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美月在柜台后面记账。笔尖在账本上划过,沙沙的。
微信提示音响了一下。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玲姐那部手机,点进微信,看到一个鲜花头像的用户,备注名写着“讨债的”发来一条消息:“玲啊,孩子上车了,我跟列车员都交代好了,放心吧。”
林美月的拇指往上划,翻了翻聊天记录。
玲姐给女儿买了来蓉江的火车票,托她妈把孩子送上车,又在车站旁边订了酒店。然后她切回最新的那条,编辑了一条信息发过去:“好,我去接她。”
火车站出站口的铁栅栏外面站满了接站的人,太阳正毒,出站口顶上的遮阳棚投下一片窄窄的阴影,所有人都挤在那片阴影里。林美月戴着口罩,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越过前面那些晃动的脑袋。旅客从拐角后面陆陆续续走出来,拎着行李箱,背着蛇皮袋。她等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朝人群里挥了挥。
小姑娘背着双肩包从出站口走出来,书包太重了,压在她瘦小的身板上,她只能一边走一边把书包往上颠。林美月带她找了一条长椅坐下,从肯德基的纸袋里拿出汉堡和可乐,递到她手边。
“第一次自己出远门,还挺厉害。先吃点东西。”
小姑娘接过来,道了声谢谢,然后低头咬了一大口汉堡,腮帮子鼓起来,吃得很专注。草地上有几只麻雀在翻草籽,蹦两步,啄两下。小姑娘吃了几口,大概是没那么饿了,开始把汉堡掰成小块喂小麻雀。林美月侧过身看着她,这孩子穿了一件粉色T恤,头发扎了个马尾,碎头发别在耳后。她的眉眼有玲姐的影子,尤其是低头的时候,睫毛又长又翘,和玲姐一模一样。她吃汉堡的样子又让林美月想到了曦曦。曦曦吃东西也是这样,咬一大口,嚼半天才咽下去。
林美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比刚才更轻。
“想妈妈了吧?”
“我一直都想来蓉江找妈妈。可是我姥姥说,我妈忙着挣钱呢。”
“走吧,先送你去住的地方。”
安顿好小姑娘,已经是下午了。林美月一个人走回那条巷子,推开了地下室的门。
地下室里很静。
玲姐还被捆在椅子上。脸上的青紫比前几天更深了,左边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她听见脚步声,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肩膀往里缩,后背紧贴着椅背。
然后她才抬起眼,看清进来的人是林美月。
玲姐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呜声,像是在骂人。
林美月走到她面前,撕了胶布。玲姐的嘴唇被撕得生疼,她歪着嘴活动了一下下巴,抬起眼盯着林美月。
“李荣珍,你到底想干啥?”
“是离开蓉江?还是继续威胁我?”
“如果我不走你准备干啥?你不会是要杀了我吧?”
“可能会吧。”
“你他妈吓唬三岁小孩呢?你杀过人么?你敢么?”
林美月没说话。她把带来的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劈骨刀。斧子。锯子。剪刀。
她把四样东西整齐地排成一排。
玲姐盯着那排工具,咽了口唾沫。但她的下巴还是昂着的,眼睛还是直直地看着林美月,有时候拼的就是一口气,不能求饶,就算被人拿刀顶着喉咙也要翻白眼。
她从鼻子里挤出两声冷笑。
“行,家伙挺全。你以为摆几样东西我就能被你唬住?”
林美月没有反驳。她从墙角拎起那卷塑料布,弯腰解开捆着的尼龙绳,塑料布哗啦一声摊开,在水泥地上铺出一片刺眼的白。
玲姐看着那片塑料布,她的手指在身后不自觉地攥紧了椅背。但她歪了歪头,朝墙角努了努下巴。
“那边还没铺上呢。做事做利索点,回头还得你自己擦地。”
林美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她走过去,把那块缺角补上,用鞋底把塑料布的边角踩平。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玲姐面前。她撕下一截新胶带,玲姐的嘴又被封了个严严实实。
林美月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按了公放。
听筒里嘟了两声,然后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脆生生的。
“喂?美月阿姨,你去哪了?我妈妈在哪?”
林美月看着玲姐的脸。
玲姐在听到女儿声音的瞬间,猛地瞪大了,再没了任何戏谑的神色。她盯着林美月,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林美月想看到的东西——恐惧。
“你妈妈啊……就在离咱们很近的地方。”
玲姐的身体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起来,椅子腿在塑料布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差点连人带椅翻过去。她疯狂地扭动身体,绳子嵌进她的手腕,透明胶带绷得咯吱咯吱响。
“你自己上楼玩一会儿,阿姨一会儿带你见你妈妈。”
电话挂了。
“我帮你撕下来。不要想着大喊大叫。闹难看了,吓着孩子不好。明白么?”
玲姐喘着粗气,很用力点头。
“你把我闺女弄来想干啥?你不得好死!你个狗娘养的!臭婊子!”她骂得浑身发抖,嘴唇抖,手指抖,膝盖也在抖,脸上糊满了汗水和头发。
“你闺女挺可爱的,我都有点不忍心。”
玲姐爆发出凄厉的哀号,眼泪和鼻涕一起涌出来,糊在脸上,她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终于再没了伪装的硬气。
“阿珍,你也有孩子,我的萱萱还那么小,她从小就没过过好日子,我们娘俩命那么苦……我求求你,你放过我们……”
林美月看着哭泣的玲姐,眼神越发冰冷。她这会儿是为自己的孩子哭,可当她把“李荣珍”三个字含在嘴里翻来翻去当牌打的时候,有没有一秒钟,想过林美月家里也有个孩子。
没有。
只有刀子挨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疼。
“我们都是从金佰郦出来的。我靠自己的双手和努力,让自己过上现在这种安稳的生活。你嘴上说你嫉妒、羡慕,可你做了什么?你赌博,借高利贷,坑蒙拐骗。”
“你以为我没有努力过么?你以为谁都像你那么命好,从金佰郦出来以后,为了挣钱我刷过盘子,扫过大街,收过废品,全是又苦又累的活。我没上过学,除了赚皮肉钱,我还能干啥?你以为我想跟老头钻小树林,挣那让人恶心的五十块钱么?我现在这么憋屈,为的就是我闺女,将来能不像我这么憋屈地活着。”
玲姐坐在那里,哭花的脸上全是褶子。她涂着红指甲油的手指很粗糙,这双手收过废品,刷过盘子,被高利贷按在桌上碾过烟头。
玲姐这辈子早就烂了。不是从金佰郦开始烂的,她从生下来就被按在泥里,后来所有的事都是泥里打滚。男人骗她,债主追她,日子像磨盘一样从她身上碾过去,碾完了也不放过她。
命运对她,就像那些完事之后提上裤子就走的人。用了她,然后丢下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有时候连钞票都没有。
如果没有萱萱,她其实可以烂下去。烂到底又怎样,反正也没打算活成个人样。可她有一个女儿。这个女儿把她从泥里拽出来一半,另一半还在泥里,她就这么被两头扯着。扯得面目全非,扯得不人不鬼。
玲姐嚎啕大哭,边哭边骂。
“我没用……我他妈没用……萱萱跟了我这样的妈她倒了八辈子霉……老天爷你不长眼……你王八蛋……你都冲我来啊你冲我闺女干啥……”
林美月任由她哭,直到她哭得没力气了,才走到她身后,解开了绳子。
“念在过往的情分上。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离开蓉江,不要再让我看到你。如果你要是反悔……我依然可以杀了你。”
“我会离开蓉江的。”
林美月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
“酒店和车票都给你订好了。带孩子在蓉江玩两天,两天之后,永远地离开这儿。”
玲姐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三万块现金。
“拿着这些钱,回去做个小买卖,过正经日子。”
玲姐看着林美月,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林美月转过身去,不再看她,开始收拾桌上那些东西。劈骨刀、斧子、锯,一样一样放回帆布包里。她的动作很利落,和刚才铺塑料布的时候一样。
“滚。趁我没反悔之前。”
玲姐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扶住椅背才站稳。她把信封揣进怀里,把房卡和车票攥在手里,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被绑了几天的脚踝走路不太听使唤,她把门打开,日光从楼梯上方泻下来,照在她脸上,晃得她眯了一下眼。临出门前,她回过头来,看着林美月的背影。
“阿珍。”她叫了一声,林美月没有回头。
“你是个好人。”
玲姐说完就出去了,脚步一瘸一拐地往楼上走,越走越远。
林美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把劈骨刀,她什么都准备好了,她只要闭上眼睛,把玲姐当成后厨里一条待处理的鱼,这件事就做完了。然后她的秘密就永远是秘密,她的家就永远是家。
可她闭上了眼,看见的不是鱼。
是萱萱坐在火车站外的长椅上,低着头把汉堡掰成小块喂麻雀。是曦曦趴在家里的茶几上,笔尖在田字格里歪歪扭扭地写字。
这两个画面叠在一起,她下不去手。
孩子和母亲之间有一根脐带,这根脐带是软的,也是牢的。
拽不断,只能让它把自己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