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是城市中最先苏醒的。
打太极的,练嗓子的,下棋的,还有还有撞树大军,后背往树上一下一下地撞。林美月已经在这条路上来回找了两趟。
前面的树丛晃了几下,先钻出来一个老头,边往外走边低头系裤腰带,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全是下三路的词。紧跟着,玲姐从同一片树丛里钻了出来,头发上挂着碎树叶子,紧身裙的肩带滑到胳膊肘,露出一截廉价的黑色蕾丝胸罩,她伸手去拽老头的袖子。
“五十块钱你打发要饭的呢?说好的一百!”
老头一把甩开她,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往地上一扔。
“就他妈五十,爱要不要。”
玲姐蹲下去,把钱一张一张捡起来,抹平,全揣进了兜里。站起来的时候,她看见了林美月。玲姐没什么不好意思,连那一丝意外也是懒洋洋的,好像被人撞见这种事,和被人撞见在公园正经晨练没什么两样。她歪着身子,把肩带扯回原位,低头检查衣服上被扯开的线缝,长指甲把线头往里塞了塞。
“老不死的,抠成这样还出来玩。挣他妈五十,衣服给我撕吧了,还倒贴二十五。”
“你以后就打算靠这个挣钱?”林美月问。
“咋的?”玲姐嘬了一下牙花子,扭过脸来看她,“我靠自己糊口,一个五十,一天要是有个十个八个的,我也饿不死。”
“还不上高利贷的钱,你觉得他们能放过你吗?”
玲姐转过脸来看她,嘴角挂着戏谑的笑。
“我还不上,那不是还有你吗。”
“你昨天……是没想给我留活路啊。”
“是死是活,那就看你怎么做了。”玲姐做出一副意味深长的样子,认定自己捏住了林美月的七寸,只要攥紧了,对方就翻不出她的手掌心。
林美月垂下眼。
她本来可以帮她,像帮任何一个走投无路的老熟人。但可惜玲姐不想被帮,玲姐只想把她一起拖下水。
一只蚂蚁正沿着石板的缝隙爬过来,细小的触角在空气里探来探去,它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正被注视着。
林美月伸出一根手指,慢慢地、轻轻地,按了下去。
蚂蚁不动了。
她把手指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我知道了。”
昌恒基金会的地下停车场很安静,韩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眼睛盯着电梯间那扇紧闭的灰色铁门。终于,电梯间上方的数字跳了一下。从B1跳到1,又从1跳下来。
韩栋把手从方向盘上收回来,身体往下滑。电梯门开,孙海涛走出来,他一边走一边举着手机,拇指按住屏幕下方,正在听一条语音。停车场太安静了,韩栋听得一清二楚。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思。
“孙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我们奶茶店有股份呢,天天过来打卡。”
孙海涛笑着把手机举到嘴边,按下录音键。
“还不是为了见你。我十分钟以后到啊。”
他把手机揣进裤兜,遥控解锁,迈巴赫的车灯闪了两下,引擎启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韩栋等他开出十几米,才发动了车。
迈巴赫停在了那家奶茶店门口。粉色的招牌,上面画着一只卡通奶茶杯。孙海涛这样的人,日程排得比日历还满,却雷打不动地跑来一家不起眼的奶茶店,亲自买一杯奶茶。
不对劲。
韩栋隔着一条马路,看着孙海涛拎着奶茶出来,上车,驶远。他才穿过马路,推开奶茶店的玻璃门。空气里有一股甜腻的奶茶香,音响里放着他没听过的韩文歌,收银台旁边摆了一排等取的杯子。柜台后面的女店员正低头往杯子上贴标签,她扎着粉色围裙,头发拢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耳垂上两粒小小的耳钉。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礼貌地笑。
“您好,请问需要什么?”
韩栋整个人僵住了。
白裙子。树荫。阳光穿过树叶洒在十七岁的赵晓琪脸上。她站在校园小路上看着他笑,风吹起裙摆,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那张脸,他曾在无数个睡不着的夜里反复想起来,反复按下去,反复告诉自己已经过去了。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搭在韩栋的肩上。
"她和赵晓琪长得一模一样吧?"
声音太近了,近到韩栋能感觉到说话时呼出的气流擦过自己的后颈,像毒蛇吐信。韩栋转过头,孙海涛的脸就在他肩膀旁边,笑容戏谑。
韩栋把脸上残留的表情收了个干净,扯出一个笑来。
“好巧啊,你也来买奶茶?”
“我买过了啊,忘记拿吸管了。哎?刚才我好像看见你了,你不是跟踪我吧?”
“想多了。路过,给我媳妇买杯奶茶。”韩栋转回身,对着柜台里那个女店员点单,“来一杯你们家招牌的,打包。”
孙海涛靠在柜台边上,看着韩栋扫码付钱,脸上的笑没下去过。女店员转过身去开始利落地做奶茶。看了一会儿,孙海涛从收银台旁边的盒子里抽了根吸管,两根手指夹着,朝柜台里晃了晃。
“走啦。”
女店员抬起头冲他笑,显然两个人很熟。
看着这张脸,韩栋知道了孙海涛天天来的原因,但那个原因让他一阵恶寒。
林美月家当初买房子时,家家附赠一个半地下室,原本是当储藏间用的。后来大家租的租、卖的卖,大半都空置了,一般没人往这儿来。
玲姐跟在林美月身后,踩着窄楼梯往下走,越走越暗,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气。林美月推开铁门,拉开灯。地下室里有一张折叠床,一套曦曦淘汰的儿童桌椅,墙角还堆着几个用塑料布盖着的纸箱。
玲姐把背包甩在那张折叠床上,一屁股坐下去,床垫弹了两下。她嘬了一口奶茶,珍珠吸上来的声音很响,然后仰着脑袋把屋子从这头看到那头。
“我自己家的地下室,凑合住,高利贷的人暂时找不到你。”
玲姐起身走到那扇小窗户跟前,扒着窗框往外看。窗户外面是杂草长得比窗户还高,挡住了阳光,也让这间地下室更加隐蔽,她很满意。
林美月指了指桌上的塑料袋。
“吃的,水,洗漱的。都在里面。”
玲姐扒拉开袋子,牙刷、毛巾、几瓶矿泉水、两桶泡面,还有独立包装的小面包。
“阿珍,还是你周到,又管吃又管住,还给我买奶茶。不然我哪舍得花二十块钱喝这玩意儿。”
林美月没有接她的话,阴影把她的上半张脸遮住了。
“你真的不打算离开蓉江么?”
玲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瘦削的肩膀也跟着抖动。她拿吸管戳了戳杯底的珍珠。
“李荣珍,你就那么怕我把你的过去说出来啊?”
林美月没说话。
玲姐看着她脸上那种硬憋着又不能发作的表情,笑得更大声了。她伸手拍了拍林美月的肩膀,像拍一匹被拴着的烈马的脖子。
“你放心,你对我好,我就替你保守秘密。”
玲姐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
“眼皮子打架了。他妈的好几天没睡过囫囵觉,终于能睡个踏实觉了。”
被褥是旧的,叠得整整齐齐,掀开之后有一股樟脑球的味道。她把背包往床脚一推,弯腰掀开床上的被子。
玲姐的手停在被角上。
被褥下面压着胶布,麻绳,还有一捆折得整整齐齐的麻袋。
“床还没来得及收吧?”
林美月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玲姐刚喝过的那杯奶茶。杯壁上凝着水珠,她慢慢地转动杯子,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东西。
玲姐看着那杯奶茶,又看了林美月一眼。
天旋地转。
她弯下腰,两根手指捅进嗓子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玲姐歪歪斜斜地往前挪,后背整个暴露在灯泡底下。
林美月抡起棍子。
棍子划过空气的声音很短。
一声闷响。
玲姐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倒在了地上。
林美月呼出一口气,她终于松快了些。
玲姐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绑在一张儿童学习椅上。手腕上缠着透明胶带,缠得很密,从手腕一直缠到指根,十根手指充了血。脚踝也被捆在一起,脚上的鞋早不知道蹬到哪里去了,光着一只脚。
手机铃声响了。
是从玲姐的包里传出来的,林美月走过去,把包拎起来,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视频通话请求。来电头像是个小女孩,脸贴着一个生日蛋糕,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备注名是“宝贝闺女”。
玲姐的身体猛地绷直了。椅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她从喉咙里挤出一串含混的呜呜声,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
林美月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嘴上的胶带撕了。
“是我闺女打的吧?你让我接个电话,我闺女前两天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我就想看看她好了没,阿珍,我求你了,就让我看一眼……”
林美月拿着手机,就那么拿着。
铃声停了。
屏幕暗下去,小女孩的脸消失了。
林美月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玲姐看。
“挂了。”
玲姐盯着那面黑掉的屏幕,她猛地往前一挣,椅子差点翻了。
“李荣珍!你他妈也有孩子!你绑我到底要干啥?!”
林美月把手机搁在桌子上,在玲姐对面坐下来。
“给我发匿名短信,陷害我老公,巷子里偷袭我。我不把你绑了,我命都没了。”
玲姐喘着粗气,她在脑子里把林美月说的话重新过了一遍,发现自己更懵了。
“谁偷袭你了?别给我扣屎盆子!我就是收了别人钱,跟你老公在酒店拍了两张照片。拍完我就走了,那男的光着身子躺那儿,老娘碰都没碰他一下。我在金佰郦好歹也是挂牌的,什么货色我没见过,你觉得我真能看得上韩栋?”
“昨晚在巷子里袭击我的就是你那个同伙吧?”
“你自己得罪人了跟我有啥关系?!我之前跟你说那些话,都是诈你,吓唬你。我就是看你日子过得比我好,心里不得劲,想从你这儿弄点钱。”
林美月皱了皱眉,这两件事发生的时间很接近,怎么就那么巧。
“让你陷害我老公的人是谁?”
“那人都是短信跟我联系的,不信你现在翻我手机,短信都在,你自己看。”
玲姐加入了一个名叫“蓉山本地接活”的群。群里大概有上百号人,头像清一色是磨皮磨到五官模糊的自拍,昵称后面统一缀着桃心或嘴唇的图案。平时发的都是些“今晚有没有老板请吃宵夜”之类的暗号,偶尔有人直接报价。
那天晚上有个人发了一条:今晚万鹏酒店,过夜,800。
玲姐立即发了条好友申请过去,对方秒过。对方直接甩了一张照片过来。照片是偷拍的视角,隔着一条马路,镜头拉得不算近,能看清是个男人在面馆里忙活,系着围裙,正弯腰擦桌子。脸拍得还算清楚,老实相,三十多岁。
紧接着对方发来了要求:跟这个人在床上拍几张照片,别的不用干。
八百块,光拍照,不用干别的。要么是仙人跳,要么是私人恩怨。玲姐正琢磨着要不要沾染这摊子麻烦事,对方又发了一条:拍完照片再去这个人的店里热闹热闹。紧接着又甩过来一条视频。
画面里是个林美月被偷拍走红的那条视频。
玲姐咧开嘴笑了,这不是巧了么,于是她就接了这个活。
林美月把玲姐的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着玲姐的脸,面容解锁跳了一下,开了。
聊天记录往上划几页,就看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的确和玲姐说的一样。玲姐歪着脑袋看她翻记录时露出的严肃表情,嘴角往上一扯。
“你看吧,我没唬你。我说呢,我就问你要点钱,好家伙,你要我命啊!”
林美月没搭腔,撕了一截新胶带,重新贴回她嘴上。胶带封住嘴的瞬间,玲姐嗓子里还憋着半句话,变成了一声含混的呜咽。
林美月拨了过去。听筒里嘟了两声,然后接起来了,对面有人开口说了句话。
林美月立即挂断了电话,她认出了那个声音。
林美月把手机举到玲姐面前,晃了晃。
“手机借我用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