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美月的脸还歪在一边,热辣辣的感觉从颧骨往太阳穴蔓延。
名字像一把钥匙捅进了某个她以为已经锈死的锁孔,咔嚓一声,所有被封死的东西都松动了。
她们认识的时候,她叫李荣珍,Mia叫阿妹。
林美月抱住了阿妹,掌心贴在她后背瘦得凸起的肩胛骨上。香水味很陌生,但香水下面另一个熟人的气息,林美月闭着眼睛也能认出来。
“李荣珍,咱俩说好那天要在车站汇合的。你为什么没来?我等了你整整一个晚上。天黑的时候有趟车进站,下来的人里没有你。我以为你又被他们抓回去了。后来我看到新闻……我以为你死了。你活着为什么不跟我联系,我给你留的那个号码这些年一直没换过,我怕万一你还活着,怕你找我找不到。”
林美月听着那个号码从阿妹嘴里说出来,但那串数字她是真忘了。逃出来的头几年她刻意不去想任何跟从前有关的东西,后来就真的想不起来了。人是有本事把日子过成另一个人的。
“怎么着?怕我缠着你,影响你改头换面结婚洗白?”
阿妹的话带刺,林美月知道她就是想让自己疼。
“……我是不想连累你。”
阿妹的眼泪冲了出来。林美月抬手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然后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阿妹的眼泪砸在她锁骨上,隔着衣服,滚烫。
林美月的眼眶也红了。
阿妹从她肩膀上抬起头,上下打量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林美月素着一张脸,头发用最普通的黑皮筋扎着,身上还残留着后厨的油烟味。站在阿妹这身珠光宝气旁边,像两个世界的人在卫生间里碰巧遇见。
“那天我跑了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都过去了。不提了。”
“你老公,看着挺老实的。”
“以前的事他都不知道。”
“他对你好吗?”
“好。你呢,你过得好吗?”
阿妹抬起手腕,晃了晃,名牌手表,金手链,在惨白的灯光下叮当响。
“大金链子小手表,好得不能再好了。”
阿妹说完自己先咧了一下嘴。林美月看着她,也笑了。
笑着笑着,阿妹的眼泪又下来了。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站着,又哭又笑。
当年她们从那个地方逃出来的时候只有一个想法,先活下去。后来她们不仅活下来了,还活得很好。蛹在化成蝴蝶之前,身体里的基因会打散、重组,变成一滩全新的浆液。就像她们现在站在这里,已经完全是另一个人的身份了。
回看自己脱下来的那层皮的时候,那是最隐秘的、只有同类才能理解的情感。
半晌,阿妹在洗手台上抽了张纸巾,小心地印了印眼角,理了理头发。
“走吧,别让他们等我太久。”
饭局散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朱局红光满面地上了车,李主任临走拉着韩栋又单独说了几句。其余几个人也陆续走了,停车场里的车灯亮一拨暗一拨,引擎声一茬一茬地远去。
林美月半靠在韩栋怀里,她其实就喝了后来被劝的那几口,但这几年的酒量跟过去没法比,酒精见缝插针地渗进血管,让她整个人软绵绵的。路灯底下只剩他们两个人,和地上拖在一起的两条影子。
“朱局和李主任今晚上那么高兴,曦曦的事估计有戏。本来我还担心你跟上次一样,在饭桌上撅领导面子呢。”
“那不一样。为了你们娘俩,别说饭局了,上刀山下火海也得去啊。”
车到了。韩栋把林美月扶进后座,弯腰把她的外套往里掖了掖,然后补了一句:“我去杨璐那一趟,说是有事,一会儿就回来。”
林美月从后视镜里看见韩栋站在路边,身影越来越小。
凌晨两点,林美月忽然醒了。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手机屏幕上除了时间,没有任何新消息。韩栋的电话打过去是关机。林美月又打给了杨璐,电话响了几声,竟然接了。
“韩栋还和你在一块吗?给他打电话手机关机了。”
杨璐的声音有点含糊,像是被吵醒的:“哦……他啊……手机没电了,睡着了。没喝多,放心吧,醒了给你安全送回去。”
“行,知道了。”
林美月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重新躺下去。被子拉到胸口,眼睛看着天花板。杨璐的语气没什么问题,话也没什么问题,但她就是有点不安,也可能是想太多了。
林美月翻了个身,正要闭上眼,手机又亮了一下。
一条未知号码的短信。点开。
是一张照片。
光线昏暗,看环境是酒店房间。韩栋裸着上身,闭眼熟睡。他身边躺着一个女人,脸被裁掉了,只露出红色的长发和赤裸的锁骨。
林美月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塌了,耳鸣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胃里先有了反应。晚上喝的那几口白酒翻涌上来,又酸又辣,堵在嗓子眼,很恶心。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张照片说明不了什么。但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又响起来,更尖锐,更刺耳:万一呢?你以为换了个名字,换了个城市,就能把过去统统埋掉。可生活要是真这么容易放过你,那还叫生活吗?
林美月睁着眼睛,窗外的天色从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韩栋的脸一直在她眼前晃,不是照片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是冲她笑的那张脸,是晚上还在饭桌上给她剥虾的那张脸。
直到女儿也醒了,光着脚走到她床边,软软地叫了声妈妈。林美月伸手把女儿捞进怀里。女儿身上热乎乎的,头发乱蓬蓬的,有一股熟悉又安心的气味。可她的心跳还是快,手还是凉,脑子里还是嗡嗡作响。身体机械地开始洗漱,给女儿做早饭,收拾书包。像一台巨大的、老旧的机器,被人猛地拔掉了电源,又被人重新按下开关。齿轮抖掉铁锈,缓慢地、艰涩地,重新开始咬合。
婆婆送女儿去上学,林美月独自去了面馆。
择菜,切菜,备料。幸好手上的活都是熟的,不用动脑子。脑子里有两个声音翻来覆去地打架,吵了一整夜还没吵完,但她在案板前站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什么也看不出来。
韩栋进来时,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站在门口像是有话要说,但半天也没开口。
“昨晚和杨璐开心吗?”林美月先开了口,语气轻描淡写。
“媳妇,我——”
前厅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韩栋!你给我出来!”
林美月从后厨出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头红色的头发,颜色很怯。林美月不单认出了这头红发,还认出了这张脸——玲姐。
又是一个老熟人,只是这张脸让她想起的不是温情,是危险。
玲姐现在也四十多岁了。浓妆盖了脸,眼线挑得老高,紧身裙裹着腰身,领口开得低。站在这间到处都是油烟气的小面馆里,像一把塑料花插进了粗陶罐子。
她伸手一把抓住韩栋的小臂,另一只手从包里扯出样东西,往韩栋面前一扬。
一条男式内裤。
“你早上跑得够快的啊。内裤都落那儿了,房费还是我结的。”玲姐的嗓门又尖又亮,带着一股故意要让人听见的泼劲儿。
面馆还没开门,但门口已经有人围过来看热闹了。
韩栋猛地甩开她的手,转头去看林美月:“美月,我根本不认识她!”
“不认识?昨晚上谁搂着我又叫宝贝又灌酒的,不想认了是吧?”
韩栋额上青筋绷了起来,死死盯着她:“发威胁短信的人是不是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玲姐没理他。她的目光越过韩栋,在林美月身上溜了一圈。
“你老公出来嫖,不结账,你说这事儿怎么办?”
“别在这儿闹,店里还要做生意,多少钱。”
玲姐靠在柜台上,烟已经叼在嘴里。打火机在指尖翻了一下,啪地打出火苗。她叼着烟含含糊糊地报了数,掏出手机,收款码已经亮在屏幕上了。
“八百加酒店三百五,一千一百五。”
韩栋的脸又涨红了:“媳妇儿,不能给她钱,给她钱我说不清楚了!”
林美月已经扫了码。
玲姐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到账的数字,笑了,她拍了拍林美月的肩膀。
“那我先走了,晚上八点有个约会。”
门推开,又关上。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韩栋想解释,但刚才玲姐那一通闹已经把该说的和不该说的都搅在了一起,他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起。
“美月……”
“今天店关一天,你去跑车吧。有啥事儿晚上回家再说。”林美月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她说完转身去收柜台上的东西,没有再看他。
韩栋在原地站了几秒,嘴张了一下,又合上,最后还是推门出去了。
韩栋走后,林美月从围裙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打火机,上面印着一家KTV的名字。是刚才玲姐拍她肩膀时,顺手放进她口袋里的。
晚上八点,林美月如约到了魅KTV门口。
这家店的门脸很老旧,白天经过的时候根本注意不到这儿还有个店。电梯里的地毯磨得露出了底下的水泥,墙上贴着的海报明星还是好几年前红过的那一批。来这儿的客人大多是附近做小生意的,图便宜。
走廊很长,两侧包厢的门都关着。唱歌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混在一起,听不出哪首是哪首。林美月一间一间往里走,包厢门上有块窄长的玻璃窗,每经过一扇她就往里扫一眼。有人举着麦克风吼,有人倒在沙发上刷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人脸上,蓝幽幽的。
最里面的包厢,她看见了玲姐。
玲姐正对着大屏幕唱歌,屏幕的光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
唱的是梅艳芳的老歌《女人花》。
唱到副歌,她把麦克风举到林美月嘴边。林美月没有开口,玲姐也不在意,收回麦克风,自己把最后一句唱完了。
“好久不见啊,阿珍。”
猫科动物在进入陌生领地时,会把脚掌完全撑开,爪子半伸,随时准备蹬出去。林美月现在就是这个姿态。
“十年没见,你还干老本行呢。”
玲姐毫无察觉,她踢掉了高跟鞋,整个人往沙发里一靠,脚翘在茶几边缘上晃荡。
“那可不,咱也没别的本事啊。羡慕你,都成大网红了。热搜那视频把你拍得跟仙女儿似的。哎,阿珍啊,你当时跟梁茂发走的时候多风光啊。我以为你早去了国外,住大房子,开跑车。怎么换人了?”
“男人啊,有几个靠得住的。”
玲姐咧了下嘴,她等的就是这句话。她见过太多女人在这种时候的样子,哭的、闹的、歇斯底里。那些女人都一个样,被男人拴着七情六欲,所以一扯就散架。她想看林美月也散架一次,这个念头让她心里痒痒的。
“也是。都一个德行。挂墙上了才老实。”
玲姐的语气轻飘飘的,期待地等着林美月顺着这句话往下说。
“为什么陷害我老公。”
林美月看向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玲姐期待的情绪,只有熟悉的压迫。
她忘了。
这是李荣珍。
“陷害?我俩可是你情我愿……”玲姐把脸别开,端起酒杯喝酒。酒杯里的泡沫已经全消了,黄澄澄一片。
林美月的嘴角一松,轻蔑地笑了笑。
“本来看到那张照片,我还真有点担心。但是看见是你,我就踏实了”
“你这话说的,真伤人心。”玲姐恢复了懒散,但懒散底下那层游刃有余早已消散,“不跟你绕弯子了。我碰上点事,手头紧。老天让我在这个节骨眼上碰到你,总有老天的道理。”
林美月低头拉开包,从里面数出十来张百元钞票,搁在茶几上推过去。
“姐妹一场,你遇到难处,肯定得帮,但多了也没有。”
“把我当要饭的?”
“嫌少就算了。”
林美月伸手去拿那叠钱,玲姐涂着红指甲的手盖在钱上,一把抓过,塞进手包。
“给我发匿名短信的也是你吧,谁指使的?”
玲姐点了一根烟,叼着烟的嘴歪了歪。
“这我哪能告诉你啊。啥都撂了,那还叫什么坏人。阿珍啊,那你老公知道你以前在金佰郦的事么?”
林美月盯着她,没回答。
玲姐在林美月沉默里终于摸到了底。
她像老朋友一样抱住了林美月,嘴唇贴在林美月耳边,轻声说:“阿珍啊,男人没几个能接受老婆过去不光彩的。你对我好,咱俩的秘密就永远烂在我肚子里。”
她的指甲在林美月后背划过,像刀背,随时可能翻转过来刺破林美月现在的生活。
“可你要是对我不好,那到时别怪我心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