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栋到王超家楼下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往下沉了。
韩栋在花坛边上坐下来,点了一根烟。饭点到了,老楼里飘出来一股炖菜的味儿,葱花炝锅的香气混着油烟,暖烘烘的,跟他心里不是同一个温度。他抽完一根,把烟头摁灭在花坛的水泥沿上,又点了一根。
王超今天请了病假,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一个多小时后,王超终于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东……东哥……你等好久了吧。”
韩栋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
“看你这喘的。医院挺远吧?”
“没事没事,发发汗好得快。再说,不能让你在这等我嘛。”
王超的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茶几上搁着几个吃剩的外卖盒子,沙发上堆着几件穿过的T恤和一条牛仔裤,靠垫被挤到了地上。空气里闷闷的,像是窗户很久没开过了。王超手忙脚乱地收拾,把衣服往沙发角落里塞,又把外卖盒子摞起来扔进厨房垃圾桶。
“别忙活了。我就是来看看你,一会就走。发烧好点了吧?”
王超咳了两声,手背掩着嘴,肩膀耸了两下。
“嗯,退烧了,就是有点咳。”他说着,声音忽然顿住了。
韩栋在看他脖子。
王超的手拉了拉领口,领口遮得比刚才更严实了。
“领子皱了。”
韩栋走到王超面前,伸出手不紧不慢地帮他整理衣领,把翻出来的那一小截折回去,又用手指压了压边。
领口翻开的那一瞬间,韩栋看见了。
什么都没有。没有抓痕,没有淤青,完好无损。
“好了。”韩栋收回手,退了一步。
“谢谢东哥。”他顿了顿,“东哥,有个事想跟你商量。我爸妈身体不太好,我想辞职回老家照顾他们。”
“想好了?”
王超点了点头。
“那明天来店里交接一下,把工资给你结了。”
王超站在门口,静静地目送韩栋的背影往楼梯口走。
第二天面馆打烊之后,林美月就把王超的工资算清了。林美月说这段时间辛苦了,王超没敢看她的眼睛,只说突然辞职给你们添麻烦了。林美月说想回来了随时回来。王超点了下头,喉咙里含混地应了一声。韩栋从后厨出来,坚持说要送王超回家,王超也就没再推。
车子开出柳荫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天边剩最后一层灰蒙蒙的光,被高架桥切成一条一条的。韩栋右手把着方向盘,左手搭在车窗沿上,跟平时一样。王超坐在副驾上,看起来比平时安静,但也不算反常,辞职嘛,总归有点不好意思。
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前面是铁路道口。信号灯开始闪红灯,嘀嘀嘀的声音隔着车窗传进来,尖锐,急促。横跨道路的护栏缓慢降下来,把路拦腰截断。韩栋踩了刹车,车子停在护栏外面。王超扭头看窗外,火车还没来,铁轨上空荡荡的,信号灯的红光一闪一闪打在他脸上。
然后王超感觉大腿上被刺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韩栋的右手刚从自己腿边撤开,手里握着一个东西,像一支笔。
“东哥,你这是……”
韩栋把笔收进自己口袋里。
“万鹏酒店8416房间,那个女的,是你找来的,在我手机上装了东西的也是你。”
王超的肩膀绷了一下。
“东哥,你说啥呢?又是酒店又是木马的,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我跟那个人动了手,我记得我挠了他的脖子,所以那天我去你家,特意看了你脖子,你脖子上没有伤……可惜你的粉底蹭到了领口上,你要不要自己看一眼?”
王超的手没有去摸领口,他的手僵硬地停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在健民巷跟那个人交手时,打翻一个油漆桶,哎,你鞋底就有红油漆。”
王超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看到了鞋底的红油漆。
他的脸色变了。
他脑子里闪过那天晚上从健民巷跑回来之后自己做的每一件事,他以为万无一失,毕竟连脖子处的小伤口都被他想到办法遮盖了。
王超的手摸向车门把手,拉了一下,锁着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要下车!”
王超猛地扑向韩栋,两只手去抓方向盘,想按解锁键,想抢控制权,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会做出最蠢的事。他年轻,手劲不小。但韩栋早有准备,侧身卸了他的力,一只手掐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把他的胳膊反拧到背后,把他整个人按回了副驾座椅里,像在后厨按一条还在蹦跶的鱼。
王超的身体还在挣扎,但他的力气忽然开始消失。他靠在椅背上,四肢开始发抖,手指像帕金森病人一样剧烈地颤,嘴唇也在抖,脸变得煞白,额头上冒出冷汗。
他想握拳,但握不住,他惊恐地抬起头看韩栋。
“你给我注射了什么?”
“我妈用的胰岛素,你现在正在低血糖。”
“韩栋!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是杀人犯!”
“这个剂量我在自己身上试过,死不了。不过你会颤抖、心慌、意识模糊。这个时间足够我们好好谈谈了。”
他认识韩栋也有段时间了,从学徒到正式工,从配菜到能上灶帮忙,他们相处的时间里王超一直在观察韩栋。韩栋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到底的人,老实,心软,没什么手段,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信号灯的红光一闪一闪打在韩栋的脸上,明明暗暗的,王超忽然觉得大半年的时间根本不够看透一个人。
韩栋现在就像个疯子。
韩栋直接把他从副驾上拖下来,他几乎没有反抗能力。双腿发软,脚步踉跄,整个人的重心全压在韩栋肩膀上。铁轨旁边的碎石在脚下咯吱作响,韩栋把他拖到两根铁轨中间,然后自己退了一步,站在路基上。
铁轨还在震。远处的车灯已经近到能把铁轨照成两条发光的线。王超跪在铁轨上,脊背冒着冷汗,他抬起头看韩栋,韩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色冷漠。
“为什么要做那些事?我们家亏待过你?”
火车的汽笛响了,从远处传来。
火车的白光把韩栋的身影照成了一个剪影,他看不清表情,只看得到轮廓。
“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你对二十年前的事,到底知道多少?”
车头的白光像一堵墙一样撞过来,地面震得厉害。轰鸣声塞满了天地之间,什么都听不见了。王超的声音从喉咙里迸出来,带着哭腔,带着恨。
“我姐这二十年,每一秒钟的苦,都该让你死一千次!”
韩栋愣住了。
“你姐?”
火车冲过来了。
韩栋猛扑上去,一把揪住王超的后领,把他整个人从铁轨上拽起来,两个人一起滚下路基。火车裹挟着风,咆哮着碾过他们刚才的位置,一节一节一节,钢轮撞击铁轨的声音震耳欲聋。
火车过去了。世界忽然安静得不像话。韩栋趴在路基下面的泥地上,大口喘着气,身上沾满了泥土和碎石。王超蜷在他旁边,整个人还在抖。
“你是赵晓琪的弟弟?”
王超没有回答。他的眼睛里全是泪水,但他咬着牙,一颗都没让掉下来。他撑起身体,但四肢还在发软,踉跄了两次才站起来,然后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连滚带爬地冲向铁轨对面的黑暗。
韩栋怔怔地站在原地。
王超从铁轨那边走回来的。两条腿是软的,膝盖上磕破的地方已经不怎么疼了,大概是因为冷。夜风把他的衣服吹透了,汗凉了之后贴在背上,每走一步都像有冰手在摸他的脊梁骨。
他不该说自己是赵晓琪弟弟的。但说了就是说了,覆水难收。
回家的巷子里很暗,王超摸出手机本想照个亮,电话跟着就响了。
来电显示是玲姐的号码。
他摁掉了。
电话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他接起来,没等对方开口就先骂了出来。
“你有完没完?钱都给你了,别再给我打电话!”
然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
林美月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玲姐的手机朝他晃了晃。
很显然,林美月也查了是他干的这些事。想到刚才她还一脸和善地跟自己嘱咐要多回去看看,王超不禁感慨,这夫妻俩真是一个比一个会演。
隔着院墙,院子里传来一阵咿咿呀呀的声音,是赵晓琪,他姐。疯疯傻傻了二十年,好的时候能认出他是谁,不好的时候就坐在院子里对着空气说话,看他和看一块石头没区别。他做了这么多,把自己豁出去,只是想替姐姐要一个公道。但现在,他浑身是伤,身份暴露,所有计划都搞砸了,而那个公道还是那么远。
“你们夫妻俩到底要干啥?”王超的声音嘶哑,带着被逼到墙角的疲惫。
“你搞仙人跳,拍照勒索,这些事,够得上诈骗了。证据在我手里。我还托人查了你的底,你有案底。有了这些,你这次进去,时间会更长。”林美月把手机收进口袋里,“但我今天来,不是来报警的。就是提醒你一句,韩栋老实,你要是觉得他好欺负,那你就试试。”
林美月说完要说的话后,转身就走。
“韩栋可不是你想象的老实人。”
王超的声音从她背后追上来,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喊出来的。
“你根本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林美月的脚步停住了。
韩栋有事瞒着她,她知道。
她不认识二十年前的韩栋,不知道他做过什么事,但她认识现在的韩栋,也比任何人都了解他。时间是足够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就像现在的她。如果韩栋有事瞒着她,那他们俩的婚姻,就是一座建在秘密上的房子。
公平得很。
林美月转过身来,路灯照亮了她的脸。
“韩栋跟二十年前的事没关系。”
王超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以为她什么都知道。她站在这里,挡在她老公的秘密前面,像一个不知道身后着火的守门人,那个火会烧到她身上,而她现在还在替放火的人说话。
他笑林美月可悲,即便更可悲的人是他自己。
“你怎么就知道,他跟你说的是真相呢?”
林美月也就那么看着他。
“他是我老公。真相在我这里,不重要。”
这不是一件需要争论的事,而是一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