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郑彦心下了车,来到了机场。
在经过和AI的几番“大战”之后,她还是决定来机场。周遭人流熙攘,她单薄的身影在这片盛大晃眼的光影里,渺小得几乎要被吞没。置身满是出发者的喧嚣里,她背着一个单肩包,没有行李。
进了机场,她拿起手机,拨通电话:“喂,那个……我到机场了。”
“什么?你来机场了?”陆修南的声音里带着惊讶。
“我刚好来机场送一个朋友。”郑彦心说完就后悔了,这个借口太蹩脚了。
“那你给我打电话是?”
“我……”郑彦心这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前后矛盾,一时语塞。
陆修南轻声笑了出来,然后用可惜的语气说道:“我已经过安检了。”
“那算了吧。”郑彦心感到很失望。如果她能提前打电话,他们就不会错过了。
“你为什么会来机场?”陆修南追问。
“我也不知道。”郑彦心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拖着行李箱的、奔跑着赶路的、拥抱告别的,所有人都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只有她站在这里,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她的是真心话是,“我舍不得你。”
但下一秒又陷入怀疑:这样做对吗?
她停顿了很久,最终选择了一个安全的说法,“我就是觉得应该当面跟你说一声谢谢。”
郑彦心将对陆修南的思念转化成对他的真诚感谢,“我第一次遇到一个人,可以给我的写作带来那么大的帮助。以前我的剧本总是差那么一点,自从写了你做男主角以后,一切都变得很顺利,写到最后,甚至超出预期。我欠你一个郑重的谢谢。”
“真的要当面说吗?我准备好了。”
有人拍了拍郑彦心的肩膀。她转过身,是陆修南。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翻领衬衣,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清爽了许多。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手机,嘴角带着一抹笑意。
“你骗我。”郑彦心笑着放下手机。
“我刚托运了行李,转头就看到了你。”
郑彦心尴尬地笑了笑,不知道该接什么。
“不是说要当面谢谢我的吗?”陆修南看着她。
“谢谢你。”郑彦心看着他的眼睛,“写作是我人生最重要的事,而你的出现,让我终于可以实现梦想。”
“你可以实现梦想是因为你自己。你很棒,你本来就会做得很好。”
陆修南的这句话,让她想到了两人第一次谈话的时候,他肯定地说出那句,“你一定有很强的工作能力。”当她一无所有的时候,这句话让她重视自己,相信自己。
“谢谢。”郑彦心再次说。
“我也要谢谢你。”陆修南笑了笑,“你让我对创作和人生都有了新的思考。”
“我们就算不是恋人,也应该是很好的朋友。”郑彦心有感而发。
陆修南的脸色微微变了,他倔强地提出反对:“朋友?我们不是朋友。”
郑彦心不敢看他的眼睛,于是岔开话题,“对了,这个送你。”
她从包里翻出一个木头做的足球钥匙扣,小小的,做工精致,“这是一个艺术家的手作,我猜你肯定喜欢。”
“谢谢。”陆修南接过钥匙扣。两个人的手指碰到了一起,他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顺势握住了她的手。他握着她的手,没有用力,但也没有松开,像是在等待她说更多的话,做更多的反应。
郑彦心没有抽离手,她保持语气的轻松:“回来以后,带你吃好吃的。”
“好。”陆修南笑了笑。
“再见。”她说。
“再见。”
两人交握的手僵持定格,沉默漫开后,一只手轻轻往后挣,另一只不肯松劲,用力到指骨轮廓分明。最终,两只手还是松动,一寸一寸,极慢地分开。
陆修南转过身,朝安检口走去。郑彦心站在原地,目送他一步一步离去。他的背影在人流中渐渐变小,白色的亚麻衬衫在人群中若隐若现。
她有无数个瞬间想要冲上去抱住他。但下一秒她又提醒自己:这是清醒的选择吗?沉迷在毫无理性的激情之中,最后双方变成仇人?不如暂时放缓脚步,等待时间给出答案。
陆修南去了柏林之后安心创作。
他偶尔发来照片,郑彦心的回复保持着克制。
与此同时,郑彦心在《艺生》的日子也开始进入了倒计时阶段。
送货师傅拉着装满杂志的推车在《艺生》的门口停下,擦了把汗,朝门里喊了一声:“老规矩,我只送到门口。”
郑彦心和郭郭、光姐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看到那满满一推车的杂志,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然后又相视一笑。三个人蹲下身,每人抱起一捆杂志往仓库走。来回好几趟,终于把所有的杂志都码放整齐。空气中弥漫着新杂志特有的油墨味,是她们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在这里签名。”送货师傅拿出送货单。
郑彦心接过笔,低头签好了最后一个送货单。她看着自己签下的名字,忍不住说,“这是最后一次签收《艺生》杂志了。”
“看看新杂志!”光姐迫不及待地拿起一本,坐在沙发上开始翻看,她的目光在版面上流连,“这期的排版有不少突破,我很满意!”
“这不仅是最后一本杂志,也是《艺生》的谢幕。”郑彦心感叹道。
“杂志出来了,我干满这个月就走。”光姐说。
“那不就剩一周了?”郑彦心问。
“你们呢?还留着做什么?”
“我想做完杂志的宣传和展览。好不容易做出来的杂志,争取全部卖出去,别再像之前那样压库存。”
“我做脱口秀,时间充裕,能帮上忙,所以不急着走。”郭郭说。
光姐点点头:“咱们有时间还是可以一起约饭或者唱歌,虽然我周末一般都要带孩子。”
郑彦心和郭郭答应着,但彼此都能察觉到一种心照不宣的东西:大家以后应该不会怎么见面了,这是成年人的默契。
《艺生》的美食主题展览在北鱼进行,展览的名字是栗子定的——《食与你》。章都为了吸引眼球,直接在各个宣传物料上写:“跟这本杂志说再见——最后一期《艺生》的谢幕礼。”
北鱼的展览平时没有开幕式的惯例,但章都为《艺生》破了例。
开幕式由栗子主持。
她站在展厅中央,面前是几十位到场的观众、艺术家和媒体朋友。她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这个展览很特别。它的发起人是艺术家邵扬,一位优秀的艺术家,一个很懂美食、热爱生活的‘顽童’。”
她笑了笑,眼眶有些发红,“美食可以串联起世间所有美好的人与事。在这个展览中,我们将看到那些在美食行业里努力耕耘、创造新意的人,会看到那些热爱生活与美食的艺术家的创作。这是一场跨界展览,从美食开始,串联艺术、人文、日常、温情。所有享受美食的时刻,都是我们曾经共在的记忆。”
栗子的声音有些哽咽,“虽然这场展览的发起人已经不在了,但是看到他的作品,就会想到他对美食和艺术的热爱,想到他谈起美食和艺术时的样子,他希望通过《艺生》杂志和这场展览,将美食的美好传递给所有人。美食从来不只是一日三餐,它是记忆的载体,是情感的容器,是我们与这个世界最朴素也最深刻的连接。希望大家珍惜眼前人,也能享受这场展览。”
所有人都鼓起掌来。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悄悄擦了擦眼角。
郑彦心站在人群后方,用力地鼓掌。掌声淹没在展厅嘈杂的回音里,但她没有停下来。她想起自己刚进《艺生》不久,被派去采访邵扬的情形,被人群簇拥的他,接受她这个新人采访时表现得非常配合并且极具亲和力。
她记得每一次编委会上,邵扬都像是一颗明星,他的点评总是金句频出。有他出现的场合,她总是在一旁认真地欣赏他的幽默和机敏,并捧腹大笑。
她总在朋友圈刷到他新的美食攻略,他的朋友圈就像一张成都美食地图,永远在更新,永远有新的惊喜。可现在,她再也不会看到了。想到这里,郑彦心感到一阵怅然若失。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章都凑到她面前问。
“继续写剧本。”郑彦心脱口而出。
“继续?你一直在写剧本?”章都看着她,意外得瞪大了双眼。
“是啊。”
“什么剧本?戏剧剧本?”
“电影剧本。”
章都愣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原来你一直在边做杂志边写剧本啊。难怪你一点都不着急《艺生》关门。”
“话可不能这么说。”郑彦心纠正道,“我当然不希望《艺生》关门,但这种事可不是我能控制的。我也觉得很可惜。”
“有自己的事情做就好。”章都笑了笑,“你们这种写作的人,最喜欢把别人写进去了吧。你写我了吗?”
“你想让我写你吗?”郑彦心反问。
“看你这回答,一定写了吧。不过我不介意。我很乐意成为你创作的一部分。我这么有内容的人,当然不怕被写。”
“既然你不在意,那我以后多写。”郑彦心也笑了。
“其实我呢,还有很多面,你没有看到。”章都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神秘。
“又来了。”郑彦心摇了摇头,只当他是在故作神秘。
“章爸爸!”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不知道从哪里跑了出来,扑到章都的双腿上,两只小手紧紧抱住他的膝盖。
郑彦心看着这一幕,愣了几秒,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用一种“原来如此”的语气说:“这就是……我没看见的那一面吗?”
“希希,说了多少次了,我是章叔叔。”章都蹲下身,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语气里带着一种郑彦心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耐心。
他抬起头,看到郑彦心疑惑的表情,连忙压低声音解释:“这可不是我的孩子啊,我未婚未育!这是我前女友的孩子,她把我这里当成托儿所了,没事就把孩子扔在这儿。”
“是吗?”郑彦心笑了笑,并没有兴趣探究他说的是真是假。
“我要喝那个有颜色的水。”希希指着吧台上的一杯蓝色的气泡水,奶声奶气地说。
“真的吗?”章都拿起那杯水,蹲到她面前,“你喝一小口,看好不好喝。”
小女孩接过杯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然后整张小脸皱成一团,差点吐出来。
章都笑着接过杯子,语气温和:“看吧,这不是给小孩子喝的。”
小女孩跺了跺脚:“哼,真难喝!”说完,背着小手,自己跑到一边玩去了。
郑彦心看着章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我很有爱心?”章都挑了挑眉。
“我是觉得,你们俩长得很像。”
章都一脸无语:“她真不是我的女儿。”
郑彦心还是笑,不说话。
章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跟她妈妈谈了九年。”
“这么久?是你觉得腻了,所以分手了?”
章都笑着摇了摇头:“你老是把我想得很坏,我们是青梅竹马。她妈妈是演员。”
“演员?”
“小演员,毫无存在感的那种。不过是个天生的恋爱脑。”
“不是恋爱脑也不会跟你在一起九年了。”
“你知道她现在跟谁在谈吗?”章都神秘兮兮地问。
“谁啊?”
“贾飞飞。”
“什么?”郑彦心愣住了,“你是说现在,正在谈?”
“这可是秘密,不能说出去的。她每个男朋友都是完全不同的类型,这次找了个小弟弟。真不知道她到底要找什么样的。”
“她应该很漂亮吧。但是跟贾飞飞,怎么可能靠谱呢?演员受到的诱惑多大啊。”郑彦心想到了贾飞飞和柳如梦的关系,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章都耸了耸肩:“谁知道呢。听她说,她还想跟贾飞飞结婚。”
郑彦心皱着眉头,轻声感叹了一句:“怎么又让我知道这种事。”
44.
展览接近尾声,宾客陆续散去。展厅里的灯光依然温暖,但人声已经渐渐稀疏。
章都拿着相机走过来,扬声说道:“史总,你们《艺生》的人一起来拍张合照吧!”
“好啊。”史总应了一声,然后拉着郑彦心、郭郭和光姐走到印着展览前言的展牌前。
“我们拿着杂志拍照吧!”郑彦心从一旁的展示台上拿了四本《艺生》的最后一期,分给大家,崭新的杂志封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史总突发奇想,举起手里的杂志:“我们一起比个‘1314’的手势吧!”
“好啊。”大家笑着响应,各自调整站位,一手举着杂志,一手比出“1”和“3”、“1”和“4”的手势,凑在一起。
“1——2——3!”章都看着镜头,按下了快门键。
画面定格。四个人一手拿着杂志,一手比着数字,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艺生》创建的时候,就说要一生一世做这本杂志。”史总放下手,看着手里的杂志,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没想到……叫了18年的口号,最后没有实现。”
“18年也很不容易了。”光姐安慰道,“有几本杂志可以做18年啊?”
“虽然没有实现,但在这里的每一年,我们都是抱着这样的信念在做。”郭郭说,“所以才会做得那么用心。我们对得起自己。”
史总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谢谢你们,这个时候了还来安慰我。”
大家又恋恋不舍地说了几句,还是到了分别的时候。
“史总,我们差不多也该走了。”郭郭和光姐说。
史总一一跟她们拥抱,在每个人耳边轻声说:“以后一切顺利。”
“史总你也要保重。”
郭郭和光姐转身离开,背影渐渐消失在展厅门口的灯光里。
史总走到郑彦心面前,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大家都走了。你也要走了。”
“没想到我会是最后一任主编。”郑彦心笑了笑。
“你这么有才华,以后会越来越好的。”史总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式的祝福。
“在《艺生》的工作经历,是我人生最美好的时光。”郑彦心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尽管我们不能继续一起工作,但我希望您未来一切都好。”
“遇到你们,我也很幸运。”史总说,声音有些发涩,“以后有时间,我们还是可以出来见面的。”
她伸出手,轻轻抱了抱郑彦心。
郑彦心隐约知道,说这句话的人,未来往往都很难再见。
“我走了。”史总说。她松开郑彦心,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看着史总离开,郑彦心的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第一次见到史总时的拘谨,第一次觉得和史总没有距离的瞬间,有时,被她偶尔精心的打扮惊艳,被她某一瞬间的动作和表情可爱到,有时觉得她无理取闹,有时对她“恨铁不成钢”……所有的好与坏,在这一刻都清零了。
总的来说,在《艺生》的这段旅程,足够特别,也足够精彩。
“下一个剧本写什么呢?”
郑彦心正思索着,一个漂亮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五官端正,脸很小,化着精致的妆容,几乎是烈焰红唇,长发披肩,身材匀称,穿着一身醒目的红色无袖针织衫和超短牛仔裤,整个人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hello!帅哥,有没有兴趣认识一下?”她径直走向章都,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佻。
“装腔作势。”章都白了她一眼,“你都忘了自己还有个女儿吧?”他被她衬托得像个老实人。
“我先走了。”郑彦心无意听这两人打情骂俏,向章都告别。
“一起吃饭啊,我请客。”章都叫住了她。
“不用了吧,看你……也不方便。”郑彦心笑了笑,目光瞟了一眼那位红衣女人和远处玩耍的小女孩。
“一起嘛!”那个女人笑着接话,“他好不容易请客,你不去的话,我就没得吃了。”
“她就是希希的妈妈。”章都在一旁介绍。
“拜托,我有自己的名字,我叫辛玲。”女人不满地纠正道。
“好特别的名字。”郑彦心说。
“我自己改的,本来以为改名以后可以大红,结果……嘿嘿。”辛玲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嘲的洒脱。
“我叫郑彦心。”
“原来你就是郑彦心啊!”辛玲的眼睛亮了一下,“经常听章都说起你!走嘛,一起吃饭,我给你多讲他的糗事。”
“你说什么呢。”章都无奈地在旁边干预。
出于对她和贾飞飞关系的好奇,郑彦心答应了:“好啊,我还真想听听。”
几人来到一家西餐厅。环境温馨,有几桌带着孩子的家庭。辛玲落座后环顾了一圈,笑着说:“章都很细心,这家店有小朋友玩的地方。”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替他说好话的意味。
“章叔叔!”希希吃了一会儿,便坐不住了,跑向儿童区,又回头呼喊章都。
“我去看看。”章都起身跟了过去。
辛玲看着他的背影,转过头来对郑彦心说:“他这个人呢,看着花心,其实特别靠谱。”
“听他说,你们在一起九年。”郑彦心问出了心里的疑问,“在一起这么久分手,还能做朋友?”
“你不要以为是他甩了我,是我甩了他!”辛玲笑了笑,“其实,我当时喜欢上了另一个人,哎呀,也就是劈腿了。我发誓,这是我人生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劈腿!”她挠了挠头,“当时和他在一起太久,突然遇到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男人,比他更会哄你开心,一下子就犯傻了。现在回想起来,这真是我做过最错的事。”
郑彦心被辛玲的直率弄得措手不及,她笑了笑,“不管以前发生什么,现在能做朋友,应该早就放下了。”
辛玲认真地说,“虽然那件事我错得很离谱,但是章都知道我不是一个坏人。其实,做错事不代表就是坏人。后来,不知道是不是上天故意惩罚我。我每次谈恋爱都被甩。”
郑彦心想起了陆修南。他们相处这么久,她其实能感觉到的他的为人——一个尊重她的人,一个欣赏她的人,一个眼里有她的人,一个从来没有伤害过她的人。她是不是应该相信他?
她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换了一个话题:“听章都说,你是贾飞飞的女朋友?”
“没有,他胡说的。”辛玲极力否认,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坚定的心虚。
“是吗?”
“他有时候说话会夸张。我跟飞飞只是同事。”她笑了笑,那模样像是有意隐瞒什么,反而让郑彦心更加怀疑了。
“这种帅哥演员好像都不轻易恋爱。”郑彦心笑了笑,顺着她的话说下去,“飞飞马上就要拍电影了,以后可能就更不可能谈恋爱了。”
辛玲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理解:“演员嘛,尤其是长得好看的,粉丝对他会有遐想,这很正常。完全依靠演技本身去留住人气,太难了。想要获得别人更忠实、更热烈的支持,未来甚至想要获得更多的商业价值,那就需要保持单身的形象了。”
“越看你越眼熟。”郑彦心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你前段时间是不是演了《樱桃园》?”
辛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啊,我演的柳苞芙。没想到你看过。”
“你的演技很好。只是妆容化得老了一些,差点没认出来。”
“我现在经常演妈妈的角色,化老妆是家常便饭。”
“能坚持在剧场演戏,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喜欢演戏,我在享受。”辛玲笑着说,但笑容里又带上了一丝低落,“所以我不是一个负责任的妈妈。”
“为什么这么说呢?演戏也是职业啊。”
“如果有丈夫支持还好,可我是个单亲妈妈。所以我的追梦就显得……特别不负责。”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章都是个好人。他来成都之后帮了我很多。他人真的很好,你千万不要错过哦。”
郑彦心被水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章都刚好从儿童区走回来,看到她的样子,问:“你们俩聊得很开心嘛。”
“我在帮你说好话呢。”辛玲说。
“我本来就好,还用你说?”章都笑了笑,在她旁边坐下。
郑彦心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观察不够全面。剧本里那个花花公子,现实里居然有完全不同的一面。
吃完饭,辛玲带着希希先走,章都要送郑彦心,二人走在去停车场的路上。
郑彦心忍不住问他:“听辛玲说,你们分手是因为她劈腿?”
“她怎么什么都往外说。”章都摇了摇头。
“你为什么会原谅一个劈腿的人?”郑彦心的语气很认真,不是八卦,不是试探,而是一个真正困扰她的问题,“我不是对辛玲有什么意见。我是单纯从一个创作者的角度提问,当我代入被劈腿的一方,我是完全没办法原谅的。”
“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爱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恨,不爱了就会清醒。当你清醒的时候,回想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那个时候就会有清晰的答案。”
郑彦心点了点头。她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个让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清醒过来的人。
“有的人,即使不爱了,回想起来,你也会清晰地知道,你们在问题出现之前的关系就是不对等的。即使没有劈腿,他也不够尊重你,不够在意你,甚至总是伤害你。”
她说的这个反例是郑忻。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看一个人的底色,要问自己的心。”
她曾经以为郑忻把她伤得很深,但她现在明白,折磨人的从来不是爱,她对渣男根本不是“又爱又恨”。
“人之所以会在爱情里受苦,是因为没有想明白什么叫爱自己,所以也就没有看明白,那些拙劣的情感纠葛根本够不上真正的爱。说的太好了,适合记下来写在未来的剧本里。”郑彦心拿出手机开始打字。
“看你有所感悟,好像是被深深伤害过呢。”章都侧过头看她。
郑彦心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探讨未来可以写的剧情。”
“你就嘴硬吧。”章都笑而不语,没有拆穿她,“不过,我真想看你写的剧本。”
“快了,等上映吧。”
“什么?已经在拍了?你不声不响的,做了这么多事啊?”
“两天后开机。上映后,多给我意见。”
“只能在上映后给意见吗?”章都看着她的眼睛,低下了头,第一次露出害羞的神情。那种神情与他平时游刃有余的模样判若两人。
“什么意思?”郑彦心察觉出不对,但没有点破。
“我以后……能不能做你剧本的第一个读者?”章都问。
郑彦心明白这句话的潜台词。她不敢再接话。
“今天我带你见辛玲,其实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的过去。你……还不明白吗?”
郑彦心这才意识到,这顿饭有着这么重要的意义。
“今天我的确又看到了你更多的一面。”郑彦心说出真心话,“你有很多优点,人长得帅,穿衣服也有点品味,还会弹吉他,唱歌也好听,最重要的是,没有情感黑历史。虽然呢……单身的时候喜欢广撒网。”她笑了笑,想起曾经对着他泼水的Y2K女孩。
“但这个年纪、这个长相,你这样的人已经算是清流了。”郑彦心的语气过于恭维,毫无暧昧的气息。
“等等,突然这么夸我,我有点害怕,不要说‘但是’。”
“但是……”郑彦心的“但是”刚一出口,章都就双手捂住了耳朵,像一个拒绝接收坏消息的孩子。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郑彦心下意识地提到了陆修南。
明明她和陆修南的关系还处于不明朗的阶段,她完全有理由重新选择,甚至考虑眼前这个情感历史更干净的章都。但她没有。
“我说过,我不介意竞争。”章都的双手渐渐放下。
“哪里有什么竞争。”郑彦心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竞争。”
“那个人很好吗?”他问。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每个人都有好和不好,你也很好。但是他的好,太特别了……因为他,我写出了第一个成功的剧本。他就像另一个我,喜欢他的过程中,我逐渐发现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说的这个人,真的存在吗?”
郑彦心微笑地点头:“当然有了。”
“那你们为什么没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我们没有在一起?”郑彦心不敢面对这个问题。
“这段时间看你的状态,这还看不出来吗?”
“喜欢和在一起是两件事。”她说着,心脏感觉到微微的刺痛。
“你们之间是有什么问题吗?”
“有一些没有想清楚的问题。”
“什么问题?我来帮你分析。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落井下石的。”
郑彦心笑了笑,被章都真诚的样子打动了。
“因为他的过去。有时候,人的过去是复杂的。”
“原来跟我一样,走到了向你坦白过去这一步啊。”章都挠了挠头,“这么说吧,愿意让你知道过去的男人,都是真正想和你走下去的人。闭嘴和说谎不是更简单?不要小看开口,需要很大的勇气。”
郑彦心想起自己过去见识到的各种渣男,他们最擅长的是对某些事实绝口不提以及撒谎,她突然笑了出来:“你说的有道理,今天你的很多话对我都有帮助。”
“做不了恋人,做红娘也不是不行。”章都洒脱地笑了笑。
“谢谢。”
“别这么客气。”
“我是认真的。我以前对你有偏见,结果我们杂志的宣传和展览多亏了你的帮忙,如果单靠我们这些编辑,根本没办法做到。”
“现在知道我不是浪得虚名的吧。”章都笑了笑。
“谢谢。我自己打车走了,再见。”郑彦心笑着停下脚步。
章都的眼睛里写着失望,但另一面,他读懂了郑彦心的潜台词——我们不是同路人。他微笑,得体地点了点头。
郑彦心拦下路边的一辆出租车。
“再见。”郑彦心说。
“红了不要忘了我,还有北鱼。”章都笑着说,又露出主理人惯有的那种精明而洒脱的神情。
“一定不会!”
45.
由郑彦心担任编剧的电影开机仪式在成都举行。
开机仪式现场庄重有序,供桌整齐摆放鲜果、香炉,全体主创到场举行祈福仪式。郑彦心看到了定妆完毕的男主角和女主角,都是由具有一定知名度的演员担任,也都是她欣赏的类型。
郑彦心和他们一一握手,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那些曾经只存在于她脑海中的角色,此刻有了活生生的的演绎者。她仔细看了看男主角的侧脸,和陆修南还真有几分神似。她收回目光,和所有人一起烧香拜神,然后拍大合照。
当演员们分别接受媒体采访的时候,现场突然有人闯了进来。一个年轻女孩冲破工作人员的阻拦,径直冲向贾飞飞所在的方向,声音尖锐而响亮:“贾飞飞,你这个负心汉!”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媒体区的记者们条件反射般地举起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郑彦心愣住了,让她意外的是,这个人并不是辛玲。
“贾飞飞就是个软饭王!之前就是靠我养他的,现在翅膀硬了就甩了我,我要揭穿他的真面目!”女孩冲到贾飞飞面前,伸手去抓他的衣领,被工作人员及时拦住。
“我根本不认识她!”贾飞飞后退了一步,表情慌乱,向站在一旁的柳如梦解释。
柳如梦冷冷地看了一眼贾飞飞,没有回应他的话。她转向那个闹事的女孩,语气出奇地平静:“这位女士,你是说和演员贾飞飞有情感纠葛?”
“没错!他不红的时候就和我在一起,有了演电影的机会就立马甩掉我!”女孩条理清晰。
“今天是我们的电影开机仪式。”柳如梦的声音依然平稳,“有什么争论,咱们私下解决,不要耽误媒体老师们的时间。”
媒体们听到这里,反而更感兴趣了,记者们怼着闹事的女孩一顿猛拍和追问。
郑彦心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切,觉得有些不对劲。柳如梦的表现太过冷静了,她没有让保安立刻把人请走,没有表现出任何被打断计划的不悦,反而以一种近乎纵容的态度让这场闹剧继续发酵。
开机仪式结束后,这场闹剧毫无悬念地冲上了热搜。那个女孩在网上注册了一个账号,名字就叫“《爱情饥饿艺术家》发布会闹事人X女士”。
郑彦心看到这个名字,眉头皱了起来,为什么要跟戏名挂钩?为什么不直接捆绑贾飞飞的名字,而是要带上电影的名字?
“难道是炒作?”她自言自语道。
她点进女孩的账号,发现她正在直播。屏幕上,X女士坐在镜头前,表情义愤填膺:“贾飞飞之前的名牌都是我买给他的,对,他没什么钱。渣男都是一样的。他经常骗粉丝的礼物,外表光鲜,其实什么也不是。”
弹幕疯狂滚动。
“没错,他经常收粉丝的礼物,还跟粉丝暧昧呢,很喜欢养鱼。”
“这种人,一辈子都红不起来,心思根本不在演戏上!”
这时,贾飞飞进入了直播间,发起了连线申请。
“当事人出现了。你们说我接吗?”X女士对着镜头问。
弹幕一片起哄,让她接。
“让我们看看他怎么狡辩。”X女士接通了连线。
贾飞飞的脸出现在屏幕分屏上,情绪很激动:“我根本不认识你!你到底是谁?”
“好,我们现在就来对质。这里有我和贾飞飞的聊天截图,现在就给大家展示。”X女士不慌不忙地举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聊天记录的截图,内容大概就是X女士送他各种礼物的对话。
贾飞飞的表情在看到截图的瞬间凝固了。
“你现在承认了吧?”X女士步步紧逼。
贾飞飞说不出话来。
“还敢说自己不是渣男?”X女士笑了,她开始重复,“渣男!渣男!”
然后,她的身后响起了更多人的声音,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这个节奏中,齐声喊着“渣男”。X女士的身后出现了一群人,他们共同举起一张海报,上面写着:《爱情饥饿艺术家》剧组企划之恶搞“渣男”。
“哈哈,贾飞飞并不是渣男!”X女士笑着揭晓谜底,“其实这是一个新戏的宣传策划!感谢我们的男主贾飞飞的倾情演出!我们这个企划的目的,就是带着大家代入对渣男的讨论。我们的新戏会对两性问题有很多全面大胆的剖析,欢迎大家关注我们的新戏《爱情饥饿艺术家》!”
贾飞飞笑容僵硬,“希望大家关注我们的新戏《爱情饥饿艺术家》,我在戏中饰演男二,刚刚的都是假的,我不是渣男。”
郑彦心松了一口气,“还好是假的。”
不过贾飞飞看上去并不知道真相,而是被迫接受了自己参与宣传的设定。
郑彦心在柳如梦的办公室,两人刚聊完剧本,正准备吃外卖盒饭。门被敲响了。
“进来。”柳如梦说。
推门进来的是贾飞飞。他没有化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黯淡了一些,但表情很平静。
“什么事?今天没你的戏吗?”柳如梦问。
“如梦姐,我是来辞职的。我不演了。”贾飞飞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柳如梦停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的戏还没开始拍,这个时候辞演,对剧组的伤害最小。”
“等等,你为什么要辞演?”柳如梦放下筷子问。
“我……我现在的心态不适合出演。‘渣男’宣传那件事之后,我就没心情演了。”
柳如梦笑了笑,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别闹小孩子脾气了。”
“我不是说气话,我是说真的。”
柳如梦转过头,对着郑彦心笑起来,伸手指了指贾飞飞:“你听听他在说什么。”
郑彦心很尴尬。她能明显地感觉到贾飞飞话语里的坚决,也能感觉到柳如梦语气里那种不愿意正视的装傻。
“我想好了。是我违约在先,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哪怕我要饭,我也不会再演这个戏。”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柳如梦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我承认,我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次的宣传让我意识到,其实我还有属于我的底线。我想做个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我相信靠我的努力,我一定可以成为一名优秀的演员。”
“原本以为你是个清醒的人,没想到会这么糊涂。”柳如梦摇了摇头,“听清楚了,这种事不是说着玩的。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没了这个机会,你以后也不会有了。”
贾飞飞郑重地向柳如梦鞠了一躬:“谢谢如梦姐,是我让你失望了。对不起,这个戏我不演了。”
“滚!”柳如梦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有威慑力。
贾飞飞冷静地向二人道别,转身走了出去。门轻轻关上,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还没等郑彦心想好怎么打破尴尬,柳如梦已经调节好了情绪。她拿起手机,开始翻通讯录:“我得马上选新的演员。”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她开始拨打电话,一个接一个,语速快而果断,语气专业而克制。
“真是麻烦。”打完一通电话后,柳如梦放下手机,抱怨了一句,“当初就不该听他们搞这个宣传。”
“这个宣传确实有点……”郑彦心斟酌着用词,“过火。”
“可能真的做得过分了吧。”柳如梦叹了口气,“贾飞飞和X女士的那段聊天记录,其实是P的图,素材来自他和我的对话。”
郑彦心愣住了:“难怪他看到聊天记录的时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恍然大悟,那一刻贾飞飞的表情不是心虚,而是震惊。他认出了那些话,那些他曾经对柳如梦说过的甜言蜜语,被移花接木到了另一个女人的聊天框里。
“本来是打算推他一把的。可惜啊,他非要在这个时候把自尊心摆在第一位。”
“他比我想象中更有血性。”郑彦心说,“也许,他真的能成为一名好演员。”
“你是说我冷血无情?”柳如梦笑着反问。
“不敢不敢。”郑彦心连忙摆手。
很快,贾飞飞在网上公布了他和辛玲的恋情。他放了一张自己和辛玲、晴晴的合照,配文写道:从前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爱人,但现在,我会对自己爱的人负责。
他每天晚上都开直播,对着镜头恳求剧组给他机会。他坐在镜头前,一段接一段地演绎经典影视作品的片段,从悲剧到喜剧,从深情到无厘头,所有片段都演得认真而投入。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我在练习,我在准备,我在等。
郑彦心看着他的直播,忽然明白了。柳如梦对他的利用,反而让他痛改前非。他不再试图通过捷径成名,开始脚踏实地,也开始正式地对一段感情负责。
贾飞飞用行动证明了,人是会变的,关键是看有没有承担责任的勇气和改变自己的决心。
这个世界每天都有人改变,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同样,也有人一辈子死性不改。
市中心的十字路口繁华喧嚷,人车拥挤。
红绿灯等候区却聚着一群人,齐齐仰头望向对面大厦的巨型电子屏。路过的人总怀疑自己错过了什么,也顺着目光望去。反应分为两种:一种嘀咕一句“什么嘛,不就是一块广告屏”,然后掉头就走;另一种则眼睛一亮,停下脚步,掏出手机拍摄。
屏幕上轮播着各类奢侈品的广告。因为是3D大屏,连广告片也格外吸睛,成了路人随手拍的视频素材。一轮广告结束后,画面切换为宋程程的数字艺术作品。那是完全不同的内容,一头美丽的鹿在林中奔跑,立体感极强,仿佛真有一只鹿要从屏幕里跃出来。林间浮着一层朦胧雾霭,鹿角缠绕细碎流光,每一步踏落都漾开柔软虚幻的光晕。郑彦心掏出手机,完整地拍下了整段作品。
视频结尾,出现了《艺生》的LOGO。郑彦心看到那个熟悉的标志,心里泛起一阵感慨。
“程程的作品很受欢迎,”孟晴说,“已经有品牌联系我们,想跟他合作。”
“太好了,虽然上屏的时间等得久了点。”郑彦心笑了笑。
两人离开人群,并肩往前走。
“我们公司就是这样,艺术内容的制作特别能拖。那些搞技术的不懂艺术,又特别喜欢指手画脚。”
“谢谢,你们真的帮助了艺术家。”郑彦心由衷地说。
“我们公司也希望有自己的内容,不只是做广告商,互相成就吧。”
“《艺生》现在的情况有点复杂。”郑彦心斟酌了一下措辞,“表面上看,已经全部由沈元接手管理。史总那边在做AI美术馆,如果你们有兴趣的话,也可以谈谈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孟晴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些:“我需要跟公司汇报一下情况。没想到我们的第一个合作才刚刚呈现,你们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
“不过正因为这次尝试,让史总找到了新的事业方向,对她来说是件好事。”
“你不是也找到了自己的新事业吗?电影上映后,可以在我们的大屏上投广告。”孟晴笑着说。
“那你们要给友情价格。”
“没问题!”
孟晴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八卦的色彩,“你知道吗?沈元要结婚了,真没想到啊。”
“结婚?”郑彦心一愣。蓝熙不是没答应她的求婚吗?难道她又有了新的目标?
“她做事太有效率了,前段时间还因为‘翻车’而一无所有。”孟晴感叹,“眼下,无论是工作还是婚姻,都在最快的速度完成更新换代。”
“我还以为她那样的人不会轻易结婚呢。”郑彦心说。
“她这个人目标明确,年轻的时候喜欢找金主,年纪到了,就开始转型,挑选最适合结婚的对象。听说她要嫁的老公是个富二代,家里开连锁餐厅的。”
“这个身份怎么跟蓝熙那么像?”郑彦心自言自语,“他家也是开连锁餐厅的,难道……”
路边,一家小串串店人声鼎沸。
这种店几乎没什么环境可言,桌椅都矮,锅也小小的,所有食材全拿竹签串起来,透着一股繁复又尖锐的美感。油碟喷香,也有满是辣椒面和黄豆粉的干碟,手边放着几瓶豆奶饮料,桌上还有一碗煮好的火锅粉和一碟洒满调料的脑花,面前的火锅正咕嘟咕嘟地沸腾着。
“沈元要结婚了,”郑彦心开口问坐在对面的蓝熙,“新郎官不会是你吧?”
正喝着饮料的蓝熙立刻摇头:“怎么可能?严格来说,我们根本没有复合。”
“听说她未来老公家里也是开连锁餐厅的,跟你还挺像。”
“纯属巧合。有时候人就像代码,她只是刚好找了一个和我同型号的编码。”
“还好你醒悟了,她这种人不会有真心的。”
“真心不真心的,谁知道呢?反正,她找到了更适合她的、更容易被拿捏的,皆大欢喜。”
“皆大欢喜?我小时候看过很多这种类似的故事,他们破坏别人的家庭,结婚之后,还会继续出轨。”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也许会变好,也许会一直坏下去,都有可能。”
“你老实回答,跟她相比,你更喜欢汤芠吧?”郑彦心问。
“她待会儿来了,你可别乱说。”蓝熙脸上的表情突然多了几分紧张。
“你怎么回事?为什么喜欢别人不直接说呢?”
“我跟她很谈得来,但我还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爱情。对她而言也一样,她离婚没多久,很多事情也需要想清楚。”
“拜托,拿出点魄力来,一点也不像你了。”郑彦心第一次看到蓝熙对待感情这么小心翼翼,他过去都是“宁愿杀错不放过”的类型。
汤芠恰好在这时走过来:“什么魄力啊?”
“没什么。”蓝熙笑了笑。
“我刚刚买了你喝的酸奶,可以垫垫底。”汤芠拿出酸奶,分给大家。
“谢谢。”蓝熙笑着接过。
“今天有个学生画的画好有意思,我给你们看。”汤芠掏出手机,展示她拍下的学生作品。
“这个小孩子有毕加索的潜质啊。”蓝熙边看边说。
“我也这么觉得。而且他特别会观察,你看这里,其实他是用变形的手法还原了他妈妈的样子,这里是耳环,这里是眼镜……”
两人旁若无人地交流着,脑袋凑在一起,对着手机屏幕指指点点,不时发出笑声。郑彦心看着他们,也不再担心进度了。两人在一起,是早晚的事。
她笑着大快朵颐起来,“你们俩别光看手机,快吃啊。”
蓝熙看了一眼郑彦心,笑道,“你以前失恋都会暴瘦,现在跟陆修南分开了,还吃得这么香。”
“为感情绝食那都是小年轻玩的,我现在不会因为任何人影响食欲,不会因为谁暴饮暴食,也不会因为谁而绝食。不会有任何人可以压倒我对自己身体的在意。”
最关键的是,真正的爱,不会让你想要惩罚自己。
陆修南去了柏林之后,刚开始她会觉得心痛,后来越来越平静。分开的这段时间,她反而更能看清俩人的关系,无论未来是否能在一起,她都不会觉得难过。
“说的没错,人要先爱自己,然后才有余力爱别人。”汤芠用快子夹起一条千层肚加入阵营,“不过嘛,你和陆修南还是会在一起的,我的直觉告诉我的。”汤芠抬起头,肯定地说。
郑彦心笑了笑,并没有接话。
蓝熙正刷着手机,突然表情不对,“你看看这个……”他把手机递到郑彦心面前。
那是一家艺术媒体对陆修南的采访视频。
“怎么了?普通采访而已嘛。”郑彦心说。
“不是,你看看这个作品。”蓝熙把进度条往前拉,停在了陆修南的作品展示部分。
视频中展示的是陆修南在柏林的驻留作品,原来他又有了新的作品。
画面里,一个男人低着头站着,两个女人正对着他作出指责的姿态,微妙地透露出一个信息:这是男人出轨被抓现场。关键是,作品中的男人,和陆修南本人长得极其相似,几乎就是以他自己为原型塑造的。但这个男人的形象实在算不上得体,看上去非常窘迫。
视频里,陆修南对作品做出了解读,“有时,生活中会出现这种非常戏剧化的时刻,我想展现这种极致的情感拉扯下,人性的贪婪与懦弱。”
蓝熙点评道:“这主角一看就是他,真有种。另外两个女生的形象明显有所弱化,看着不像现实中的人。”
汤芠接话,“以前那些老艺术家创作这种题材,都会以两个女人的争锋相对为主要画面,他自己根本不出现。那种人就是极度自恋,看来陆老师真的跟其他人不一样。”
郑彦心盯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还在惊讶之中。她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真没想到……有人敢这么丑化自己。”
46.
章都发起的社区戏剧节开幕,第一天的安排是戏剧巡游。
秋天的天气开始凉爽下来,戏剧巡游的范围覆盖了北鱼所在的整个街道片区,街边的路灯杆上每隔几米就插着一面戏剧节的浅绿色宣传旗,在微风里轻轻摆动。行人们早早就在路边等候着,手里举着手机,翘首期盼即将出现的节目。
郑彦心手里拿着一份戏剧节的节目单。节目单折成三折,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从早到晚的安排——巡游、街头戏剧、即兴工作坊、晚间剧目。
“没想到这么多人。”汤芠踮起脚尖朝街道尽头张望。
演员们依次从街道拐角出现了。他们穿着红色长袍,戴着偶表情夸张的偶面具,步伐沉稳地走在队伍最前列。演员们以一男一女为一组,沿街做着简单的情景表演,过了一会儿,演员们开始走出队伍,与围观群众互动。
一位男演员径直朝他们这边走来,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汤芠身上。
“有请这位漂亮的女士。”他微笑着伸出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然后轻轻拉住了汤芠的手腕,将她带到人群中央的空地上。
汤芠一脸尴尬,回头看了一眼蓝熙和郑彦心,小声说:“可是我什么也不会……”
“没事的,我会给你提示,很简单的。”男演员的声音很温柔。
他把手伸进包里,然后拿出两只紧握的拳头,示意汤芠选择一只。汤芠犹豫了几秒,左右看了看,最后选了左边那只。拳头缓缓打开,掌心里躺着一枚亮晶晶的玩具戒指。
“恭喜你,是超级大礼哦!”男演员笑着说。
周围的人都立刻鼓掌。
男演员转过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人群中的蓝熙,提高声音说:“这位男朋友,表现的时候到了。过来帮她戴上吧。”
“不是,你认错了……”汤芠慌忙摆手。
人群发出善意的哄笑,“去啊!”“帮她戴上啊!”
“快去呀!”郑彦心也在一旁催促着蓝熙。
蓝熙站在原地,顿了两秒,然后迈步走了过去。他是从汤芠手里拿起那枚玩具戒指,然后轻轻地戴到了她的无名指上。两人互相看着对方,说不出话,只是傻笑。
郑彦心举起手机对准他们一顿猛拍:“留下证据,让你以后没法抵赖。”
汤芠和演员的互动结束后,和蓝熙退回到观众区域,演员继续找人互动。
郑彦心看到汤芠和蓝熙的表情,两人似乎需要单独相处的时间,她识相地走开,站在一棵银杏树下稍作休息。人群的喧闹声在几步之外,像是隔了一层透明的屏障。
一名戴着面具的表演者骤然拦在她身前。男人背着手静立不动,木头面具雕着夸张硕大的鼻子,两道粗重平直的眉线横贯脸面,没有眼波、没有表情,空洞呆板的轮廓透着说不清的怪异。
“Hi。”郑彦心尴尬地笑了笑。
面具男没有离开,依然站在原地。
“是想要我加入游戏吗?我不玩了,谢谢。”郑彦心笑着说。
面具男摇了摇头,他从背后拿出几张画,展开第一张。郑彦心愣住了,那是陆修南当初背着她画的——她在咖啡馆和林伟骏调情的画面。画中的她侧着脸,笑容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表演性质的妩媚。她这个时候看到过去的自己,有些感叹,那个时候为了写剧本,全情投入,完全没注意到陆修南在不远处观察自己。
“你怎么会有这张画?”她问。
演员没有说话,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二”,然后展开了第二张画。
第二张是手稿,是陆修南记录他们约会的食物雕塑的草图。
演员把画递给她,然后展开了第三张。
第三张画是陆修南最新作品的草图。画面中,一个男人低着头,两个女人站在他面前做着指责的动作,男人的表情是忏悔的,整个画面的氛围很沉重。郑彦心抬头看着面具男,把画接了过来。
她很清楚,陆修南来了。
演员对她做了一个“看后面”的手势。郑彦心转过身,陆修南就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衫,整个人被秋天的阳光包裹着,气质干净得出奇。他笑起来,眼睛里没有一丝邪气,没有一丝油腻,只有纯净和坚定,和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面具演员看到这里,笑着先行离开了。
“刚刚是怎么回事?”郑彦心笑着问。
“你说要来戏剧节,我就用你喜欢的方式,把这三张画送给你。”陆修南走到她面前,“这三张画对应的是我们认识以来,我创作的三件作品,全都是因为你而有的灵感。”
“你最喜欢哪一个?”郑彦心问。
“我都喜欢,你呢?”
“第一件作品呢,精准地调侃了当时的我,第二件风格比较温馨,第三件更了不得了——调侃你自己,还是最狠的那种。”
“哪里狠了?”
“这件作品太直白了。它对于人性没有遮掩,没有任何转弯的讽刺,把一个所有人看到都会批评的东西就这么赤裸裸地呈现出来……关键主角还是你自己。”郑彦心的声音变轻,“为什么要在作品里暴露自己?不觉得太危险了吗?”
“你说得很对,这是一件直白的作品,没有任何遮掩。”
“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展现出来,别人会怎么看你?”
“别人的看法重要吗?”陆修南看着她,“你曾经说我,在作品中逃避了剖析自己。你说得很有道理。改变自己,应该从大胆剖析自己开始。”
郑彦心摇了摇头:“你太大胆了。比我还要大胆。你是个更疯狂的创作者,竟然敢这么揭露自己。”
“你很担心我?”陆修南问。
郑彦心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看着他在阳光下干净而坚定的脸,看着那双没有闪躲的眼睛。她确实担心他。
“你之前说谢谢我,但我对你也有很多的谢谢没说。”陆修南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整个人带给我的灵感。你的剧本让我彻底面对自己曾经做错的事,彻底坦白,彻底面对。”
“我的剧本还有这个功效吗?”郑彦心为了缓解尴尬,开起了玩笑。
陆修南笑着点头。
郑彦心索性顺着这个玩笑继续往下说:“这是个不错的电影宣传口号——有让人幡然醒悟的疗效。”
陆修南配合着她,一本正经地接话:“你的剧本是药,而你是……神医。”
郑彦心被夸得得意忘形,下巴微微扬起:“为了可以多多拯救一些迷途中的人,我要多写剧本。”
“之后想写什么?”
“很多很多,我喜欢的题材太多了。”
“说好了,这次,我要当第一个读者。”陆修南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期待。
“好。”她笑了笑。
“还有件事,你要说话算话。”
“什么?”郑彦心小心翼翼地问。
“你说回来以后,要带我吃好吃的。”
郑彦心忍不住笑了:“你还挺馋的嘛。”
“你说过——‘Hunger and love make the world go around。’”
“走吧,再不吃,世界就运转不了了。”郑彦心打趣道。
陆修南伸出手。他的手掌摊开在她面前,安静地等待着。郑彦心低头看了看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宽阔,是她曾经握过很多次、以为再也不会握住的那只手。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放进了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