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她想了很久，现在终于做到了。
赵母给赵晓琪预定了十年的“疗养院”，一对一护理，朝南的套房，带独立卫生间，合同也签好了，后天车就来接走赵晓琪。
用来支付这十年护理费用的钱，就是她忍辱从孙海涛那儿得到的。
上次晓琪癫痫发作之后，她蹲在地上擦地，站起来的时候腿抖得站不稳，她以为自己只是累了，扶着墙喘了两口气又继续擦。然后就是一次倒水，手抖得没提住暖壶，瓶胆碎了一地。从那之后她就开始认真想这件事，等她哪天真起不来了，晓琪怎么办。王超有孝心，但他不能一直被姐姐拴住啊，他付出的已经够多了，属于儿子的时钟也该拨动了，他还年轻，得继续往前走，继续过日子。韩栋也是个可以托付的好孩子，但韩栋有自己的家。她只能趁自己还能撑的时候，把女儿接下来的日子规划好。
这下她就没有什么顾虑了，她要去最后一件事，所有人的心结，都该解开了。
赵母拉开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把手伸到最里面，摸到了那把刀。她把刀放进一个布袋子里，系好袋口，搁在包的最底层。然后她走到镜子前面，把外套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头发盘紧在脑后。
镜子里的这张脸她看了大半辈子，今天看起来和平时也没什么两样。
也许眼睛比平时亮一些。
停车场里很安静，她找了好几天才找到这个位置，电梯出口正对面的那根柱子旁边，监控被柱子挡住了，这里是死角。她站在柱子后面，手伸进包里，握住刀柄。电梯叮的一声响了，她听见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
孙海涛从电梯里走出来，低头看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嘴角还挂着那点得意。她真的很讨厌那个笑，今天她就要把这种得意从他脸上抹掉。
孙海涛走到车门前，伸手去拉门把手。她从他身后走出来，脚步很轻。她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把刀从包里抽出来。孙海涛停了动作，手指悬在车门把手上，慢慢转过身。他看到她了，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她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握着刀柄的手举起来，朝他刺过去。
“晓琪妈妈……你这是干什么？！”孙海涛的瞳孔瞬间放大，后背撞在车门上。
“我要杀了你。”
孙海涛侧身躲开，刀尖划破他西装袖子的外侧，里面的衬衫被割开一道口子。
两个影子扭打在一起，孙海涛的呼吸越来越重，手背上被抓出了几道血印，赵母被他逼到墙角，又把他推到墙角，刀身在两个人之间颤抖着偏来偏去。
“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孙海涛扣着赵母的手腕抵在车前盖上，胸膛剧烈起伏。
“你害了我们晓琪，你也不能活！”赵母的头发散了，花白头发垂在脸颊旁边。
“阿姨，你要是杀了我，你也得坐牢。晓琪就没人照顾了。你舍得晓琪自己孤苦伶仃地一个人在这世上吗？”孙海涛一边说话，一边借着力道，慢慢把两个人的位置旋了半圈，他的后背现在对着墙角的监控摄像头。他还在做抵挡的动作，双手死死抓着赵母的手腕，但从那个摄像头往他这个方向看，什么都看不到。
孙海涛的嘴脸在背对监控的瞬间变了。
“老不死的。就凭你，还想杀我。”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只够赵母一个人听见。他的脸离她只有几寸，“赵晓琪是我强奸的。王超也是我弄的，那又怎么样。”
“晓琪，妈给你报仇！”她抽回手，把刀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刺向孙海涛。孙海涛侧身一闪，伸手用力推了她一把。刀从老太太的手里飞出去，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往后摔倒，后脑勺重重磕在旁边停着的特斯拉车门上。
血从她的后脑勺下面慢慢洇出来。
孙海涛站在她面前，喘着粗气，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看着地上那滩正在扩散的血，飞快地扫了一眼停车场四周，没有人。天花板上的监控摄像头红点一闪一闪，
他脸上的表情像翻书一样翻回那个惊慌无措的好人。
“晓琪妈妈，你没事吧？你别急啊，我帮你叫救护车……”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贴在耳边，声音带着哭腔，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
“喂？120吗……”他看着地上的赵母，血已经洇到她的肩膀下面了，她半睁着眼睛，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还有话没说完。
“……没事了。”说完，孙海涛就把电话挂了。
他打开后座车门，弯下腰，把赵母从地上抱起来，放在后座上，关门。
孙海涛一脚刹车把车停在医院急诊门口不远处的路边，他看着前方路灯下的急诊入口，眼睛里混杂着惊恐和某种被肾上腺素催出来的亢奋。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的呼吸慢下来，然后掏出手机，拨了助理的号码。
“立刻让监控室所有人下班。现在。对，立刻走。没有我的书面许可，任何人都不准查看今天，特别是过去一小时内的监控录像。明白吗。嗯，处理好。”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搁在副驾驶座上，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等待着，时间差不多了，他回头检查。赵母无声无息地倒在那里，花白的头发散在座椅上，后脑勺的血已经不再流了。
他伸手慢慢地凑近她的鼻端。
一呼一吸之间，什么也没有。
他的手猛地收回，紧绷的肩膀忽然松弛下来。
急诊大厅里的日光灯把地面照得惨白。孙海涛抱着赵母撞开玻璃门冲进来的时候，脸上全是血渍，他跌跌撞撞地跑进大厅，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腔。
“医生！护士！快来人啊！救命啊！救救她！”
那声嘶吼在大厅里回荡，把候诊的病人吓得纷纷站起身来，几个正在挂号的人也扭头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抱着一个老太太，踉跄着往护士站冲。医生和护士闻声迅速推着担架车冲过来，他颤抖着双手把赵母的身体放到担架上。
“医生，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活她！花多少钱都行！一定要救活她啊！”
担架车被推进急救室，门在身后砰地关上。孙海涛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的呜咽。周围的人都看着他，他哭得像失去了自己最亲的人。
他捂着脸的手慢慢往下移了一点，在指缝之间，只有一双冷静的眼睛。
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韩栋侧躺着的脸上。他打着轻微的鼾声，眉头皱着，连睡着了都是焦虑的。
林美月坐在床沿上，借着那一点光看着他，看了很久。
林美月轻手轻脚地走到韩若曦的房间里，女儿把被子蹬掉了一半，一条腿伸在外面，脚丫翘着。林美月蹲在床边，把被子重新盖好。
林美月低下头，嘴唇贴在女儿的额头上，闭着眼睛，停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狠了狠心，把卧室门轻轻带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光线昏暗。楼梯间的窗户透进来一层薄薄的灰蓝色晨光，勉强能看清台阶的轮廓。林美月扶着扶手往下走，走着走着，身后传来极轻的响动。
她想回头，但还没来得及，一只手从背后猛地捂住了她的嘴，力道大得让她后脑勺撞在身后的墙上。另一只胳膊勒住了她的脖子，把她整个人往后拖，双脚在地上蹭了两下就被提了起来。她本能地挣扎，手肘往后撞，脚后跟蹬在对方小腿上，但钳制纹丝不动。
袭击者紧贴在她耳边：“嘘。”
她睁大眼睛，旁边是邻居家放在门口的那个空花盆。她拼命伸手去够，抓住花盆，用尽全身力气反手朝对方后脑砸去，花盆碎裂的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炸开。
袭击者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高大的身躯砰地一声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楼梯间的水泥地上。
她踉跄几步撞在墙上，捂着胸口，大口喘气。心跳震得耳膜嗡嗡响，过了好一会儿，她确定那个人不再动了，才缓缓蹲下去，手指颤抖着勾住他脸上黑色口罩的边缘，猛地向下一拉。
这个人是梁茂发。
林美月吓得向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台阶上，整个人滑坐下去。她看着梁茂发昏迷的脸，然后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怎么回事？怎么会是他？
他……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