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江大大小小的街道上千条，光名字里带“柳”的就有七八个。
这条柳荫街说起来在城区，但既不在商圈辐射范围内，也不挨着任何一处景点，最近的地铁站走过来要十五分钟，中间还得穿过一个菜市场。街本身也不争气，两排老旧居民楼夹着一条窄车道，柏油路补丁摞补丁。
吉祥面馆就开在这条街上，做的本来是街坊邻居的生意。
但今年年初，社交平台上有同城博主发了这条街的照片，配的文字是什么“藏在老城区的烟火气”“一条宝藏city walk路线”。帖子火了以后，陆陆续续就开始有年轻人背着相机在这条老街上晃悠。
时间盖住的东西，正在被人重新看见。
面馆的后厨，油已经在锅底烧出了青烟，韩栋抄起一盆切好的仔姜丝、泡椒和肥肠，往锅里一倒，刺啦一声，滚油遇到水汽，爆出一团白雾。锅铲贴着锅底铲进去，肥肠在油里翻了个身，辣味、姜味和肥肠特有的香气瞬间飘了出来。
林美月利落地把碗一字排开在案板上，面条捞出，沥干水分，装进面碗。韩栋端锅，手腕一抖，锅里的仔姜肥肠连汤带料浇进面碗。林美月接过空锅，顺手放进水槽里，又递过去一条毛巾给韩栋擦汗。后厨没空调，夏天最热的时候，这里温度能上四十度，夫妻俩倒是已经习惯了。
“行不行？要不我在后厨帮你吧。”林美月戴着口罩，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洇湿。
韩栋把毛巾搭在肩上，矮下身子，隔着出餐的小窗往外看了一眼。
“你去前面帮忙吧，这儿我应付得过来。”
今天真的不对劲。
饭点还没到，店里十几张桌子就全坐满了，王超和陈姐正端着托盘在桌子中间来回穿。门口排起了长队，排队的基本都是年轻人，有人举着手机，对着门头拍照。
靠墙角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约莫五六岁的孩子。女人脚边搁着鼓囊囊的编织袋，桌上放着蓉江市儿童医院的病历本。
林美月把一碗面轻放在桌上。
“您的一号餐，不够再跟我说。孩子呢？要不要单独做点什么，不辣的。”
女人抬起头，眼眶红了一下。
“来的路上喂过了，谢谢你啊。”
林美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一号餐不是菜单上的东西，是写在店门口牌子上的那几行字：任何在蓉江市遇到困难的人都可以进店点一号餐，吃完直接走就行。只需要您在以后有能力的时候，也帮一下身边需要帮助的人。
“这就是那老板娘吧？”
“我看着像，就是她！”
几个年轻女孩一直在看她，林美月下意识往上拉了拉口罩。
“老板娘，我上次拍的视频火了，都上热搜了。你们店现在成网红店了，你看这生意多好，你们不得给我免单啊？”
林美月对这个主动和她搭话的顾客有印象。
上次他带了好多装备来拍东西，说是做探店的网红主播。
“什么热搜？”
“你这两天没上网啊，我给你找。”
网红打开短视频平台，视频标题是：“爱心小面馆免费餐十年送出近万份，口罩老板娘人美心善。”
视频内容除了常规探店和关于一号爱心餐的介绍，还有一段偷拍内容。画面中，林美月走进后厨，站在灶台旁边，趁没人看见，拉下了口罩，喘了口气。
就这一下。
画面被做了慢动作处理。个子高挑的林美月靠在灶台边，英气的眉眼，鼻梁的弧度，在粤语老歌的旋律中，衬出了一种她自己都不知道的风情。弹幕在画面上飘过去，密密麻麻的，都是“好美”“这谁能不心动”“老板娘出道吧”之类的话。
林美月看着视频中自己清晰的脸和十几万的点赞，只觉得胸口发紧，喘不上气。
“上次说了不让拍，你怎么还偷拍呢？”
“现在谁不想要流量啊，要不要签到我们公司？直播带货可比开店赚得多。”
“我不想。麻烦你把视频删掉。”
“姐，你再考虑考虑。”主播掏出张名片，往她那边推了推，然后拎包走了。林美月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去收邻桌的碗。
这一整天，她都心不在焉，直到晚上九点打烊。
韩栋和林美月一前一后上楼，脚步声在窄楼道理踩出沉闷的回音，谁也没说话。
忙了一整天，嘴巴到这会儿也不想动了。
进了家，林美月换了拖鞋，径直进了卫生间。她捧了把凉水扑在脸上，抬起看着镜中自己，脸被口罩勒了一整天，留下两道红印，有一块皮肤过敏了，很痒。她伸手指按了按那块地方，又想起那个视频……会被推送到什么人那里？
秘密就像这块过敏的皮肤，越捂越痒，越藏越藏不住。
卫生间很小，洗手台和马桶之间只够站一个人。韩栋挤进来，拿起牙刷挤了一截牙膏，塞进嘴里，边刷牙边靠在门框上，含含糊糊地开口。
“李主任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都说不去了，他怎么还给你打。”
刚才李主任给林美月打电话，先夸了一通视频的事，又说组了个饭局，请他们明晚参加，顺便把优秀商户评选的事重新翻了出来。这个评选刚开始时，林美月跟韩栋提过不止一次，他们家没什么人脉，别的路子走不通，就这张证书对曦曦上学的事能帮上忙，得去走动走动，可韩栋就是不去。
现在机会又一次摆在了眼前。
“办事有来有往，人家才心甘情愿帮咱们。那饭局咱得去，不光去，还得送礼。”
韩栋眉头拧起来，那股熟悉的犟劲儿又上来了。
“歪门邪道。不去。不评奖我店也开得好好的。”
“那不是为了你闺女吗，你闺女你不考虑？”
韩栋妈从韩若曦的卧室里走出来，轻轻地带上门，责怪地看了夫妻俩一眼。
“好不容易把孩子哄睡了，就听你俩在外面吵吵。”
夫妻俩白天在店里忙，婆婆就得过来帮忙带孩子，忙完这边再赶回去给老伴做饭。今天俩人回来得晚，韩栋妈就一直留到把孙女哄睡着，刚哄睡着就听到夫妻俩在外面不知道吵什么。
“美月，韩栋每天又要跑车又要顾店，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你当媳妇的，得多体谅他，别总和他吵。”
林美月的笑有些僵硬，婆婆甚至没听清他们在吵什么，就已经怪在了她身上。
“跟美月有啥关系啊？”韩栋赶紧把话接过去，“我俩说别的事呢，你别瞎掺和。对了，美月在网上给你买了那个无痛注射笔，这两天就到了。”
韩栋妈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怕是不妥当，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了几分讪讪的软意，拉住林美月的手：“那么贵的东西，快退了。我之前那个还能用。”
“一天三顿饭都要用呢。少遭点罪，这钱就不白花。”
林美月顺着台阶就下来了，拍了拍婆婆的手背。韩栋妈又嘱咐了两句才松开林美月的手，拎着布袋子离开。
门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慢慢远了。林美月脸上那点应付婆婆的笑也跟着消失了。她没理韩栋，径直进了卧室。她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往过敏的地方抹药膏。
韩栋跟了进来，伸手把她手里的药膏拿过去，弯下腰，帮她往脸上涂。男人的手指比她粗得多，贴在脸颊上有种干燥的粗糙感。
林美月的目光落在韩栋伸过来的那条胳膊上，小臂内侧有个水泡。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找出一管烫伤膏，用指腹慢慢把药膏点在那个水泡上。
“一天毛手毛脚的。”林美月嘴上是抱怨的，也是心疼的。
韩栋眼睛弯了起来，盯着她看。
“还是我媳妇心疼我。”
林美月拧上烫伤膏的盖子，脸上的表情还绷着。
“你明知道这个优秀商户的奖对曦曦上学有好处，干嘛非要较劲？”
韩栋脸上的笑意收了一点。
“当年因为那件事，我被取消了保送的资格，那个接替我被保送的人，就是李主任……”
让他去求李主任，等于让他被迫直视自己人生里那道被命运硬掰出来的折痕。这种事情，换谁心里都过不去。
“这饭局咱不去了。”
韩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过去那么多年了该翻篇了，老想着那点事，日子过不好。我想明白了，你跟曦曦才是要紧的。只要李主任能帮忙弄学校的事，能让曦曦上个好学校，我得去，明天还得把家里存着的那两瓶酒也拿着。”
林美月眼圈有点热。
“你不是说那酒是留着曦曦考上大学的时候再喝吗？”
“那时候不得喝更好的啊。”
“行，明天给你拎上。”
夜深了。林美月翻了个身，背对着韩栋。韩栋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没过多久，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第二天临打烊时，林美月坐在柜台后看了眼时间。饭局应该开始有一会儿了，她正打算发信息问问，李主任的电话就打了进来。电话里说韩栋喝多了，在包间里撒泼耍浑谁都拉不住，让她赶紧去一趟。
电话一挂，林美月嘱托陈姐和王超两句后就匆匆出了门。
等林美月急忙赶到，推开包间门时，韩栋坐在那里，眼神清明，不像喝过酒，见她来了，神色困惑。圆桌上菜还没怎么动，李主任坐在旁边，脸上挂着笑。桌上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主位，其余几个人她没见过，大概是拉来暖场的。
林美月瞬间懂了——李主任是诓她来的。
“不好意思啊，店里有点事，来晚了。”林美月摘了口罩，在韩栋旁边坐下。
李主任热情地招呼着：“朱局念叨你一晚上了，就等你来呢。”
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了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光泽的长发拢在耳后，手里拎着一只名牌包。
“谁念叨我啊？”她的声音特别自信，连尾音都带着笑意。
女人自然地在朱局身边坐下。
朱局笑着指了指她：“介绍一下，我一个妹妹，Mia。刚从外地来蓉江，投资了不少好项目。知名女企业家。”
李主任带头鼓起掌来，旁边几个人也跟着拍手。
“今天来晚了，先敬大家一杯。”
Mia仰头喝完，放下杯子，目光自然地往桌对面扫过去。
然后她看见了林美月。
林美月依旧笑着，但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每一次跳动都在撞击胸腔。
她认得这张脸，只是很多年前，这张脸还不叫Mia。
饭桌很快重新热络起来，李主任讲了个笑话，朱局靠着椅背笑，旁边的人也跟着笑。韩栋趁他们笑，把转盘转了转，开始夹虾，剥壳。林美月一低头，碗里已经堆了一小撮剥好的虾。韩栋又拿起她的碗，替她盛汤。
Mia坐在对面，跟着笑，目光却落在韩栋剥虾的手上，又移到林美月低头喝汤的侧脸上。看了一会儿，Mia起身绕过半张桌子，走到林美月身边。
“姐姐怎么称呼啊？”
“我叫林美月。这是我老公，韩栋。”
Mia没看韩栋，目光一直在林美月脸上。
“饭桌上就咱们两位女士。为了这缘分，敬你一个。”
“我不会喝酒，就以茶代酒——”
Mia伸手把林美月端起的茶杯拿走了，茶水泼在包间地毯上，留下深色的湿痕。她往茶杯里倒满了白酒，推回到林美月面前。
“不给面子？”
韩栋的手先一步伸过去，端起了那杯白酒，仰头干了。
“我媳妇儿酒精过敏，我替她喝。”
服务员恰好推门进来上菜，林美月侧身让位置，手肘碰了Mia端着酒杯的手。酒杯一晃，洒了出来，溅在Mia的裙摆上。林美月连忙抽了几张纸巾，弯腰要去擦。
“没事。我去趟洗手间。”
“你看我这笨手笨脚的。我去帮她清理一下。”林美月拿着那几张湿掉的纸巾站在原地，转身朝桌上的人不好意思地笑。
林美月推开门，里面没有人。她往里走了两步，隔间的门都开着，都是空的。
她转过身。
Mia就站在她身后，反手锁上了门。隔着一小段距离，林美月闻到了她身上的高级香水味。这个味道很陌生，但适合Mia。
Mia那张漂亮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她走过来，抬手打了林美月一个耳光。
“李荣珍。我他妈以为你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