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昨晚饭局上那条短信开始的。
韩栋送林美月上了车,看着尾灯拐过街角,才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他刚才收到了三条陌生短信。
第一条:我知道你20年前那个夏天的晚上干了什么。
第二条:你不来也可以,二十年前那件事,明天全蓉江的人都知道了。
第三条就是酒店的地址和房间号,像是料定了他会来。
韩栋把手机揣回兜里,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酒店。
8416房间的门没锁。
韩栋推门进去的时候,房间里还开着灯,但床上铺得整整齐齐,像没人住过。他掏出手机拨了那个陌生号码,话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他正准备转身出去,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一块毛巾捂住了他的口鼻,一股怪味直冲鼻腔。他想憋住气,但已经晚了,腿一阵发软,视线从天花板斜着往下滑,然后视线里一片漆黑。
等有感知的时候,只觉得后脑勺钝重,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然后睁开了眼睛,陌生的床,陌生的被子,床边还躺着一个浓妆艳抹的陌生女人。
他猛地掀开被子,发现自己赤条条的。
“你谁啊?”
“昨天晚上那么享受,装啥啊?”
“你别胡说八道!”
韩栋一把扯过被单裹住自己,滚下了床,女人作势要起身过来拉他。韩栋裹着被单一把捞起床头柜上的衣服和手机,冲进卫生间,反锁了门。他抖开自己的衣服往身上套。内裤不在,他把那堆衣服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只能直接套上外裤。
“是你发信息让我来的酒店?”
“是你让我来的,咱俩谈好了八百。”
“我根本没找过你。你认识赵晓琪?你们什么关系?”
门外的女人安静了片刻,没接上话。
“行了,这也没别人,你先出来。”
韩栋没动,外面这个女人什么来路他还没摸清楚。
“你去窗户那边站着。”
“……我站好了,你出来,咱俩外面聊。”
韩栋把门打开一条缝。女人的确站在窗边,浴袍裹得松松垮垮,韩栋捞起地上的鞋子,夺门而逃。
“哎!你还没给我钱呢——”
身后那声喊追着他穿过走廊,追进电梯,追到他赤脚踩在酒店门口冰凉的水泥地上,才被甩在了身后。他把鞋扔在地上,光着一只脚踩上去,蹲在马路边系鞋带的时候手还在抖。凌晨的风吹得他后背上那层冷汗一阵一阵地凉。
他在路边蹲了很久,脑子一团乱麻。
……然后那个红头发女人就闹到了店里。
此刻,车里空调的出风口对着韩栋的脸吹,吹得他眼睛发干。他掏出手机,把昨晚的事儿打电话和杨璐说了一通。
韩栋到的时候,杨璐已经等在酒店门口了。
前台那边碰了壁,说什么也不肯透露订房人的信息。两个人坐到大堂角落的沙发上。杨璐把手机接过去,翻了那几条短信。翻着翻着,眉头就拧了起来。
“你胆子也是够大的,让你来你就来?报警得了。”
韩栋没回复,他不可能报警,只能岔开了话题。
“赵晓琪家的地址,你帮我查到没有?”
“查了,你当年你因为她那个事,背了强奸的骂名,丢了保送资格,全家搬迁,怎么还对她念念不忘?”
韩栋又没回复,他不是完全无辜的,但这话不能和任何人说,即便是最铁的兄弟。
杨璐挠了挠头,往椅背上一靠。
“订房信息不给看,本来还想调监控,这下肯定更没戏了。”
韩栋盯着大堂里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刚才这男人训前台的时候,脸拉得老长,手指头差点戳到小姑娘鼻尖上。转过来瞥见旁边有客人在翻意见簿,他立刻撇下前台,快步迎上去,弯腰赔笑。韩栋心里大致有了数。
韩栋站起来,朝前台走了过去。
“经理。有件事想跟你反映一下。我昨晚住在你们这儿,退房后发现少了块手表。是我给我妈买的生日礼物,意义不一样。我想会不会是工作人员打扫的时候不小心收走了,想请你帮忙核实一下。”
经理脸上维持着职业微笑,透出一丝为难。
“先生,您的心情我理解。但我们的员工都是经过严格培训的,不可能……”
“我没说谁偷的。就是丢了。说不定被裹进床单一起收走了,这事常有吧?”韩栋语气很平,不急不躁,但话里留着余地。“走廊总有监控吧?不管是谁谁进过我房间,看一眼不就清楚了。你要是觉得按程序不好办,我也可以换个方式。报警,让警察来调监控,顺便把这事发网上,帮你们酒店做做宣传。”
“先生您别急,没到那一步。”经理抬手安抚地拍了拍韩栋的胳膊,“要看走廊监控是吧……行,您跟我来。”
韩栋跟杨璐对了个眼神,两人跟上了去。
经理把四楼走廊凌晨的画面调出来,站在旁边,时不时看韩栋一眼。
8416门口一直没人进出。
“等一下。刚才那个戴帽子的,倒回去,放大。”
一个身影从8416的方向拐出来,帽子压得很低,走廊尽头的摄像头只拍到一个侧后的轮廓。放大之后脸糊成一团马赛克,什么都看不清。那个人拐进楼梯间,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块屏幕上。
杨璐跟在他后面,穿过大堂,穿一直走到停车场才开口。
“那帽子压那么低,摆明了是做好准备的,东哥,那人你看身形能认出来吗?”
韩栋拉开车门,坐进去。
“你先回吧。”他说。
“你没事吧?”
“没事。”
“那你回去跟嫂子好好说啊。”
韩栋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客厅的家具在黑暗里只剩下轮廓。沙发、茶几、电视柜,每一样都是他和林美月一起攒出来的,然后他听见钥匙捅进锁孔的声音。
林美月打开门,弯腰换鞋,头发从肩膀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然后看见了杵在黑暗中的韩栋。
“怎么不开灯?”
她伸手按了开关。灯光填满客厅的瞬间,韩栋本能地眯了一下眼。
“美月,我有话要对你说。”
韩栋的嘴唇动了动。他从昨晚那条短信开始说,说到酒店房间门口那股甜腥的气味,说到后脑勺钝痛着醒来时身边那张陌生的脸,说到他裹着被单逃进卫生间、找不到自己的内裤。他说得磕磕巴巴,还藏起了一些不能说的信息。
整个过程,林美月都没有打断他。
他说完,客厅里安静下来,他等待着妻子的最终宣判。
“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一定信,我也没法自证……”
“我信。”
韩栋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咱俩结婚十年,我对你要是这点信任都没有,那不白过了。我老公虽然老实,但又不是傻子。谁在外面找个小姐,还把自己地址告诉对方啊。这事翻篇了。”
韩栋眼眶一热,一把将林美月拉进怀里,林美月没有挣开。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她没有说和玲姐有关的任何事,说出来,就要解释玲姐是谁。解释她们是在哪里认识的。解释她为什么这么多年从不提老家、从不找亲戚,为什么这张脸不敢被拍进视频里。
解释这一切之后,韩栋还能像现在这样抱着她吗?
她不知道。
林美月把脸更紧地贴在韩栋的肩头,闭上眼睛。
过去的事情绝对不能把这个家拆散。
两个人心里都在这么想,心跳隔着两层衣服传过来,分不清是谁的,很快,很乱。
林美月说事情翻了篇,但韩栋没打算翻篇。
第二天跑完早高峰,他把车停在河边的老榆树底下,熄了火。车窗摇下来半截,河风吹进来,带着水腥味。他把那几条短信又翻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二十年前他十七岁,人生在那一年翻天覆地。之前是保送、前程、别人家孩子。之后是强奸的骂名、取消保送、全家连夜搬家。这一切变化的确和赵晓琪有关,但说到底,还和另一个人有关。
午后的阳光穿过前挡风玻璃,晒得方向盘发烫。他跟着前车走走停停,脑子里还在转那个名字。红绿灯路口,车刚停稳,右侧一栋写字楼的外墙电子屏刚好切了一帧画面: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某场活动的讲台上,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背后是一行大字:“昌恒慈善基金会理事长,孙海涛。”
孙海涛。这个名字和这张脸,他在太多地方看到过了。超市门口的公益海报上,出租车椅背的广告屏上,路过某栋大楼时抬头看见的巨幅灯箱上。这个人做慈善做得很高调,蓉江但凡有块像样的广告牌,总能看到他的脸。广告上的孙海涛永远精神得像三十出头,显得既成功又亲和。
这些东西原本跟韩栋现在的生活没什么关系。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把那块电子屏甩在身后。
夕阳照在昌恒那栋三四十层高的玻璃幕墙上,形成一大片冷调的金。旋转门下面的台阶被保洁擦得反光,台阶两侧的花坛里种着修剪得一模一样的植物。进出的人穿西装的多,走路的时候不怎么说话,手里不是拎着公文包就是端着咖啡。整栋楼从上到下都写着两个字:体面。
旋转门转了一下,出来一个人。
孙海涛。
韩栋拧上保温杯的盖子,搁进杯架里。挂挡,踩油门,跟上了那辆迈巴赫。
孙海涛进了一家奶茶店,奶茶店的门脸是一整块透明玻璃,他站在里面,仰头看菜单,然后掏出手机扫码、等号、接过奶茶时跟女店员说了什么,逗笑了女店员。
一辆快递三轮停在奶茶店正门口,把整扇玻璃门挡得严严实实。韩栋正准备往后倒,快递员发动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但奶茶店里的孙海涛不见了。
有人敲了敲他的车窗,韩栋转头,孙海涛就站在车门外面,手里举着两杯奶茶,一杯已经插了吸管,另一杯递到车窗跟前。他笑起眼角下面的纹路比广告上深,但皮肤有光,保养得当,看起来比韩栋年轻一截。
韩栋按了车窗。
“我说看着像你呢。从公司出来就看见你的这辆车了,找我有事?”
韩栋接过奶茶,笑了一下。
“老远看就像你,没敢认。”
“我前两天还在电视上看见你了,网红面馆,跟你媳妇一块儿上的。行啊你,出了名了。”
“小本生意,糊口。”
孙海涛往车门上一靠,嘬了口奶茶,珍珠吸进去,嚼了两下。他靠过来的姿势很自然,就像是老同学在路边偶遇,随便唠两句。
“晚上找地方喝点?”
“改天吧。得接孩子,辅导作业,媳妇天天查手机,回去晚了不好交代。”
孙海涛听完哈哈笑了两声。
韩栋把奶茶搁稳当了,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有个事。”他说。
孙海涛嘬奶茶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几天有人给我发了几条短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神神叨叨的,老提什么二十年前。那事不就咱俩知道吗?不是你在逗我吧?”
孙海涛没笑。
“韩栋。二十年前什么事也没发生。”
“不是你就好。”韩栋摆了一下手,“我看也是谁无聊。”
孙海涛没接这个台阶,他把喝完的奶茶空杯顺手搁在了韩栋的车顶上。
“韩栋,有些话,想清楚再说。当年我能救你妈,现在也能让她躺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