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白裙子
小赵 王嫦 苏来原作 鹿礼礼 改编2026-06-24 14:115,171

辛欣把一整箱货物从储物间拖出来,小慧赶紧上前接了一把,两个人一前一后配合才把箱子拖到了操作间。辛欣直起腰来,用手背抹了下额头的汗。

小慧拿着剪刀帮忙拆开纸箱,忽然问起辛欣那个孙海涛是不是在追她,是不是要跟男朋友分手,辛欣弯着腰从纸箱里把一袋一袋珍珠往架子上码。

“那孙海涛有老婆,我能当真吗?反正有吃有喝还送礼物,不要白不要。再说又不是我主动,他天天上赶着给我打电话发微信,我还付出了我的时间成本呢。”

她把珍珠码齐,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的成果,觉得摞得还挺整齐,偏过头冲小慧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狡黠,“说白了,我就是气气我男朋友。那个什么孙海涛,也就拿他填个空儿,当个工具人儿得了。”

说完她又弯下腰去拆另一个箱子,嘴里还哼着刚才店里放的那首韩文歌。辛欣低头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周围怎么这么安静,抬头一看,小慧正瞪着她,脸上的表情不太对,下巴朝门口的方向极快地努了一下。

辛欣直起身,发现孙海涛就站在柜台前面,正冲她微笑。

“你……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买杯奶茶。”

辛欣心虚地转过身子,走到饮水机前面,按下热水键,水流声很大,能盖住她脑子里嗡嗡的杂音。

“喝什么?”她没回头。

“你看着弄。我记得你不是说过喜欢吃泰国菜吗?我看见有个新开的米其林泰餐,晚上带你去尝尝。”

“店里挺忙的。”

“再忙也得吃饭啊。你可以穿我前两天送你的白裙子,那家餐厅拍照挺出片的。”

她觉得如果自己现在再推,反而显得更心虚。

“哦……地址发我吧。”

辛欣把封好的奶茶拎搁在柜台上。孙海涛拿起那杯奶茶,然后笑了笑,转身走了。辛欣看着那扇还在轻轻晃动的玻璃门,把两只手撑在柜台上,感觉自己的膝盖有点软。小慧从储物间蹑手蹑脚地钻出来,先是往门口张望了一眼,确认迈巴赫的尾灯已经拐过街角了,才快步走到柜台前。

“吓死我了,咱俩说的那些他不会都听见了吧?”

“应该没听见吧……要不然还能开开心心地约吃饭?”

孙海涛预定的那家泰国餐厅开在商场顶楼。

户外的座位用一排绿植和室内区隔开,每张桌上都摆着一小盏蜡烛,火苗被晚风吹得直晃,很有浪漫氛围。

辛欣穿了那条孙海涛送她的那条白裙子,正低着头修图,手指在屏幕上放大缩小,孙海涛坐在对面,一只手搭在旁边的空椅背上,另一只手搁在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酒杯的杯脚。

过了一会儿,辛欣去了趟卫生间。

服务生端上来两杯饮料。杯口夹着一片菠萝,液体分了层,底下是玫红,上面是橙黄。孙海涛等服务生放下杯子走远之后,朝四下扫了一圈。然后他从包里摸出一个小小的药瓶,拧开,往辛欣那杯饮料里滴了几滴液体。

辛欣回来时,看到桌上那杯颜色漂亮的饮料,眼睛亮了一下,拿起手机和杯子自拍。拍完之后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然后把杯子搁下,继续低头修图。

“一会儿吃完饭,咱们去山顶的凉亭看看夜景。今晚说是有流星雨。”

“是不是太晚了?”

“那边特别适合拍照,好多人都不知道。正好配你这条裙子,出片效果特别好。完了我送你回去。”

“行。”

车开出去二十分钟,辛欣就打了第三个哈欠。

窗外的街灯越来越少,从连绵的光带变成零星的光点,最后连光点都稀疏了,只剩下车头灯劈开的一小片亮。辛欣靠在副驾的椅背上,脑袋歪向一边,眼睛半睁半闭,每次快要合上的时候就用力睁一下,但睁开的幅度一次比一次小。

“你今年多大来着?”

“二十。”辛欣把脸往椅背上蹭了蹭,声音懒懒的。

“年轻真好。那你平常跟父母一起住?”

“爸妈都在外地。”她说完又打了一个哈欠,眼泪从眼角挤出来。

“你一个女孩子在外,无依无靠的,你爸妈放心啊?

“不是我亲爸妈,从小抱养的。”

孙海涛没再接话,他的脸被仪表盘的蓝光打亮,面无表情,目视前方,像是在认真开车,又像是在想一件跟开车完全没有关系的事。

辛欣眯着眼睛看窗外,山路越来越窄,树越来越密,连月亮都看不见了。

“你是不是开错了?这荒郊野外的,哪像拍照的地方。”

辛欣还想再说什么,但嘴张开的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舌头很沉,像一块泡了水的海绵堵在嘴里。她试着把头抬起来,但脖子上的肌肉也像是被人抽掉了,脑袋软软地歪向一边。

“我怎么这么晕……身上一点劲都没有……”

孙海涛声音带了点哄劝的柔软。

“那就闭眼睡一会儿吧。”

辛欣的头彻底垂了下去,身体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像一个被抽掉了所有电池的玩偶。孙海涛又开了几分钟,把车停在一片空地。

孙海涛下了车,把辛欣从副驾上抱下来,平放在后座上。他弯下腰,把头埋在她的脖子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锁骨一直闻到耳后。辛欣在昏睡中动了一下,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眉头皱了皱,然后眼睛慢慢睁开了。

她看见一张脸趴在自己身上,大脑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这张脸跟孙海涛对上号。

“你干什么……这什么地方……”她想大声喊,但出来的声音是软的。

“我不是工具人吗?”孙海涛把脸凑得很近,近到他的鼻尖几乎贴着她的鼻尖,“工具人当然要给你服务了。”

辛欣的脑袋嗡了一下。她跟小慧说的那些话,他都听到了。

“你起来,别压在我身上!”她用尽全力去推他的胸口,手指扒在他的衬衫上,指甲抠进去,但胳膊上的肌肉像是被泡了醋,酸软无力,推了两下就像两根面条一样软了下去。孙海涛的呼吸变粗了,脸上越发兴奋。

辛欣把全身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到一条腿上,拼尽全力蹬出去,孙海涛被踹得往后一仰,整个人跌出了车外。

辛欣翻过身,扒住后座另一边的车门把手,用身体的重量把门撞开,半个身子从车里爬了出来。碎石地磨破了她的膝盖,白裙子上全是泥。她趴在地上,手指抠着地上的碎石,把自己往前拖。

孙海涛重新钻进车里。

他一只手撑在后座上,另一只手伸过去用力抓住了辛欣的小腿。

就在要抓住辛欣时……砰!一声巨响。

孙海涛的身体被惯性弹起,脑袋重重地砸在车门内侧,额头上一道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然后他昏了过去。

孙海涛是被头顶的日光灯晃醒的。

那灯管又白又冷,他眯着眼,视线从模糊一点一点聚拢,先看到了天花板上的灰色吊顶,然后是墙上挂着的交通法规宣传牌,写的是“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他慢慢低下头,看见自己面前是一张灰色的办公桌。他想抬手揉眼睛,手能动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触了电一样猛地弹起来,立即去摸自己的下身。隔着裤子,急急忙忙地摸了一遍又一遍,确认那些东西还在。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桌子对面坐着一个交警,四十出头,正用一种看醉汉的眼神看着他。

“我怎么在这?”

“不是你自己打电话叫拖车拖来的吗?”交警把笔搁在笔录本上,往椅背上一靠,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这喝不少啊。”

孙海涛这才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浓烈的酒味混着呕吐物的腥臭,他低头看了看,衬衫上沾着几块已经干了的呕吐物,他差点当场吐出来。

“我没喝酒。我也没酒驾。我也没叫拖车。”

交警拿起桌上一个物证袋,里面装着一个茅台瓶子,搁在孙海涛面前。

“从你车上搜出来的。”

“这是我的酒,但我没喝!警察同志,有个人把我给绑了,然后灌我喝酒!这是一起有预谋的恶性报复,你们一定要抓住凶手!”

交警看了他一眼,翻开笔录本。

“说说吧,怎么回事。”

孙海涛用手把额头上的头发往后捋了一把,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说。他说他跟女朋友把车停在山路边上,想拍夜景,刚把手机掏出来,就有人开车把他们撞晕了。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手脚都被绑住了,动不了,衣服也脱光了。他说那个人把他绑在什么地方他也不知道,因为他眼睛被蒙着。

后来那个人就开始灌他喝酒,灌了吐,吐了灌。

“对方几个人?男的女的?看见样子了吗?”

“我……不知道啊,我的眼睛被蒙住了。”

“那你总能听见吧?你听声儿你还听不出男女吗?”

孙海涛沉默了一会儿。

“对方肯定用了变声器,一会儿是东北老铁,一会儿是小姑娘,还有海绵宝宝的声音……但我觉得,就是一个人。”

“不管用什么声音,他说啥了?”

孙海涛抬起眼睛看着交警,眼睛里有恐惧,有屈辱,还有茫然。

“他……他说他要惩罚我,说要把我下面割掉。”

孙海涛说当时他被蒙住了眼睛,手腕被固定住了,往左右两侧拉开,拉得很展,脚踝也是。四肢被绑成了一个“大”字,他从头到脚都是光着的,后背贴着冰凉的塑料布。然后他听到了刀在石头上被来回打磨的声音,就在旁边。

“谁啊?谁在旁边?”

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然后那个声音响了,从一个喇叭里,带着一股东北口音。

“你不用管我是谁。”

刀背贴着大腿内侧的皮肤,从膝盖一直往上移,他的腿本能地夹紧,但脚踝被绑住了,夹不住。然后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东北男人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轻快,带着点撒娇的尾音。

“你喜欢用刀子呢,还是剪刀呢?”

孙海涛觉得自己的头皮炸了一下。

“你要干什么?”

声音又变了,这一次是海绵宝宝的声音,尖细,跳跃。

“刀子过程慢一点,剪刀会很干脆哦!”

孙海涛开始疯狂地挣扎,他的手腕在绳子上来回锯,像一条被钉在木板上的鱼。

“咱有话好好说,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是不是绑错人了?”

然后那个东北男人的声音又回来了。

“孙海涛。你就是化成灰,我也不会认错你。”

这个人就是冲他来的。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仇人,商业对手,被他截过项目的人,被他踩下去的人。太多名字在他脑子里撞在一起,他根本排不出顺序。他开始求饶,把所有能给的都往外抛:“要是我以前得罪过你,我跟你道歉,咱别这样行吗?你要什么?我们家有钱,你要多少都行!车,我的车你也开走。”

那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又回来了,柔软的,甜美的,像是在安慰一个吓坏了的孩子。

“那就给你一个机会吧。这些年你干过哪些坏事,老实交代。说不定我会心软哦。”

“我没做坏事……我公司都是做慈善的,我是好人啊。”

海绵宝宝的声音打断了他。

“还在撒谎!你刚才就是要强奸那个女孩,你肯定不是第一次干了!说!这些年你还糟蹋过哪个姑娘?都给我说出来!”

“刚才?刚才……那是我女朋友。”他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连自己都听得出来有多假,但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编了。

“你以为做慈善就能掩盖你是个人渣的事实了吗?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

他感觉到有液体从他的小腹倒下来,顺着腹股沟往下淌,凉得他打了个激灵。然后另一只手开始在他下身做些什么,他感觉不到疼,感觉不到温度,只感觉到有东西在触碰,有压力但没有痛感。

“你到底要干什么?你他妈的放开我!”

“今天就要惩罚你,把它割掉。它就再也不能干坏事了。冰块现在应该已经让你没知觉了,再加点麻醉,这样你就更舒服了。”

一只手捏住他的鼻子,他憋不住气张嘴吸气的一瞬间,酒瓶口塞进他的嘴里,酒精从他的喉咙一路烧到胃,呛进了气管,他想咳,但鼻子还被捏着。

还有一只手拿着各种工具在他下体操作着,他听见金属碰撞的声音,听见剪刀开合的声音,听见锯齿在某样东西上来回拉的声音。这些声音他都听到了,唯独感觉不到疼。然后他感觉到腿上有东西在流,温热的,黏稠的,沿着大腿根往下淌,流到膝盖,流到小腿,滴在塑料布上,啪嗒,啪嗒,越来越快。

“已经割掉了,你流了好多的血啊。”

孙海涛开始尖叫。他的世界碎了,体面、权势、金钱、所有人的敬畏和恐惧,在这一刻全部碎成了不值一文的粉末,和这些粉末一起飘散的,是他对自己身体最后一寸的掌控。

交警把笔录本往前翻了一页,圆珠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然后他站起来,双手撑着桌沿,探过半个身子,低头往孙海涛的裤裆方向看了一眼。

“这不还在吗?”

“但是当时那个人一直在磨刀。他用酒精给我消毒,还有冰块……我感觉不断有血顺着大腿根往下流,我以为他真的割掉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你刚才说的这些东西,都是因为你喝多了产生的幻觉?”

“是真的有个人把我绑了!”

交警伸出手,掌心朝下,做了一个往下压的手势,让他别激动。

“你是说海绵宝宝把你绑了,然后吓唬你。你也没受伤,他也没诉求。把你脱光,啥也没干,然后又帮把衣服穿回去,帮你叫了拖车?完了海绵宝宝还灌你茅台?”

孙海涛点了一下头,然后觉得不对,又飞快地摇头。

“不是,灌我茅台的时候是东北老铁。”

交警沉默了三秒钟。隔壁那个一直竖着耳朵听热闹的同事终于没憋住,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飞快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交警把桌上的茅台瓶子拿起来,重重地墩在孙海涛面前,咚的一声。

“这是交通队,端正你自己的态度。这茅台上可没有海绵宝宝、东北老铁的指纹,全是你的。胆子够大的啊。喝这么多酒驾?还把车拖到交警大队门口?”

“真不是我喝的!是那人灌的我!”

“咋没人灌我茅台呢?”交警往椅背上一靠,双臂交叉在胸前,“我告诉你,就冲你喝这么多酒醉驾,先拘你十五天。”

孙海涛不说话了。他把手肘支在膝盖上,两只手插进头发里,十根手指攥住自己的头皮。他开始自我怀疑,东北老铁,海绵宝宝,被绑在荒郊野外,冰块和麻醉剂。这些事情拼在一起,他自己都觉得荒诞。

“你车上那姑娘怎么回事?她现在在隔壁呢,也有点神志不清,看着可不像是只喝了酒的样子。”他冲旁边的同事招了招手。“先带他们去验个血,酒精和麻醉品两项都要。”

孙海涛脑子里忽然想到了那瓶小药水,他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

“我都说了我是被人陷害的!你们知不知道我爸是谁啊?”

交警把笔录本合上了。

“你爸是谁,等你验完血再说。”

继续阅读:第十二章 绷紧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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