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栋刚把一个乘客送到地方,他把车靠在路边熄了火,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
孙海涛打来了电话。
“赵晓琪的弟弟,那个叫王超的,最近跟你接触挺频繁啊。你俩都聊什么了?”
“你跟踪我?”
“是保护你。你是我朋友,看你受委屈,我怎么能不管呢?我找人收拾收拾他。”孙海涛的声音还是那个节奏,不急不慢,但话分明是裹在棉花里的刀子。
韩栋拒绝得飞快,但又怕孙海涛听出自己是在护着王超。
“他一直认为是我害了赵晓琪,对我有敌意。等他发泄完情绪就好了,你不用管。”
孙海涛没再坚持,声音又恢复了刚才那种随意的调子。
“行,他要是再缠着你,你告诉我。”
韩栋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副驾座上,他握了握方向盘,手指还在发凉。孙海涛跟踪他,调查他,现在还发现了王超,这绝对不是一个好兆头。韩栋正准备发动车,副驾的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王超坐在了副驾。
桥洞底下很安静,只有水流的声音。桥墩上长满了青苔,阳光被桥面拦在外面,只从桥洞两头漏进来两片白晃晃的光,中间这一段全是阴的。王超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掂了掂,然后狠狠砸进水里。水面炸开一朵白色的水花。
他昨晚一宿没睡。昨天韩栋走了之后,他姐又发作了一次,虽然没有白天那么严重,但也折腾了大半夜。他拿湿布擦姐姐留下的血印子,擦着擦着就不想擦了。
他要来找韩栋说清楚,要让他知道他到底欠了他们什么。
赵晓琪出事的那年,他八岁,踮起脚尖刚好够到窗台。玻璃很凉,他哈出的气糊在上面,用手擦掉,再哈,再擦。他看见他姐浑身插满了管子,白色的被子盖到胸口,胳膊上吊着输液袋,脸上扣着呼吸面罩。他那时候还不太懂“傻了”是什么意思,以为姐姐只是太累了,睡够了就会坐起来,后来他知道不是。
那几年他妈带他姐去过很多地方。大城市的医院,小城市的诊所,乡下那种点三根香就能看病的神婆家里。他姐还是不会说话。家里的钱一点一点没了。他看见他妈把存折翻了出来,然后过两天,他妈拎着几包纸尿裤和一箱药回来,说是有钱了,又能接着看病了。
但这病看到什么时候是个头,钱花到多少才够,谁也不知道。
菜市场那些大妈大婶遇到他妈,会抓住她的手说:“你们家的事我都听说了,太可怜了。”他站在旁边,看见他妈点头,笑了一下。那些大妈说完就走了,挎着菜篮子,回过头跟旁边的人继续聊。他盯着那些人的背影,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他妈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还得冲这些人笑一下。
那时候他就明白了,可怜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老天爷要是真的可怜他们,就不会让后面那些事一件一件地来。
他爸的病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医生说可以治,要花一大笔钱。他爸说不治了,把钱留给晓琪。后来他爸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有一天晚上,他听到了哭声,醒过来看见他爸攥着他妈的手,俩人一起在哭,说的话因为哭腔而听不清,但有三个字,王超听得很清楚。
不公平。
他爸走了以后,家里就剩下他们娘仨。他高中没念完就出来打工了。工地搬砖,货场卸车,什么活儿都干。每个月发了工资,留下吃饭的钱,剩下的全打给他妈。
后来他就发现,别人家的日子是往前走的。邻居家的小孩一年一年在长高,街上新开的店铺换了招牌又换。只有他们家,永远停在赵晓琪出事的那一年。他妈不买新衣服,家里不添新东西,过年和平时没有区别。
时间在他们家是死的。
那天王超走进吉祥面馆的时候,兜里揣了一把刀。
他在脑子里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过了一遍又一遍,推门,找到韩栋,把刀掏出来,捅进去。然后就完了,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他活了二十多年,从八岁起就活在一件事的阴影里,现在他要亲手把这阴影结束掉。
那天店里人不多,他一眼就认出了韩栋。围着围裙,正弯着腰从柜台后面往外端一碗面。王超把手伸进兜里,握住刀柄,直直地朝柜台走过去。韩栋抬起头看见了他,笑着问了一句:“吃面啊?”
王超刚要往外抽刀,旁边一个女人端着托盘从他身边经过,托盘边缘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一碗面汤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哎呀,不好意思啊。”林美月稳住了托盘,冲他笑了一下。
韩栋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语气像是在问自己家孩子是不是饿了。
“是想吃一号餐吧?你先坐。”
王超懵了,他连一号餐是什么都不知道。但韩栋已经转身去灶台前捞面了。面端上来了,热气扑在脸上,一碗很香的肥肠面,上面卧了一个荷包。王超低头看着那碗面,看了一会儿,拿起筷子开始吃。他从昨天晚上就没怎么吃东西,吃了几口就停不下来了。
面还没吃完,韩栋擦着手从柜台后面出来,走到他对面那张桌子旁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给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看作业本。小姑娘梳着两个小辫,趴在桌子上,笔尖在田字格里写一个字就歪一下头。韩栋指着作业本上一道题,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旁边桌的客人。然后林美月从后厨出来,走到韩栋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弯下腰,头发从肩膀滑下来,也凑过去看女儿写作业。
韩栋。害了他姐的人。害了他们全家的人。他应该是个烂人,应该面目可憎,应该在某个地方活得潦倒落魄,这样他捅下去的时候才不会犹豫。但这个人不是。他给一个陌生的年轻人端了一碗免费的面,给自己女儿讲题的时候那么有耐心,跟老婆那么恩爱。他过的是一个普通人的日子,一个好人才能过的日子。
王超低头盯着碗里剩下的面,眼泪砸进去了,一滴,又一滴。
生活太他妈讽刺了。
后来他留在吉祥面馆打工,观察韩栋的生活,然后开始他的复仇计划。
韩栋靠在桥墩上,把王超那些话听完了。
河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散开,又平了。
“赵晓琪不是我害的。”
“别人都说是因为你强奸了我姐,怕她报警又把她从楼上推下去了。”
“我跟她无冤无仇,我为什么要伤害她?当时我都已经被保送了,我有大好的前程,我怎么会去干自毁前程的事?”
韩栋知道这句话说服不了王超。这句话他当年跟警察说过,跟学校说过,跟他爸说过,跟每一个在街上对他翻白眼的人在心里说过。
每一次说出来都像是往一个没底的桶里倒水。
“我知道你姐的事给你们家带来了很大的伤害。但是我没有强奸她。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你放屁!我姐也有大好的前程!她被舞蹈学院提前录取,她刚过完十八岁的生日!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不可能自杀!就是你强奸了她又推她下楼!”
王超的声音很大,对岸有个钓鱼的老头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大概是觉得这种事在这座城市的桥洞底下并不新鲜。
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韩栋把靠在桥墩上的身体直起来,拍了拍后背蹭上的灰。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回去吧,我要去跑车了。”
韩栋拉开车门坐进去,副驾的门被人拉开,王超也超坐了进来。
“你说你是清白的,除非你跟我一起把害我姐的凶手找出来。不然你一辈子别想洗脱自己的罪名,你一辈子都是杀人犯强奸犯,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王超的眼神很执拗。
“不是我。我也没有义务去跟你查这件事。下车。”
王超没动。他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一副无赖的架势。韩栋叹了口气,挂挡,松刹车。车子开出桥洞的时候,约车平台发来了订单提醒。韩栋接了单,王超就坐在副驾上,每来一个乘客,他就扭头冲人家笑,说这是杀人犯的车。接连吓跑了好几单。韩栋没办法,只好关了平台,早早收了车。
晚上,王超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他妈和他姐都睡了,屋里黑着灯,只有院子里那盏驱蚊灯发着蓝幽幽的光,飞蛾撞在灯罩上,噼里啪啦地响。他把手机架在腿上,插着耳机,一遍一遍地放着偷录的音频。
他把进度条往回拽,拽到中间那一段,又听了一遍。韩栋说:“我当时都已经被保送了,有大好的前程,我怎么会去干自毁前程的事?”王超的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又拽回去,再听一遍,他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飞蛾还在撞驱蚊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