间，把门轻轻关上，锁扣咔嗒一声，然后她打开水龙头，把脸埋在毛巾里，哭了。水流哗哗响着，盖住了一切声音。
林美月推开玻璃门走出来，走到韩栋旁边，手肘撑着阳台的栏杆，和他并肩站着。
“以前晚上失眠睡不着的时候，总觉得天怎么还不亮。可是现在却希望第二天的太阳来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韩栋伸出手搂住她的肩膀。她顺势靠过来，头枕在他肩窝里，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可能是老天爷看我的前半辈子太可怜，所以把你送到我身边，让我过了十年幸福的日子。我很想求他让这种幸福的时间再久一点。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我们不止这十年。还会有以后的二十年、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