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栋按照杨璐发来的地址找了过去。他把车停在巷口,熄了火,对着手机上的定位和面前的门牌号核对了一遍。没错,就是这里。
开门的是赵晓琪的妈妈。
他上次见她还是高二那年,她来学校给赵晓琪开家长会,穿一件碎花裙子,头发又黑又亮,坐在教室后排,赵晓琪趴在门口朝她招手,同学们都说赵晓琪长得像她妈。而眼前这个女人头发白了大半,眼袋耷拉着,皮肤松垮黯淡。她打量了韩栋一眼,没有认出他,只有面对陌生人时本能的警惕,和一个常年照顾病人的人脸上浓厚的倦意。
“你找谁?”
“阿姨,我是赵晓琪的高中同学,想来看看她。”
赵母还没来得及回应,韩栋的目光就越过了她的肩膀,看见了院子里的赵晓琪。她坐在院中的树下,穿着白色长裙,裙摆铺在轮椅两边的踏板上。阳光穿过树叶,斑斑驳驳地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膝盖上那双安静放着的手上。她似乎听到了门口的动静,转过头来,朝这边露出了一个笑脸。
等他回过神来,这才注意到赵晓琪根本没有在看他。她在对着天笑,对着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笑,对着空气笑,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你是晓琪同学?”赵母又打量了他一眼。
韩栋刚要回答,院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了。王超站在门后,手里攥着一把菜刀。他的眼中是那种只有面对自己最恨的人时才会有的浓厚杀意。
“妈你让开,他是韩栋!”
赵母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就看到了儿子手里的菜刀。
“把刀放下!”
“王超,你冷静点。我来就是想跟你把话说清楚。”
“别废话。我现在就弄死你。”
赵母攥着王超的手腕往外掰,王超挣开,朝韩栋扑过去,一把扯住了韩栋的衣领。赵母从后面死命拽着王超的胳膊往回拉,王超被两边扯得东倒西歪,膀子一甩,三个人差点一起栽倒。就在这时候,院子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三个人同时停了手。
赵晓琪坐在树下,白裙子洇开了一大片暗红色,顺着轮椅的踏板往下滴。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血,眼睛里全是天真的恐惧。像一个孩子的灵魂被关进了一个陌生的、不受控制的身体里。她用手使劲擦,想把血擦掉,反而擦得手上、胳膊上、裙子上到处都是。
“血……血……”
赵母立即冲进了屋,拿了一包护理垫和一卷纸巾出来,蹲到赵晓琪身边,用床单快速围出一个遮挡的空间,一边擦拭一边低声哄着:“晓琪,别怕,妈给你擦干净,马上就不脏了。”
赵晓琪在她的安抚下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身体忽然剧烈地抖了一下。她翻着白眼,头往后一仰,整个身体开始抽搐,手臂和腿不受控制地痉挛,轮椅被撞得咯吱作响。韩栋只在电视里见过癫痫发作,真正发生在眼前的时候,他才意识到那种身体扭曲的力度和角度有多残酷。
王超的菜刀扔在地上,冲过去一把抱起赵晓琪,朝韩栋大喊:“快去屋里拿枕头!”
韩栋这才跑进屋,抓起枕头跑回院子。
赵母已经把地面清出了一块空地。王超把赵晓琪平放在地上,让她侧卧,头偏向一边。韩栋把枕头塞到她脖子底下,蹲在旁边,看着她的身体在地上一阵一阵地抽搐,脸从惨白憋到青紫,嘴角有白沫溢出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按她的胳膊,王超一把推开了他。韩栋整个人失去重心,跌坐在地上,手上沾满了赵晓琪的血,温热的,黏稠的,正在慢慢变凉。
王超低下头,对着赵晓琪轻声说话,像在哄一个婴儿。
“姐,没事,我在,妈在,你没事。”
赵晓琪终于安静下来。
她的身体软了,瘫在轮椅上,头歪向一边,眼睛半睁半闭。赵母的衣服也被汗水湿透,她站起来,从晾衣绳上扯下一条洗得发硬的旧床单,走过去披在赵晓琪身上,床单的边角掖进轮椅的扶手缝里。
然后她直起腰,转过身,看着韩栋。
赵母看他的眼神没有恨,没有怨,但比这两样都更让韩栋受不了。
疲惫。
一种持续了二十年的疲惫。
“韩栋,我想起你是谁了。当年警察说了不是你的错,那就不是吧。你以后也别来了。超啊,送他出去吧。”
赵母推起轮椅,转身往屋里走。轮椅在院子的砖地上碾过,咯噔咯噔的,赵晓琪的脑袋随着颠簸轻轻晃动。
王超把院门推开,站在门边,嘴唇动了一下,只挤出一个字。
“滚。”
韩栋脑子里全是空的。
“以后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我都愿意——”
王超猛地转过身,两只手攥住韩栋的衣领,把他往外搡。他推得很用力,韩栋被搡得踉跄后退了几步。王超的脸离他只有几寸,眼睛里满是红血丝,他极力克制着发抖的嘴唇,声音低沉又嘶哑。
“别猫哭耗子了!滚!离开我们家!”
韩栋站在巷子里,院门在他面前关上了。巷子里出奇地安静,阳光照在石板路上,照在墙头的杂草上。
他其实知道赵晓琪过得不好,怎么可能好。
但“知道”是一团模糊的、可以绕过去的影子,现在他“看见”了。他想把刚才看到的那些从脑子里抠出去。想回到今天早上,回到还没推开那扇门的时候。那时候他知道赵晓琪疯了,知道她家里苦,但那些都隔着二十年的时间,隔着几条街,隔着他故意不去打听的这些年。他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过日子。
现在不行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已经干透了,嵌在掌纹里,像是长进去了一样。
玲姐已经分不清这是第几天了。
她的脸贴在水泥地上,当然这不是她自己愿意贴的,是椅子侧翻了之后她整个人跟着倒下去了,脑袋磕在墙角,半边脸压着地面。她想把自己撑起来,但手被反绑在椅背后面,腰也使不上力,只能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一样,用肩膀和胯骨在水泥地上蹭。
地面上有一滩液体在往下淌。黄颜色的,逐渐汇成一小片。
一只脚踩在那滩液体旁边。
林美月弯下腰,抓住椅背,连人带椅子一起扶起来。
林美月退了一步,扫了一眼玲姐。她的裤子湿了一大片,从裆部一直洇到膝盖,林美月没有说话,从墙角拿出拖把和水桶,开始清理地上那滩黄色液体。擦完地,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巾,抽了一张,给玲姐擦脸。擦完之后把湿巾扔进垃圾桶,撕掉了玲姐嘴上的胶布。
林美月把一根吸管插进水杯,塞进她嘴里。玲姐猛地吸了一口,吸得太急了,水呛进了气管,她弓着腰咳得浑身乱颤,咳完了,把嘴重新凑过去,继续喝。水从嘴角淌下来,顺着脖子流进领口,她也顾不上。喝了大半杯才停下来,喘着粗气,抬起眼睛看林美月。
“我……我要吃饭。”
林美月转过身,走到墙角去翻那个帆布袋,袋子里装着饭盒和几个保温杯。
就在她弯腰的那一瞬间,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玲姐背着椅子站了起来,连人带椅撞向旁边那摞纸箱。纸箱本来就摞得不稳,晃了一下,整个摞就塌了。箱子从高处砸下来,把林美月压在下面。一只箱子砸在她后背上,另一只砸在她后脑勺上,里面的旧衣服和塑料杂物哗啦啦散了一地。
林美月趴在地上,纸箱压着她的背,里面的东西滚到她脸旁边。她撑着地想爬起来,但背上的箱子太重,堆得太乱,一时间推不开。
玲姐已经蹦到了门口。她用嘴去够门把手,第一次没够着,下巴磕在把手上,嘴唇破了,血渗出来,她把血咽下去,歪着头再试。牙咬住把手,脖子一拧,锁舌弹开了。
门开了。
地下室外面是一道窄得只能过一个人的楼梯。玲姐背着椅子往上蹦,一级台阶,又一级台阶。她的大腿在发抖,膝盖在发抖,她听见自己身体里的骨头在咯吱咯吱响,听见肺里的空气被挤压成一声声短促的喘息。地面就在头顶上了,她甚至闻到了外面空气的味道,带着草叶和泥土的腥味,跟地下室的潮气完全不同。
一只手从阴影里伸出来拉住了她。
她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声,人和椅子就一起往后翻。后脑勺磕在台阶上,肩膀磕在台阶上,她像一个被从楼梯上扔下来的麻袋,身体不受控制地翻滚、撞击。
世界在她眼睛里翻来覆去地转,直到最后一声闷响,摔到了楼梯最底下。
她面朝下趴在林美月脚边。林美月弯下腰,抓住椅背,把玲姐连同那把散了架的椅子一起拖进了地下室,像在后厨搬一袋面粉。
楼上传来了狗叫。
林美月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没有立刻关门。过了一会儿,楼上有人喊狗,狗又叫了两声就安静了。
林美月等了几秒,这才关上了地下室的门。
玲姐躺在地上,昏迷不醒。林美月蹲下去,把玲姐的手重新绑了一遍,这次她绑得更紧。绑好之后她站起来,发现自己的左小臂上被划了一道口子,大概是被纸箱里什么东西刮的,从手腕一直拉到小臂中段,往外渗着血珠,火辣辣地疼。
她低头看着那伤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到了玲姐脸上。那张脸苍白,带血,闭着眼睛,嘴唇破了皮,呼吸很浅。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一样。林美月盯着那张脸,胸中的火不但没有熄,反而烧得更旺。
恐惧和失控的后怕搅在一起。
她差点让她跑了。
林美月扬起手,扇了玲姐一个耳光。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玲姐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昏迷中的身体因为疼痛而本能地抽搐了一下。林美月站起来,甩了甩手。
地下室大锁重新扣在门栓上,然后一切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