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面馆下午三点多,饭点过了,店里就一个客人。电扇吱吱呀呀地转着,风不大,吹得桌上那盒抽纸的边角一掀一掀的。韩栋从后厨出来,抬头就看见了王超这个不速之客。
“你来干什么?”
陈姐端着一碗面从后厨出来,看见王超也愣住了,端着碗站在过道中间,看看王超又看看韩栋。王超直接从她手里接过那碗面,说了句“谢谢陈姐”,然后自顾自走到靠墙角的位置坐下,拿起筷子,唏哩呼噜地吃了起来。那个等面的客人扭过头来,张了张嘴,大概是想说那碗面是他点的,但看了看王超吃面的架势,又看了看韩栋的脸色,把头转回去了。
韩栋冲陈姐摆了摆手,陈姐只好又钻进后厨重新做面。
王超翘着二郎腿,低头吃面,吃得很香,嘴角沾着油花。
韩栋在王超对面坐下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的很清楚了,不是我害的你姐。”
“我之前在店里的时候就想跟你们提意见来着,这面不能煮那么长时间,你看,都坨了,影响口感。”王超说完大声将面条吸进嘴里,这才抬起眼睛看韩栋,“你说不是你,那就是还有别人。是谁?你说啊。”
“我不知道。”
“那等你知道之前,我每天都会来你店里。直到你想起来为止。”
王超偏过头,朝后厨的方向喊了一声。
“陈姐,再给我拿头蒜,吃面没蒜哪行啊。”
韩栋看着他剥蒜,嚼得嘎嘣嘎嘣响,然后把面拌了拌接着吃。韩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王超不是来闹事的,要是闹事他可以报警,可以动手,但他就坐在角落里吃免费的面,你能拿他怎么办。
王超吃干净后,拿纸巾擦了擦嘴,然后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站起身,拍了拍韩栋的肩膀。
“明天见,东哥。”
韩栋第二天干脆没去店里。
他去了孙海涛常去的那家奶茶店,办了张三百元的储值卡。顺便加了店员辛欣的微信。辛欣的头像是她抱着店里那只奶茶杯公仔的自拍。韩栋多看了一眼那张头像,和赵晓琪相似的脸,却是两种人生。
“今天喝什么?”
“黑糖珍珠奶茶。”
辛欣转身去拿杯子时,王超进来了。
他仰着脑袋把奶茶店的装修扫了一遍,目光从粉色招牌扫到墙上的手写菜单,从吊灯扫到那排等取的杯子,然后把两只手往裤兜里一插,晃着肩膀走到韩栋旁边,歪着头,跟他对上眼,笑容有点得意。
“东哥,你以为躲在这儿我就找不着你了?”
“奶茶做好了。”辛欣做完了韩栋那杯奶茶,转过身来,把吸管搁在柜台上。
王超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怔站在原地。他盯着辛欣的脸,从她的额头看到她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简直跟他记忆中的赵晓琪一模一样。然后,辛欣就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站在自己面前,眼眶刷地红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怎么哭了?”辛欣扭头困惑地看向韩栋。
“他……他刚分手。”
韩栋听到门口的引擎声,随意往窗外看了一眼,正看见孙海涛的迈巴赫停在马路对面,他下了车,正往奶茶店这边走。
韩栋急忙抓住王超的胳膊,连拖带拽地把人往厕所带。
厕所不大,一个马桶,一个洗手池,两个人挤在里面连转身都转不开。韩栋把门反锁了,后背抵着门板,胸口一起一伏。
刚才要是晚一步,孙海涛进门撞见王超和他在一起就麻烦了。
“她和我姐长得太像了……我刚还以为是我姐……”王超咧着嘴又要哭,韩栋伸手一把捂住了王超的嘴,声音闷在掌心里,只剩下含混的呜咽。
“打了多少杯了?”孙海涛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还差几杯就好了。”
“那我等一会儿。”
“你喷的什么香水?真好闻。”
“没喷香水,奶茶味。”
孙海涛在柜台边又站了一会儿,他伸手翻了翻旁边那摞空纸杯,翻了两下觉得没意思,又搁回去了。他的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走廊厕所的门。
韩栋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门把手忽然转动了。
他的心脏猛跳了一下,立即死死攥住门把手往回拧。
“你奶茶好了。”辛欣的声音从外面传过来。
门把手松了。
“你帮我送到车上呗。”
“一个大男人还使唤姑娘。”
辛欣的声音远了,孙海涛的脚步声也远了。
辛欣和孙海涛拎着几兜奶茶,把奶茶一兜一兜往里后备箱里放。孙海涛站在她旁边,靠得很近,肩膀几乎贴着她的肩膀。他弯腰从副驾上拿了一个手提袋,递过去。辛欣接过,从袋子里拿出一块手表。
过了一会儿,门外就传来了小慧和辛欣的声音。
“哇塞,这手表超贵的,孙海涛为了追你可够下血本的。”
“送个表就想约我去酒店?想睡我,他想得美。”
韩栋这才推开门,从厕所里走出来,王超立即跟在他后面。
韩栋看了一眼副驾,王超坐在那里,像块搬不走的石头。
“你到底想怎么样。”
“没想怎么样。”
“你今天不去店里,我明天还去店里。你明天不去店里,我就去找你的车。你总有要去的地方。我不急。”
韩栋干脆关了约车平台,因为王超会吓跑乘客,今天没法跑车了。明天也不能。后天也不能。只要王超还坐在副驾上,他就什么也干不了。这个念头让他握方向盘的手越来越紧。他想发火,但火发不出来,因为他心里有个地方知道自己不配对赵晓琪的弟弟发火。
“我之前已经跟你说的很清楚了,不是我。你还找我干什么?”
“你说不是你,那就是还有别人。”王超把身体侧过来,盯着韩栋的侧脸,“孙海涛跟你不是同学吗?你为什么要躲着他?你为什么怕他?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孙海涛?”
韩栋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车拐进了一条窄巷,两边是老厂区的红砖墙,墙根下堆着几辆落满灰的共享单车,也不知道在这儿扔了多久了。王超靠在椅背上,看着这条路,他想起了二十年前。
那天下午放学,他穿着小学校服,手里捧着一块手掌大小的蛋糕,是他用攒了三个星期的零花钱在菜市场旁边的蛋糕店买的,奶油上面用红色果酱挤了一朵花。他在学校门口等赵晓琪,等了好久,校门口的学生走了一拨又一拨,他踮着脚尖在人堆里找他姐的脸。后来是一个女高中生看到他,问他是赵晓琪的弟弟吗,他说是,他问姐姐在哪。那个女生指了指远处一片灰扑扑的建筑说,她跟韩栋去过生日了,就在咱厂文化宫。
他捧着蛋糕往文化宫走。那是一条很窄的小路,两边是厂区的围墙,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他走得很快,因为他想让姐姐在生日这天吃到他买的蛋糕,他怕天黑了文化宫的灯不够亮,姐姐看不见蛋糕上那朵花。
然后他迎面撞见了孙海涛。
孙海涛从文化宫的方向走过来,哼着小曲,走路的步子很轻快,像是刚办完一件值得高兴的事。王超回头看了一眼孙海涛的背影,那个背影晃着肩膀,消失在围墙的拐角。
王超到文化宫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文化宫早就荒了,门口的铁栅栏生了锈,售票窗口的玻璃破了一块,风从破了的玻璃窗里钻进去,吹得墙上的旧报纸哗啦啦响。他有点害怕,但还是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铁门。
赵晓琪从里面出来了。她的白裙子皱巴巴的,裙摆上沾着灰,领口歪向一边,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散了,原本扎着的马尾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
她的眼睛是红的。
王超太小了,看不懂那些衣服皱褶和红肿眼眶的含义。他只知道他姐好像不高兴,但他手里有让他姐高兴起来的东西。
“姐。”他举起塑料盒,踮着脚尖往赵晓琪面前送,“你看,我用零花钱给你买的蛋糕。”
赵晓琪低下头看着他,蹲下来,把脸埋在他的小肩膀上,哭了出来。
“姐,你怎么了?是不是蛋糕太小?等我以后挣钱了,给你买个大的。你别哭了。”
赵晓琪把王超抱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王超从床上爬起来,迷迷糊糊地穿过客厅,想去找水喝。经过卫生间的时候听到里面有哗啦啦的水声,还有赵晓琪的啜泣声。他在卫生间门口的地板上坐了下来,背靠着门框,把自己缩成一小团,陪着姐姐。
文化宫、蛋糕、姐姐的眼泪、孙海涛哼着小曲从他身边走过的背影,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把这些碎片一块一块拼起来,然后发现……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它们离一个完整的形状那么近。
王超转过头,激动地盯着韩栋。
“我问你,是不是孙海涛?”
“我送你回家。”
“你说,坠楼那天孙海涛是不是也在?你说!是不是孙海涛推她下去的?!”
韩栋把车靠到路边,熄了火。他的眼睛只敢看着方向盘上自己的手。
“孙海涛没在。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那就是孙海涛强奸了我姐,然后让你把她推下去灭口?反正害我姐的人,不是你就是孙海涛!我去找他问清楚!”
韩栋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你别去。你惹不起孙海涛。你这么鲁莽地去找他,只会给你们家带来麻烦。”
孙海涛感觉血液涌到了头顶。
“等我查清楚谁害了我姐……我一定会弄死他。”王超把韩栋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自己胳膊上掰开,“你就一辈子背着杀人犯强奸犯的身份活着吧。缩头乌龟。”
王超用力地摔上车门。
韩栋坐在车里,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无能为力。二十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