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与"天菜"艺术家的极致推拉
刘升升2026-03-27 14:1711,677

  4.

  晚饭的约会,含金量远高于咖啡,因为它有暧昧的时间点,可孕育无限情感可能的充足时间,以及自带浪漫主义的情调。

  夜晚的私人时间,因为约会的对象而不再平静,你的脑、你的心都得加班工作,进行一个浪漫的大工程——探索一个陌生灵魂的形状。只要不是吃简餐,结束时间通常在9点以后,之后还会发生什么,有很大的想象空间。即使晚饭结束就再见,夜晚特有的微妙氛围,也会为那次相聚的每一句话刻上深刻的烙印。

  郑彦心对这个晚饭邀约特别满意,两人还没来得及聊更多,甚至没有加微信。有几个脸熟的女生找陆修南聊天,郑彦心被自然地隔出了谈话的圈子。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对答如流的陆修南,心底里涌起一丝疑虑:他和谁都能聊得这么开心吗?但很快,郑彦心为自己的反应感到好笑。

  卷卷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郑彦心的身边:“说真的,你怎么会回来?花那么多钱学电影,跑回来做艺术杂志,没事吧?”

  卷卷这人自来熟,人也还算真诚,二人不算特别要好,但也能说上几句交心的话。郑彦心笑了两声,把真话咽了回去:“一言难尽,反正是,机缘巧合。”

  “郑忻和他老婆去美国了,听说本来就在办移民,这次彻底走啦。”

  “是吗?”郑彦心看似轻松,但脑子却开始高速运转:回美国?他放弃了自己在国内的一切?

  卷卷继续热心向她输送前男友的情报,“听说他在美国做数字艺术,风格彻底变了,不过,更赚钱了。”

  “数字艺术?”郑彦心一脸嫌弃,“他转作数字艺术了?”

  卷卷点点头,“应该是为了在美国能够生存。他原来的艺术方向,没什么竞争力!”

  “数字艺术确实是当下风口。”郑彦心冷笑,她有数字艺术有自己的偏见,“真正有创造性的数字艺术屈指可数,大部分只是‘偷懒的艺术’或是‘无聊的艺术’。”

  郑彦心记忆里的郑忻,满心赤诚,热爱艺术,他当年不顾长辈极力反对,放弃海外高薪回国深耕创作。可她突然发觉,自己连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都未看清。

  “你也是够犀利的啊。”卷卷感叹,“不过,我觉得你很坚强。”

  郑彦心听到这里,警惕地看着卷卷,她担心卷卷刻意共情自己,其实是为了套话,好让郑彦心多讲一些“狗血”的内情。

  “经历过那种事,说断就断,立刻去香港读书,太有魄力了!我只是不懂,你回《艺生》是为了什么?该不会还没放下他吧?”

  郑彦心又气又好笑,“他?就他?他……怎么可能啊,他?嘁!”郑彦心失去了语言组织的能力,只剩下身体的冲动,恨不得朝郑忻身上挥上一套组合拳。

  “你现在谈恋爱了吗?”卷卷刻意学起港普,“有没有谈个香港男朋友啊?”

  郑彦心摇摇头,做作地摆了个姿势,“我是事业型女性!”声音带着一丝表演的腔调。

  “哎哟,说得好!不过这个行业现在……”卷卷嘴角向下,“我都是勉强赚点猫粮钱!”

  郑彦心无心深入这个话题,“你的小猫最近怎么样了?”

  “给你看照片!”卷卷开始展示手机里的猫咪美照。

  “哎哟,太可爱了!”郑彦心一阵无脑夸小猫,聊天间隙,她悄悄望了一眼陆修南原本的方向——人已经不见了,不知去了哪里。

  她和卷卷继续逛展,一路走走停停,在第二层展厅,总算看到了陆修南。他正和圈内有名的美女艺术家白晓鸥站在一幅画前,两人靠得不远不近,交谈时姿态放松。放在以前,郑彦心面对如此强大的对手,大概会立刻在心里举白旗投降。但她再次提醒自己,为剧本收集素材,谁都不能耽误进度——再漂亮也不行。

  “这不是白晓鸥吗?”她故意引导卷卷走向白晓鸥和陆修南。 

  快要靠近时,只见白晓鸥的目光专注地落在陆修南的脸上,她语调柔和,带着自然的关切:“工作室的话,我可以给你点建议,我对工作室环境要求特别高,毕竟我有只小狗,你改天来看看呀。”

  这就直接邀请他去工作室了?这白晓鸥,段位果然不低。

  “晓鸥!”卷卷瞅准目标,迅速和白晓鸥攀谈。

  郑彦心达成目标,成功捕获落单的陆修南。 

  “刚一转身你就不见了。” 陆修南笑道。

  郑彦心迎着他的目光,眼里带着点戏谑:“陆老师人气太高,连工作室的舒适度都有人替你想着。”

  “成都的朋友,挺热情的。”陆修南的眼神有时直勾勾的、很大胆,有时又像个孩子一样,会突然害羞。

  “你也不差呀。”

  “我其实挺慢热的。”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郑彦心轻轻“唔”了一声,随即将声音放得更轻缓,仿佛在分享一个只有两人知晓的秘密:“是吗?可你明明……”

  “明明什么?”他稍作停顿,给了她一个台阶,也给了自己一个机会,“是因为……我约你吃饭,约得太快了?”

  郑彦心看着他的眼睛,大脑再次宕机。在陆修南面前,她会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就好像,她真的被撩到了。

  “去喝点东西。”陆修南提议。

  二人穿过人群,直奔馆内的咖啡厅。在角落处刚好有两个人的位子,刚坐下,陆修南问她喝什么,起身就去买来了咖啡。

  “谢谢。”

  “这是,补给你的咖啡时间。”

  “你真是,说到做到。”郑彦心暗自想着,约咖啡果然不如晚饭,就这个嘈杂的环境,能有什么浪漫可言。

  “晚上想吃什么?”他温柔地问。

  郑彦心的脑子里有一堆火锅店、烤串店的名字,但那并不适合约会。

  “你先给我三个选择,我帮你三选一。”郑彦心莞尔一笑,把主动权给到陆修南。

  “没问题,给我点时间。”陆修南没有推脱,乖乖低头查询。

  郑彦心平时和人吃饭,无论是谁主动发出邀约,一定会做足功课,主动把自己挑选的餐厅送给对方挑选。但这次,她终于感受了一下什么叫“松弛”。

  陆修南发来的餐厅里,郑彦心选中了一家日式居酒屋,环境适合小声聊天。陆修南是个不折不扣的行动派,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店家的电话,火速订好了位子。郑彦心突然回想起来,自己在搜集剧本素材的过程中,见过太多只说不做,或者磨磨唧唧的男人,此刻,对陆修南又有了几分好感。

  “想走了吗?我打车。”

  “啊?”

  陆修南的下一句话总是出乎郑彦心的意料。他表现得有点——太真诚了。可你要说陆修南有多单纯,他明明又很会撩。

  郑彦心收起疑虑,笑着问,“你不需要继续社交吗?”很多人来看展都有自己的社交任务,可郑彦心压根没看到他刻意去认识谁。

  “我其实不太喜欢看展。”说到这里,他露出那种“你懂得”的表情,仿佛在说,“你知道的,现在的展览大多不怎么样”,郑彦心了然于心,点头如捣蒜,表示赞同。

  “那,走吧!”郑彦心也不再废话。 

  郑彦心和陆修南来到订好的居酒屋,他甚至细心地订了包间。

  郑彦心出神地望着他,再次被这张精致的脸吸引。在美术馆的时候觉得他帅,更多是一种感觉,大概是来自其身高、穿搭、发型的多维度加成。可现在他坐在对面,那张脸在极其挑剔的顶灯检视下,鼻梁高挺得恰到好处,下颌线锋利又不刻薄,脸上的肉多一两嫌多,少一两嫌少。他的眉骨偏高,眉峰利落,自带一种清冷锋利的气场。

  郑彦心的眼神继续向下,他的颈部线条修长,喉结并不突兀,衬衣只开一个纽扣,有几分克制的禁欲感。在领口和皮肤相连处有一颗痣,郑彦心探索的眼神就此被衣服挡住。 

  “你去过大连吗?”面前的“艺术品”开口说话。

  郑彦心摇头,“我很少去北方。”

  “有机会去大连玩啊,大连的日料很新鲜。 

  “你当向导?”

  “好啊!”陆修南笑着答应。

  郑彦心对东北没什么了解,她随口说起自己爱用的表情包主角,“我对东北最深的印象是范德彪,辽北著名狠人。 

  “《马大帅》是我最喜欢的电视剧,我最近刚重温了一遍!”陆修南提起《马大帅》的兴奋,跟本身清冷的形象形成了反差。很快,他的笑容突然消失,表情变得有些深沉,“这部剧的主题其实挺悲伤的:人到最后是总是孤独一人。”

  这句话唤醒了郑彦心的记忆,她写的剧本里,女主说过类似的台词,“如果这个世界有忍受孤独的比赛,平庸的我,大概会在这个比赛里展现出令人惊讶的实力。”

  “你认同吗?”郑彦心问。

  陆修南点头,“很多时候,的确是这样。”

  郑彦心此刻想到的并不是什么“高山流水遇知音”,她的大脑已得出结论:渣男的典型话术,她立即在心里划开与此人的距离。

  她是一个很会品味孤独的人,但是这个词一拿出来消遣就立刻变味。孤独不可以跟任何人讨论,不然就是一种做作的表演,一种刻意诱人上钩的鱼饵。 

  郑彦心不接茬,转而聊起她作为主编最擅长的话题,“我最喜欢你的作品是《落日》,它有非常扎实的社会学观察,映射足够大胆——最重要的是,我看到了你思想的深度,我看到你未来会做出更好作品的潜力。”

  “看来你有认真研究过我的作品。”陆修南满脸欣慰,“这部作品的争议很大,但是我还是坚持展出,它是我最喜欢的作品。 

  “能够创作出这件作品的人,一定不会被争议所影响。”郑彦心并不躲闪,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

  “对付”这种搞创作的男人,饱含深情地赞美他的作品是基本敲门砖,多说几句文绉绉的感想,绝对能让对方认为,你已为他深深倾倒和着迷。因为在你着迷之前,他们早已对自己着迷——创作者都是自恋的。 

  “这是我刚做的。”陆修南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点开相册,将手机递到她面前。

  手机里是未完成的作品照片,只见作品中央是一男一女紧紧依靠在一起,明显的爱情主题。但作品的特别之处在于,他们背后是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郑彦心看出了端倪,“为什么热恋的情侣,背后是火山?”

  “看你怎么理解。”陆修南刻意卖关子。

  “你觉得,爱情是危险的?” 

  陆修南并不正面回答,“其实就是一时兴起,旅游的时候,看到姐姐和姐夫的灵感。”

  正要聊到爱情观,却被他刻意打岔,躲开了“危险”话题,看来此人功力不弱。郑彦心嘴上只好顺着他,“那他们要是看到了,可能会想揍你吧。”

  郑彦心想到了新的招数,“有没有兴趣做心理测验?”

  陆修南很感兴趣,“是测什么的?”

  “做了你就知道,做不做?”

  陆修南乖乖地点了点头。

  “这个测试可以互相问对方,如果你想问我的话。”郑彦心想起这个附加条件,目的是看对方是否对自己也感兴趣。

  其实心理测验是个幌子,郑彦心为了能写好剧本,特地向身边唯一一个“海王”朋友蓝熙请教过,亚瑟・阿伦的36个问题是他亲自传授的法宝之一。

  亚瑟・阿伦是美国亲密关系研究权威心理学家,1997 年,他在学术论文中正式发布经典 36 问,初衷是在实验场景中快速拉近陌生人的心理距离、建立深度亲密感。郑彦心此前做“实验”的时候,并没有用过这个秘籍,因为那些男人太容易看穿。而眼前的陆修南,不知道是他藏得太深,还是自己的好奇心好重,她第一次提出了36问。

  第一个问题很轻松:假如可以随便选,你想和谁共进晚餐?在世或者已故都可以。 

  “你呢?”陆修南先问。

  “张爱玲。”郑彦心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这种问题怎么可能窥见一个人的内心啊,她对这三十六问的魔力持怀疑态度。

  “我的爷爷,他已经去世了。”

  郑彦心感觉到有些沉重,她原本的程序会这么分析:此人在刻意袒露伤痛赢取别人同情。但他的表情是克制而真诚的,没有一丝表演或索求安慰的痕迹,她立刻推翻了自己下意识的分析。

  5. 

  郑彦心看着手机上的问题,眉头越来越紧。

  每问一个问题,陆修南也反问她。而很多问题,都是她不喜欢的问题,例如这个:你和母亲的关系如何?

  “比较疏离吧,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后来跟着爷爷奶奶长大。”

  郑彦心听到这里有些心疼,难道是他的父母都想有了新的家庭,所以不想要带他吗?

  “你呢?”陆修南问。

  “我也一样,父母也离婚了,一会儿跟着爸爸,一会儿跟着妈妈。不过我妈比较……强势。”

  郑彦心的母亲认为她一事无成,母亲说,只有事业有成的女人才有资格单身。这话实在难以启齿,说出来显得郑彦心真是一无是处。 

  “我觉得重要的,她觉得不重要,她还是挺爱我的,不过,她特别喜欢打压我。”郑彦心尽量当作玩笑一般说出来。

  陆修南并没有笑,他用同情的眼神看着郑彦心,仿佛在细细品味她每一个字背后的情绪,郑彦心立马匆匆结束话题。 

  问题继续:爱情和友情哪一个更重要?

  陆修南又说出了一个让郑彦心意外的回答——“爱情。”

  “是吗?你的朋友听到了会伤心的。”郑彦心又开始假笑。

  她没有说“我也是”,但她曾经是。过去的她是“资深恋爱脑”,尽管郑忻不止一次说,他不可能把爱情当作人生最重要的东西,但转而又用好听的话拿捏住郑彦心,“因为我要赚钱,我要养你啊。”

  “你呢?”陆修南问。

  “我……好像不是。”郑彦心想到过去愚蠢的自己,如果不把爱情看作最重要,应该就不会出丑了吧。

  新问题:你人生中最后悔、最想重来的一件事?

  郑彦心想到的,当然就是早点斩断孽缘。不,如果重来一次,她不想跟郑忻有交集,连所有和他之间的快乐也全都宁愿没有过。但这句话怎么得体地说出来呢?

  “不应该浪费时间。”郑彦心将心里话包装成一个空泛的话题。

  “那,你呢?”郑彦心反问。

  陆修南的回答再次触及伤痛,“应该珍惜和爷爷奶奶相处的时光,以前总是想着自己已经失去的,直到他们也走了,才后悔没有好好珍惜。”

  郑彦心听出来,他曾经沉浸在父母离婚的痛苦中,直到爷爷奶奶去世后,他又再一次体会到失去。她仿佛看到一个可怜的小男孩无助的样子,有一种想要抱抱他的冲动,但很快,他的话浇灭了她的心动,“过去的人和事总是美好的,越往后走,越不如之前。”

  “你是说,爱情也是这样?”郑彦心敏锐地问。

  他笑着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郑彦心并不相信他的这句否定。她得出结论:他就是这么看待爱情的,无限怀念过去,所以之后认识的女孩都是炮灰,渣男常见的“创伤”形成机制。

  “我觉得过去的艺术和文学、还有影视,总是比现在的好。”郑彦心继续把话题拉向轻松的方向,“所以你也经常看老剧嘛,对吧?”

  接下来的问题比较轻松,说出对方五个优点。

  这个问题对郑彦心来说毫无难度,她迫不及待地罗列起他的优点,“有才华,这个显而易见了吧,然后呢,有礼貌,还有风度。”

  陆修南听到风度这个词笑了出来,似乎觉得她在凑数。

  “我是说真的,这是从见面起就有的感受,风度是一个很高级的词,不是虚词,很实在的!”

  “好好好,谢谢你用这么高级的词形容我。”

  郑彦心又认真地看了一眼陆修南,“还有真诚,因为你回答问题很真诚。最后一个……说出来怕你觉得我肤浅。”

  “是什么?”

  “是非常表面的特点。”郑彦心看着他的脸,用眼神不断提示。

  “到底是什么?” 

  “就是别人看到你的第一眼都会有的感受啊!”

  陆修南恍然大悟,“我想我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你猜对了?”

  郑彦心想逗他亲口说出这个答案——长得帅,可他偏偏不落入圈套,“你就当我知道了吧。”那声音听上去有些不好意思。

  “到你了。”郑彦心问他的答案。

  陆修南认真地思考着,并不像郑彦心立即回答。

  “不会是觉得5个优点太多了吧?”郑彦心笑着追问。

  思考良久的陆修南终于给出了答案,“第一,我觉得你工作能力很强,这是我们沟通以来,很强烈的直觉。第二,你喜欢艺术,第三,有深度,是可以深入沟通的对象,第四,情绪稳定,第五,情商很高。”

  有两处不符合事实的观察。喜欢艺术,大概来自于郑彦心的伪装。情绪稳定?郑彦心差点没笑出来,她想起自己和郑忻那些年分分合合的过程中发生的drama事件,放眼当今影史,还没人能拍得出来。

  郑彦心没有揭穿他的想象,反正只是一场实验。

  这顿饭的信息密度太高,郑彦心甚至觉得没有再问下去的必要。既然已经大致摸清了他的底,她接下来就是投其所好,让他误以为郑彦心掉入情网,好让他早日摘下面具,彻底暴露渣男本性的时候。

  她灵机一动,“最后一个问题,用我们造三个句子,我先来!我们今晚聊了很多话题。我们好像更了解对方了。我们……还会继续聊下去吗?”

  一瞬间,陆修南的脸上仿佛失去了光彩,真是奇怪的反应,没有开心,没有得意,甚至没有轻佻或试探,反而是一种淡淡的怅然若失。

  郑彦心硬撑着笑容看着他。

  “我们……我们已经聊得很晚了。”

  郑彦心感觉到他要结束对话了,难道今晚的实验失败了?

  “但是,我们好像还没有聊够。”

  原来陆修南故意说话大喘气,气氛被他烘托得有些紧张,她期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我们走吧!”

  他起身,招呼郑彦心离开。

  走?去哪儿?郑彦心开始心慌。走出餐厅,郑彦心跟在他的身后,努力扮演平静。

  蓝熙在给郑彦心进行“海王”教学的时候,预言过类似的情况。有时,你会遇到这样的男人,既有生理的吸引,又有说不完的话题,那么这一晚的故事就注定不一般。吃完饭,再依依不舍地散步,接着,心照不宣地跟男方回家,在家看点法国文艺片,在极大的灵魂共振中,自然达到灵肉合一的境界。

  郑彦心也要走上这一步了吗?“去他家,还是去我家?”她在心里盘算。

  只是做实验而已,要走到这一步吗?但是,郑彦心真的蛮喜欢他的,她想起一个古早的流行语,他简直是她的“天菜”。蓝熙的另一个名言是,“人生苦短,遇到天菜就睡了他。”

  可是,她今天因为穿露背长裙,没有穿文胸,只贴了两片胸贴。她忍不住想象——陆修南慢慢褪去她的裙子,映入眼底的,是那两片毫无美感的胸贴。

  “我的工作室装修好以后,想邀请你来看看。”陆修南郑重地看着她。

  艺术家浪子最喜欢的一招,邀请女孩去工作室。还好郑彦心已经免疫,她笑着说,“好啊。”

  “对了,刚刚做的心理测验,答案是什么?”

  “嗯……没有答案,就是做着玩的。”郑彦心差点忘了,自己忽悠他做的是心理测验。

  “是吗?”陆修南的表情有些失望,看来是真的很期待。

  “这些问题可以让我们更了解对方,这就是答案。”

  陆修南若有所思,“那我知道答案了。”

  “你住哪儿?”他直接问。

  “临水岸。”郑彦心也问,“你住哪儿?”

  “晴澜湾。”

  两人自报家门后陷入沉默,似乎都在等对方说出那句邀约。

  蓝熙还教过一招,如果气氛还差临门一脚,语言上的暧昧已经不够,需要制造肢体暧昧,“例如把手掌搭在对方的手上,例如走在路上不经意地倒在他的身上……反正情况千变万化,你得活学活用。”

  郑彦心盯着陆修南的手,在脑海里演练如何碰到它,这让她看上去像是伺机而动的小偷。干脆倒他身上?郑彦心继续设想,可是怎么想都不可能倒得自然,只怪自己核心太稳。

  郑彦心想得太入神,却没注意到人行道上突然窜出一辆飞驰而过的电瓶车和自己擦身而过,吓得她倒退两步,陆修南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住她,她的脸弹到了陆修南的胸膛上,好悬没把鼻血撞出来。郑彦心担心地看了一眼他的衣服,果然,上面沾了一小块她脸上的粉痕。

  但此刻,这都不重要。郑彦心顺势开始装无辜,带点被吓到的表情,听说模仿偶像剧女二勾引男主的刻板形象,对现实中的男人杀伤力很强。

  郑彦心在心里默念:“快啊,说出那句话啊,暴露你的本性吧。”

  微风轻轻吹过,成都最宜人的时节,气温刚好,不冷不燥。风软得像一记轻吻,郑彦心恍惚想着,这阵风要是能长出一双手,把他们牢牢按在一起就好了。她的几缕额发被吹乱,轻轻贴在眉眼之间。陆修南抬手,轻柔地替她将乱发捋至耳后。

  两人四目相对,表情却异常严肃,郑彦心彻底呆住,丧失了所有的思考。

  “回家吧。”陆修南打破沉默。

  郑彦心本可以用使点伎俩继续吊住他的胃口,根据人性,他不会那么快失去兴趣的,至于之后的事并不重要,反正只是一场实验。

  “我来打车。”

  郑彦心仍然用默许回应,她满脑子想的还是胸贴不好看的事。

  “是这里吗?”他把手机递到郑彦心的面前,他输入的目的地是她的家。

  “去我家啊?”郑彦心直愣愣地问。

  陆修南笑了出来,郑彦心不再说话,担心自己破坏情调。

  两人并肩而立,空气再次陷入安静。他是不是该牵起她的手?可始终没感觉到他的手靠近。郑彦心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她担心,他会不会也听见?可她并没有听不见他的心跳,由此推倒,他也听不见她的。

  车到了,陆修南绅士地走上前打开车门,示意郑彦心上车。郑彦心坐上去,又立刻抬起屁股左移了一个位置,等陆修南上车。陆修南错愕地看着她,随即笑了笑:“早点休息,等我工作室落地,欢迎来玩。”话音刚落,他利落地关上了车门。

  郑彦心看着玻璃窗外的他,露出了疑惑和不解的表情,而车外的他身形松弛,神色淡然自若。车子启动,郑彦心尴尬地坐回右边的座位,她忍不住回头张望,陆修南的身影逐渐模糊。 

  “他是在耍我吗?难道他看穿了我?遇到高手了?或者,我不是他的菜?”郑彦心一时不知道,陆修南的真实情况到底是怎样。 

  开局不利,但郑彦心并没有很沮丧。写剧本嘛,越曲折才越有意思。

  6.

  一个月前,柳如梦与郑彦心在香港中环一家咖啡店见面。 

  柳如梦本人和名字反差极大,她留着十年前流行过的妹妹头,发尾厚重地堆在颈边,身穿一件褐色亚麻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手机的震动提示音像某种急促的生命体征,每隔十几秒就在木桌面上嗡鸣一次。

  “如梦姐!我是郑彦心,真是没想到,还麻烦您亲自来跟我见面!”

  柳如梦的眼神没有任何迂回,她的声音洪亮、清晰,没有任何预热:“我一般不见不成熟的编剧。但既然来香港出差,你的本子我又刚好看了——问题很大,但能改。”

  “怎么改,您说,我马上改!”郑彦心立刻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不急,”柳如梦声音平稳,“我需要先了解你。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您太客气了,”郑彦心松开衣角,脸上是得体的笑容,“您说。”

  “你为什么要写这个题材?”她身体微微前倾,“以及,你觉得它凭什么能卖出去?”

  真实的原因,是郑彦心被渣男前任伤害后,写了一个纯粹让自己出气的故事。但这个理由太小家子气,在柳如梦这样的商人眼里,根本上不了台面。

  郑彦心立刻拔高自己的创作理念:“从诗经到唐传奇、明清小说,关于‘渣男’的讨论从没间断,我写的,是这个从没被真正解决的问题——信任是怎么没的,以及人被伤透之后,到底该怎么重新站起来。”

  郑彦心为自己理出的思路感到满意,继续补充,“旧故事里的女人总在问‘为什么受伤的是我’,而我的女主角,会直接走进他们的游戏,用他们的规则赢他们。”

  “你凭什么认为——你有能力驾驭好这个题材?”柳如梦的眼神异常锋利。

  “我对‘渣男’有着深入骨髓的熟悉和研究,不只是因为前男友,还有我的父亲——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典范,属于‘24K纯血’渣男。而围绕我成长起来的男性长辈里,有八成,都算渣男。”

  柳如梦听完,一时间没有说话。她没想到郑彦心会如此直白,她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讶异,随后是几分觉得这姑娘“够狠”的好笑。

  柳如梦脸上的凌厉线条一点点化开,她看着郑彦心,很真切地露出一个微笑,“好,我相信你。”

  这五个字不亚于绝望中的一根浮木,将郑彦心从“毕业即失业”的泥沼中猛地拽起。她几乎是瞬间被重新注满了能量,如同被打了一剂强效的鸡血,一头扎进了新一轮的追梦之旅。

  洗完澡,郑彦心擦干脸上的水珠,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唇角还残留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和陆修南相处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闪回。

  她坐在电脑前,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她回想着和陆修南相处的种种细节,他说到兴起时微微发亮的眼睛,他侧脸的轮廓,还有空气里那种介于熟稔与试探之间的微妙张力,“如梦姐说的没错,果然还是要亲身经历才能写好剧本啊!”

  《艺生》的员工从来不用打卡,郑彦心当天晚睡,却没有给自己调闹钟。

  第二天,郑彦心睡到自然醒,她做了一杯拿铁咖啡,在电脑前又写了1个小时的剧本。10点整,她合上电脑,套了件宽松的衬衫,慢悠悠地晃出了门。

  编辑部的门虚掩着,郑彦心推开门往里走,碰到正在给神像上香的光姐。

  “这是……”郑彦心脚步顿在门口,看着眼前的情景有些不知所措。

  落地窗边,光姐正对着木架上那铜像合十鞠躬,嘴里还念念有词。铜像前居然还插着一支细香,青烟袅袅。

  “我在拜财神。”光姐转过身,“现在编辑部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天第一个到的,得给财神爷上炷香,保佑咱们能有大单。 

  “是财神啊。”郑彦心走近两步,“说得我都想拜一拜了。”

  “那你得排队。”光姐指指香炉,“今天我是第一个到的,你是第二个。下次赶早。”

  郑彦心忽然意识到什么,扭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办公区,又看了看墙上指向10点30的钟。

  “所以……我这么晚来,居然还是第二个到的?”

  “不然呢?”光姐耸耸肩,“工资那么低,有人愿意干就不错了。不过,我要是能够发大财,彻底不用上班就更好了。”

  “财神显灵过吗?”郑彦心带着看好戏的语气问。

  “当然有啊!”光姐的声音瞬间拔高,眼睛都亮了起来,“去年,总部老板亲自牵线,给我们推了个大单!咱们杂志光提成就能分到三十几万!”

  “什么?我没听错吧?我进《艺生》这么久,经手的业务最多也就一两万。”

  “难不成……”郑彦心压低声音,带着点自己都不太敢信的试探,“《艺生》真要时来运转了?” 

  这时,郭郭像个幽灵似的飘了出来,身旁跟着一个高大的年轻女孩,她是编辑部唯一的00后——小九。她穿了身几乎拖地的黑色长袍,戴着副细框眼镜,活像个魔法学徒,她手里高高举着一个快递包裹,声音雀跃:“我们开发的样品到啦!” 

  “什么样品?”郑彦心越来越觉得,《艺生》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艺术家衍生品呀!”小九麻利地拆着包裹,“咱们杂志参加了很多书展,可一本才卖30元,销售额太低,白白浪费了人流。所以我提议搞点好玩的——看!第一批,艺术家授权的明信片!”

  “搭着卖点衍生品,确实比光卖杂志强。”郑彦心看着小姑娘眼里闪闪发光的劲头,似乎看到了刚进杂志社的自己,那时的她,也很擅长给自己找活儿。

  “对吧!”小九立刻转向她,兴奋地一把抓住她胳膊,“我跟史总磨了好久!她总算点头了!打样是史总亲自对接的,她对这件事也很上心呢!”那亲热劲儿,仿佛找到了失散多年的战友。

  郭郭也好奇地凑过来帮忙拆,塑料膜撕开,她拿起一张明信片,惊讶地“哇”了一下。 

  “怎么会……”小九盯着手里那些画风猎奇的卡片,声音卡在喉咙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光姐凑近瞥了眼,抽出一张,眉头立刻皱成团:“妈呀,这东西……放书展上真有人要?” 

  郑彦心接过来一看,差点笑出声。还是史总那些老朋友的大作——咧嘴笑的诡异娃娃,瞳孔描着红血丝;纠缠的黑色触手,背景糊着脏兮兮的暗红;特别抽象但让人不适的庞然大物……

  “咱们这衍生品,”郑彦心晃了晃手里的明信片,打趣道,“还挺有个性的。”

   “都是史总朋友的大作,找朋友,不要钱呗。”光姐翻了个白眼,“卖出去再分账,卖不出去也没损失。史总的老套路。”

  “也是,”郑彦心把明信片丢回桌上,耸耸肩,“有点追求,或者对自己作品有信心的艺术家,都不可能答应。除非……”

  她话说到一半,想起这些艺术家都是史总的朋友,赶紧把后面更毒舌的点评咽了回去,只俏皮地眨眨眼:“能答应的艺术家……都挺讲义气。”

  四部手机的微信提示音,几乎在同时响起。几个人动作一顿,彼此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果然是来自编辑部群聊史总的信息:大家收拾一下编辑部,下午有客人来办公室。后面还跟了个太阳的表情符号。

  “谁这么大面子,还得要收拾编辑部?”光姐把手机一扣,满脸都是对客人的“不欢迎”。

  空气静了一瞬,随即被各种猜测填满。有人说可能是投资人,有人猜是重要合作方,还有人猜是大老板的朋友。不知谁肚子先“咕”地叫了一声,几个人才恍然发觉,午休时间快到了。

  “点外卖吧,我都饿了!”郭郭举起手机。

  “我想吃老麻抄手。”

  “要我说,直接点桌川菜,一定要来份毛血旺……”

  “太麻烦了,待会让还有客人来呢?”光姐的语气带上了一种长辈式的掌控感,“彦心,你以前就会点菜,你来决定!”

  “这家‘心心鸡杂’居然还开着……我以前最喜欢了。”她抬起头,“要不点这个?”

  “好啊好啊。”几声附和响起,没什么异议。

  一个四人份外加两个小菜的鸡杂干锅下单。

  趁着等外卖的功夫,几个人懒洋洋地起身,开始收拾编辑部。空气里没什么紧迫感,倒像借着由头,一起翻翻旧东西,打发这段空白。

  郑彦心拿起一叠写满毛笔字的宣纸,她好奇地问,“谁这么有闲情逸致,在办公室写毛笔字?需要拿回去收藏吗?”

  “不要了不要了,”郭郭从画册堆里抬起头,“史总之前带领我们练字,每周还检查,不过也就坚持了一个月。”

  郑彦心忍不住笑道,“史总自己做事都是三分钟热度,哪还有心思抽查你们练字。”

  光姐在另一头对付着史总收集的瓶瓶罐罐,她拿起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看,是一个白色的小茶杯,只够浅浅地喝上一口。她鼻子里哼出一声,像在说个笑话,“前几年史总非要高价弄回来,放杂志网店卖。999元一个,还非得成对卖!结果一个都没出去,全在这儿接灰了。”

  “999?”郑彦心远远瞥了一眼,满脸不加掩饰的鄙夷,“看着也不精致啊。史总花钱的态度真是让人不懂。给艺术家授权做衍生品,一毛不拔,这种999一个、也说不上多特别的杯子,自己掏钱囤一堆。”

  郭郭正在整理别人寄赠的杂志和画册,她抽出一本装帧极特别的杂志,摸了摸凹凸的封面,语气有点惋惜:“这个杂志书每一期都像在做一场小型出版实验。”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周围堆积如山的《艺生》过刊,“不像我们,从版式到栏目,十几年不变。 

  “当时还以为来了个强劲对手,”光姐头也没抬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点过来人的淡然,“没想到那么快就关门了,最后还是咱们这儿,苟延残喘得比较久。”

  “《艺生》最大的优势是寿命长。”郑彦心像是在谈论一件于己无关的事。

  “所以适合养老。”光姐一不小心说出自己的心声。

  另一边,小九整理着厚厚一叠校对稿——黑白的、彩色的、A4的、A3的,全是杂志诞生前不断修改的雏形,“全都是咱们熬夜的战果啊!”她拿起一沓已经定版、再无他用处的黑白稿,正要往垃圾桶里丢。

  “哎,别扔!”光姐下巴朝餐桌方向扬了扬,“待会吃外卖,正好拿来垫桌子。”

  小九刚在桌上铺开几张黑白稿纸当餐垫,外卖就到了。盒子一掀开,那股又麻又辣、混着热油的霸道香气猛地炸开,直冲脑门。几个人围上去,瞬间被这味道勾得食欲大开。没几分钟,编辑部里就只剩此起彼伏的、被辣出来的“嘶哈”抽气声,个个吃得额头冒汗,眼泪鼻涕一起流,狼狈又痛快。

  郑彦心正被一口鸡杂呛得满脸通红,扭过头,扯了张纸巾狠狠擤鼻涕,眼泪模糊。就在这涕泪横流的当口,一张熟悉的脸,毫无预兆地从门外探了进来。

  郑彦心动作僵住,隔着朦胧的泪眼和手里皱巴巴的纸巾,与门口那人对上了视线。

  飞机上,邻座,长篇大论,自以为是的笑容。

  林……林伟骏?他怎么在这儿?

  

继续阅读:第三章 油腻商人再出现,数字艺术新机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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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饥饿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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