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油腻商人再出现,数字艺术新机遇
刘升升2026-04-01 16:5112,794

  7.

  林伟骏的目光撞上郑彦心,愣了一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想想也是,他能有什么反应呢?难道当着所有人的面幽怨地问她,“你怎么在机场甩下我就走了,不是说好是彼此一见倾心的对象吗?不是说好要一起共进晚餐吗?”

  郑彦心没有想到,她还会再见到林伟骏,还是在自己不顾形象、大快朵颐的时候。其余人也诧异地看着这个陌生脸庞,伴随着史总标准的“老钱”笑声,答案立刻清晰——他就是史总所说的客人。

  史总今天显然认真打扮过。淡妆得体,厚长的头发挽在脑后,身上那件剪裁合身的连衣裙,替代了往日那些过于宽大的棉麻袍子,一下子比平日里那种慵懒随性的样子,看上去起码年轻十岁。

  “哎呀——你们还在吃饭呀?”史总的调子抬得高高的,带着一种刻意活泼的、仿佛动画片配音般的可爱语气。“味道好大呢,哈哈,”她笑着,手指在鼻尖前轻轻扇了扇,“很会吃嘛。”那股被压抑住的嫌弃和“怎么还没收拾干净”的埋怨,从她的笑容里渗了出来。 

  “我们吃完了!马上收拾!”光姐第一个撂下筷子,声音干脆,动作更快。郑彦心和其他人也像接到无声指令,齐刷刷放下碗筷。 

  油腻的饭盒和一次性筷子,被迅速归拢,垫在桌上、吸饱了红油和残渣的旧校稿纸,被小心翼翼地四面折起,迅速塞进垃圾袋。袋口被牢牢打了两个死结,力图锁住所有不合时宜的味道。

  “你们的生活,很有那个……烟火气!”林伟骏站在史总身侧,目光扫过几人手上麻利的动作,语气中带着一种刻意的欣赏,“吃得这么香,一看就是个很会享受生活的团队嘛。”

  “做杂志的人,一定要懂得生活!”史总一边侧身引着林伟骏往编辑部深处走,一边不经意地回过头,给员工们留下一道不怒自威的眼神。随后,她又转回去,脸上重新堆满笑容:“我们编辑部可有意思了,来,林总,我带您继续参观!”

  郑彦心回到工位,从包里摸出粉饼和口红。她对着小镜子,用粉扑飞快地按了按被纸巾擦走粉的鼻翼和下巴,又沿着唇形匆匆补上一层颜色。

  “你们这里很有日本编辑部的感觉哦。”林伟骏正巧随着史总的指引,从郑彦心的工位旁走过。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唇角向上弯起一道弧度。

  郑彦心闭上粉饼盒,注意到了他的微表情。

  “彦心,你来。”史总叫上郑彦心招待林伟骏。

  三人在会客厅的沙发上坐下,郭郭已经手脚麻利地烧好了热水。史总对着她那套宝贝茶具,又摆开了架势。她慢悠悠地洗茶、烫杯,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的雅致。每次只往小小的品茗杯里斟上浅浅的一口,递过来时,眼神里还带着“请品鉴”的意味。

  郑彦心刚吃了重口味鸡杂,这会儿嘴里咸得发齁,那滚烫的一小口茶被她接过,急切地倒进嘴里。茶水太烫,烫得舌尖一缩,非但没解渴,反而像在干燥的口腔里又用热毛巾擦了一把。

  “你不怕烫的?果然是ICY喔。”林伟骏在一旁笑道,语气中带着一种熟稔的调侃。

  史总好奇地抬头,“你们认识?”

  “我们……”林伟骏的视线转向郑彦心,眼波里流转着一种玩味的光,像是在细细回味着飞机上那场真假难辨的暧昧对话,“我们坐同一班飞机来成都的。”

  郑彦心如坐针毡。 

  “这么巧?”史总抚掌大笑,“那林总跟我们《艺生》还真是有缘呢!”她转向郑彦心,声音里带着骄傲,“这是我们杂志的主编,郑彦心,刚从香港读研回来,大才女!”

  “总算知道你的中文名。”林伟骏侧过头,目光直直落在郑彦心脸上,嘴角似笑非笑,“没想到,你是来成都当杂志主编。”

  郑彦心背脊窜过一丝凉意,脸上堆起标准的笑容,心里在疯狂祈祷:这家伙可千万别拆台,别暴露拍电影的事。也许……他会以为那只是我在飞机上吹牛?

  “ICY也不错,杂志主编也不错。”他接着补充,语气轻飘飘的,目光却在她紧绷的肩线和故作镇定的笑容上轻轻扫过。

  郑彦心保持着微笑,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小口。

  史总一脸茫然,视线在两人间转了转:“ICY?彦心,这是你的英文名吗?”

  “是。”郑彦心认下这个随意起的假名。

  “你们香港人喜欢叫英文名是吧?”史总恍然大悟般,右手在空中优雅地点了点,“那林总也不要客气了,叫我Lydia就好!”

  “Lydia,源自古希腊的名字,寓意美丽、高贵,”林伟骏笑容加深,双手抱胸,“人如其名,Lydia。”说完,故意拖长了尾音。

  郑彦心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声调起伏、手势配合,简直就是表演型人格的顶级会晤。

   “欸——”史总突然摸到沙发扶手上散落的那叠明信片,像找到了新道具,眼睛一亮,抽出一张递给林伟骏,“林总,你看,这是我们给合作艺术家做的正版授权衍生品,刚打样出来。”

  林伟骏接过那张画风猎奇、用色浑浊的明信片,眉毛顿时上扬。郑彦心立刻想起飞机上他那些尖酸刻薄的评论,看好戏般盯着他的脸,等待毒舌降临。 

  “嗯……”他端详片刻,指尖在卡片边缘轻轻摩挲,抬头时已换上恰到好处的欣赏表情,“有点哲学的含义,是挺有深意的作品。”

  “你就装吧。”郑彦心在心底里嘀咕,“对了,这人到底来干啥的?”郑彦心突然想到,他们说半天也没说到主题。

  “一本艺术杂志能做十八年,太不容易了,你们是怎么盈利的呢?”林伟骏问到了重点。这是很多人好奇的问题,堪称成都艺术圈十大未解之谜。

  史总给出的答案特别干脆,“我们不盈利。”

  “什么?”林伟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作为一个商人,这是他无法理解的答案。

  “我们杂志不以盈利为目的,”史总放下茶杯,双手交叠在膝上,带着点宣告理想般的庄重,“这些年,我们一直是以半公益的性质在运作。30元一本的售价,勉强覆盖纸张和印刷的成本——我们用的纸张和挑选的印刷厂可都是上好的,加上人工工资,整体算下来,离真正的成本还差得远呢。”

  林伟骏的脸色很难看,仿佛遇到了什么违背商业规律的大傻子。看来,他原本对《艺生》能存活十八年这件事,是有几分佩服的,或许以为这家偏安一隅的艺术杂志,藏着什么隐秘的盈利模式。

  “这还真是……不容易!”他不死心继续问,“那你们怎么做了18年?”

  “老板有情怀嘛,他自己也毕业于知名的美术学院。”史总说。

  “老板贴钱做了18年?”林伟骏看向史总,表情从“看傻子”微妙地转换成了“看到个更大的傻子”。

  “以前经济好,公司主业也赚钱,”史总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从“情怀宣告”转向了更现实的解释,“养一本杂志,给公司提升品牌格调,也花不了太多钱。现在……”她顿了顿,笑容里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勉强,“公司大环境也有压力,我们就得自己想办法,不能总靠输血。《艺生》也在积极转型,去年,我们就跟一个大公司合作了文化广场项目,是千万报价的合作。”

  郑彦心自动对号入座:这估计就是光姐说的,赚了三十几万的“大单子”。

  “你们负责的是……”林伟骏的提问谨慎起来。

  “我们负责对接国内知名的雕塑艺术家,”史总接得很快,“作为专业的中介和沟通桥梁。你知道的,那些大公司,他们很难直接跟艺术家沟通,理念、报价、细节,都需要专业的人来翻译。”

  “就是类似艺术经纪的工作。”林伟骏听明白了,身体缓缓靠回沙发背,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他沉吟片刻,给出评判,“这样的模式倒是不错,轻资产,靠资源和人脉。不过,这么大体量的公共艺术项目,很难碰到一个,还是要做些更市场化的东西。”

  “难就难在这里。”史总摇头,“走向市场?有几个人真正喜欢艺术呀?又有几个人,愿意真金白银地为艺术花钱?”

  “其实……”郑彦心忍不住插话,她对当代艺术一向没有敬畏之心,“人人都向往艺术,只是艺术的定义,从来不只是当代艺术。泛艺术的定义,核心是美,是创造,是能触动人心、提升生活质感的东西。”

  林伟骏对此很赞同,身体微微前倾,指尖在膝上轻点了一下。“ICY说得很对。”听到“ICY”这个名字,郑彦心还是需要反应几秒,才意识到是在叫自己。

  “艺术品有门槛,不是人人都能消费得起。”他顺着郑彦心的思路往下说,语气是商人的务实,“但是‘艺术性消费’对普通人来说,是有吸引力的,也更贴近日常的消费逻辑。”

  “不瞒您说,林总,”史总的语气变得恳切,甚至带着一丝推心置腹的意味,但那股骨子里的固执劲儿也隐隐浮现出来。她又拿起桌上那几张明信片,指尖轻轻抚过画面,像在展示一件珍宝。 

  “很多人都建议我们做文创,做点‘好看’、‘好卖’的东西。这个道理,我懂。”她看向林伟骏,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骄傲,“像这种有哲学思考、有深度的作品,它的受众可能小众,但这份独特的视角,恰恰是我们的核心竞争力,是别人模仿不来的。” 

  郑彦心端起茶杯,想用喝茶的动作掩饰自己差点没控制住的表情。就在她抬眼的瞬间,目光撞上了旁边林伟骏瞥过来的视线。

  两人视线一碰,都从对方眼睛里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极其相似的意味——那是一种“她在说什么呢?”的无声吐槽。 

  这种突如其来的默契,让郑彦心暂时卸下了对林伟骏的戒备。

   

  8.

   三人在会客室里来来回回地侃大山,茶水续了一壶又一壶。郑彦心喝饱了茶水,厕所上了一趟又一趟。等她第三次从洗手间回来,轻轻推开会客室的门时,史总和林伟骏的对话恰好有一个短暂的停顿,“你晚上没事吧?彦心,待会儿一起吃饭。”

  “我……”郑彦心想拒绝,但看着史总满脸期待的样子,她哪里有拒绝的理由,“我没事。”

  和陆修南那样的帅哥在晚上约会是享受,陪领导在晚上宴客是顶级折磨。

  史总打电话叫上了栗子,算是把郑彦心那份“陪客”的压力平均分摊了一点。

  饭店就在离杂志社不远的街角,是家做川菜的酒楼,门脸气派,装修尚可,是史总请客的“根据地”——看上去稍微有点档次,味道中等偏上,最重要的是,价格实惠。史总熟门熟路地订了个包厢。 

  入座时,林伟骏却目标明确,走到了郑彦心旁边的空位,无比自然地坐了下来。郑彦心的压力顿时变大。

  史总这时起身去了卫生间。包厢门轻轻合上,喧嚣暂时被隔绝在外。

  “我们果然很有缘分。”林伟骏微微侧身,压低了声音。

  “林总,您今天来,到底是干什么的?”她实在不想再猜了。

  林伟骏看着她带着警惕和疑惑的眼睛,笑了笑:“也许,我们有机会共事。” 

  “什么意思?”郑彦心一怔。

  “我对《艺生》挺有兴趣,”他姿态放松,但目光锁在她的身上,“我在考虑,投资《艺生》。”

  郑彦心更困惑了,几乎是脱口而出:“您不是说,对艺术行业不感兴趣的吗?”

  “你对我的话,记得很清楚嘛。”林伟骏的眼神里带着某种“抓到了”的意味,“那你为什么,后来一句话不说就走了?”

  郑彦心被他这冷不丁的反将一军呛住,一时语塞。她想起飞机上那些半真半假的玩笑、刻意营造的氛围、以及她最后近乎“落荒而逃”的退场。 

  他显然很享受她这副吃瘪又强作镇定的表情,不紧不慢地,抛出了那个郑彦心最怕他问的问题:“你的话,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假作真时真亦假咯。”郑彦心语调轻飘飘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她心里那股因被当面拆穿而起的尴尬,在这短短几秒内奇异地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镇定。 

  “之前不是说一起吃晚饭吗?”郑彦心指了指桌子,找到完美的破解,“现在吃上了。” 

  服务员这时端着几盘凉菜进来,恰到好处地打破了桌上那点微妙的凝滞。林伟骏一时想不出什么话,只好对着递到眼前的盘子,露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

  包厢门再次被推开,栗子踩着高跟鞋,和史总说笑着走了进来。史总立刻换上热情洋溢的社交模式,声音清脆地向林伟骏介绍:“林总,这位是我们杂志的老朋友,知名策展人——栗子,我们将来还要一起做很多事儿呢!”

  林伟骏的目光落到栗子身上,明显亮了一下。“真漂亮!”他转向史总,带着几分玩笑式的恭维,“Lydia,成都果然出美女啊!名不虚传。”

  “林总,您真是太会说话了。”栗子对这种来自男性的赞美早就习以为常,她大方地笑了笑,在林伟骏另一侧的空位坐下,姿态优雅自如。

  “我何德何能,”林伟骏的视线在史总、栗子和郑彦心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栗子身上,笑容加深,话也说得更加圆滑漂亮,“今晚能与三位大美女共进晚餐,真是荣幸之至。”

  郑彦心不是没在社交场合听过这些场面话。平日里左耳进右耳出,甚至能配合着微笑一下。可今晚,大概是因为说这话的人是林伟骏,他每说完一句,她胳膊上就起一层鸡皮疙瘩。

  栗子说起她的展览计划,脸上带着光彩:“我和《艺生》正在筹划做一个90后艺术家的群展,聚焦这一代人的创作面貌和观念表达。未来,我们希望能慢慢做出有持续影响力的展览品牌。”

  “展览的盈利模式是……”林伟骏的问题依旧尖锐。

  史总摇头,语气里带着某种理所当然的坚持:“做展览,主要还是为了品牌价值,盈利不是首要考虑的呀。”

  “Lydia,”林伟骏目光平静地看着史总,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笑看着她,“你下午才跟我说,杂志的生存模式是‘不盈利’的。那你做其他事情,比如这个展览,最终目的不就是为了赚钱,来支撑杂志的生存吗?” 

  史总一时语塞。 

  栗子脸上那层热切的面具悄然褪去,换上了一副防御姿态:“林总,账不能只这么算。《艺生》积累了十八年,我们要用展览来真正建立我们的学术话语权和行业地位!” 

  郑彦心在一旁默默听着,这次,她不得不在心底站林伟骏这边。他那套冰冷的商人逻辑,刚好戳破史总和栗子理想的泡沫。

  “明白,我对艺术还是有敬畏心的。”林伟骏的这句话说得清晰,带着点突如其来的正经。 

  “我对《艺生》是很有兴趣的。”林伟骏目光真诚地看向史总,“你们的气质,你们这十八年的坚持,在现在这个环境里,太难得了。说实话,我觉得《艺生》本身就是一个宝藏,只是……一直还没遇到真正懂得挖掘它价值的人。”

  史总脸上的神色瞬间柔和下来,“你是懂我们的!”她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种找到知音的激动。

  “我想要跟《艺生》一起做点事,但不是做传统的艺术模式。”

  栗子眼中的光瞬间熄灭,目光飘向凉透的辣子鸡,对话题彻底失去了兴趣。史总却仍维持着倾听姿态,眼里残留着被认可后的微光与一丝最后的期待。 

  林伟骏顿了顿,吐出那个他铺垫了许久的核心词,“我要做的是,数字艺术。”

  郑彦心漫不经心地吃着一片凉拌白肉,心想,听他吹牛不如多吃两口肉。

  史总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审视,并没有被轻易点燃兴趣。“其实数字艺术,也不是什么新鲜的词。彦心很多年前就报道过那个日本的……叫什么来着?T,T什么……”

  “TeamLab。”郑彦心在一旁轻声补充。 

  “对对对,TeamLab。”史总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我觉得他们做的就是那种打卡拍照的展览,好看是好看,可是吧,没有什么内涵。”

  “其实……”郑彦心小声地想要回怼,毕竟,她自己当初是认可TeamLab才去联系并报道的。

  林伟骏不急不躁,先郑彦心一步接过了话头,语气平和却笃定:“TeamLab做得很早,他们其实有自己的核心艺术理念。不过,来打卡的人可能确实不是冲着理念,更多是为了好看和体验。但关键是,他们能在全球范围内稳定地举办大型展览,形成持续的吸引力和商业回报,这本身就是非常成功的商业艺术案例。”

  “可数字艺术这个东西吧,”史总皱了皱眉,“这些年我看过不少人弄过,没几个做得长久的,大多只是玩个概念。好像是没什么才华的人,才会去做这种东西。”她的语气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嘲笑,是传统艺术圈某种固有的审视。 

  “那是以前了。”林伟骏目光专注,“现在顶尖的数字艺术作品,无论是技术完成度还是观念表达,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Lydia,请相信我,我接触过不少国际上的项目和艺术家,我是具有全球性眼光的。”他最后一句说得认真,甚至带点骄傲。

  “主要是,我对数字艺术有点……阴影。”史总叹了口气,表情变得有点孩子气的懊恼,“前几年,身边朋友突然一窝蜂地搞数字艺术,那时候NFT(非同质化代币)很火。我也跟着玩,花几万块买了好几件作品的电子版,说是限量,有证书,以后能转手赚钱……结果呢?我砸进去的钱,什么也没落着。到头来想想,买幅实在的画,还能挂在编辑部看个十几年呢。”

  “Lydia你还挺时髦的哦,玩过NFT!”林伟骏笑起来,非但没觉得这是黑历史,反而像是找到了“同类”,“我也玩过,看来我们认知是在一条线上的。但NFT只是数字艺术发展中的一个阶段,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有些畸形的泡沫,它不能代表数字艺术的未来趋势。数字艺术的历史其实很久远,从上世纪60年代就开始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有批判性:“传统的当代艺术,说实话,最大的问题就是话语权垄断、依靠资源人脉。年轻艺术家被层层压制,很难出头。但数字艺术给更多年轻艺术家提供了被看见的机会,《艺生》应该做的,是去网罗、发掘、助推这样的数字艺术家。”

  “数字艺术跟传统杂志,会不会有点不太搭呢?”郑彦心适时地提出了自己的疑虑,“我以前采访过一位数字艺术家,他吐槽过一件事:等我们杂志的采访稿印刷出来、上市,他在采访中提到的技术或概念,早就被迭代了。我们报道的,某种程度上成了‘过时’的内容。”

  “这确实是个问题!”史总像是被点醒,表情严肃起来,“我们杂志的出版周期很长,时效性是我们的短板。”

  “所以,”林伟骏的表情非常自如,仿佛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他双手一摊,抛出核心观点:“我们为什么还要拘泥于杂志呢?起码在国内,大众获取信息的首要渠道早已不是纸质杂志。我们的内容,应该放在新媒体平台,杂志,不是主战场。”

  “照你这么说,”郑彦心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点“拱火”的意味,把问题抛回去,“我们杂志好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压力给到了林伟骏。史总也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不不不,”林伟骏连连摆手,笑容依旧从容,“《艺生》最核心的价值,恰恰在于你们是一家有格调、有深度的专业杂志,这是你们独一无二的信用背书。杂志可以一年只出一本,但这一本必须是装帧极致精美的艺术品。而平常的精力、资源和内容生产,都要转移到新媒体平台和数字艺术经纪的运营上。”

  “可是,”史总这回学聪明了,抓住了最实际的问题,像他追问盈利模式一样直接,“怎么盈利呢?说得再好,最后还是要落到赚钱养活大家。”

  “问得好。”林伟骏似乎就在等这个问题,“我手上有一些现成的资源,刚好可以对接。最直接的一条线,是一家国内头部的户外3D裸眼大屏运营公司。他们的大屏分布在很多大城市最繁华的地段,广告客户都是一线奢侈品和数码大牌,他们现在急需高质量的数字艺术内容。未来,我们可以共同促成这些大牌品牌方,与旗下的数字艺术家进行授权合作。” 

  史总的眼睛突然亮了:“我逛街的时候看到过,每天有无数路人围着3D大屏拍照,真不明白,这些人连广告都看得津津有味。这种大屏,合作的都是顶级的奢侈品牌啊!

  “是的,3D大屏的流量和影响力很高。我认识他们的老板,是关系不错的朋友。”林伟骏点点头,趁热打铁,“过两天,我们会在尼罗河酒店的艺术沙龙做一个相关的主题对谈。我也正式邀请你们参加。Lydia,你好好考虑下我的建议。我觉得,这对《艺生》而言,是一个真正打开局面的机会。”

  “你说得很对!”史总脸上最后那点疑虑仿佛被这番话彻底驱散,她坐直身体,语气变得振奋,“这个机会确实非常难得!数字艺术是未来的趋势,现在有林总的加入和牵线,我们可以好好规划一下,尽快推进!”

  郑彦心没想到,史总居然这么轻易就被林伟骏打动,她听下来,他也没说要给《艺生》投钱啊。

  栗子听完,不经意地摇了摇头。史总赶忙安慰,“展览你继续做,能支持的我依旧支持,就是人手方面,咱们可能得优先数字艺术!”栗子能说什么呢,只能笑着说没事,“你们忙你们的,我也希望《艺生》越来越好啊。”

  史总看向郑彦心,“彦心,接下来,我们编辑部的重心就是数字艺术了,你要多跟林总交流,知道吗?”史总向郑彦心下达命令,眼神里是“抓住机遇”的殷切。

  林伟骏笑得意味深长:“ICY,我们还真是挺有缘分的哦。”

  郑彦心执着于给自己投喂美食的手停了下来,一顿饭的功夫,事情就滑向了新的方向。她看着史总被“蓝图”点燃的眼睛,又瞥向林伟骏那副游刃有余的姿态,她突然想到,这不一定是坏事。

  史总要怎么“死”——是被泡沫淹没,还是真的撞上大运——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和造化。而她只需要写好她的剧本就行。

  眼前这个真假难辨的林伟骏,这场突如其来的“数字化转型”,不正是绝佳的现实素材吗?至于这个林伟骏,如果他继续像现在这样带着某种目的性“骚扰”她,那她就……再陪他玩玩呗。反正,剧本的素材越多越好。

  想到这里,她向林伟骏送去一个诚意十足的笑容:“林总多多指教,数字艺术方面,我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你不要嫌我笨。”她的眼神清澈,将一个虚心求教的后辈演得浑然天成。

  林伟骏显然很受用她这副姿态,他笑容加深:“只要你肯学,”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郑彦心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又起了一大片。

  回到家,郑彦心梳洗完毕,换上柔软的家居服。她坐在电脑前,深吸一口气,进入了最令她心安的写作状态。 

  白天的她,是前途未卜的《艺生》杂志主编,陪着史总为那18年的坚守时而热血沸腾,时而愁云惨淡,还要时刻忍受史总本人那并不稳定的“智商”和极易随风摇摆的决策——就像今天,一顿饭的功夫,杂志的航向就被林伟骏轻易拨转。

   如果真把自己的命运和未来,完全寄托在这本摇摇晃晃的杂志上,那可真是完了。 

  “还好,”她对着屏幕笑了笑,“我有剧本。这才是我真正的命运。”她移动鼠标,点开文档,指尖落在键盘上,随即响起一阵清脆密集的敲击声,仿佛敲响的是独属于她自己的、无人能干涉的命运交响曲。 

  只有在文字构建的世界里,她才是自己前途的主宰者。

  “今天新出现的人物,是飞机上那个原本只该是过客的男人。他再度出现,而且强势地闯入了女主角的生活,甚至即将颠覆女主角所在公司的命运,是好事,还是……坏事?”

  郑彦心停下敲击,思索着,“女主会和他会有感情发展吗?”

  她脑海里浮现出林伟骏那张脸。他有值得喜欢的地方吗?有身份地位,谈吐也算有见识,应付场面时情商在线。可缺点也同样扎眼:商人式的算计、隐约的傲慢。

  不过跟他交手、看他表演的过程,还挺有好玩的。作为剧本里的角色,他是绝佳的调味品。

  另一个名字突然不打招呼地跳了出来。

  “陆修南也有不少缺点,可他拥有那种让人明知是火坑也忍不住想扑上去的、近乎蛮横的吸引力。”

  “难道这就是……顶级魅魔的体质?”郑彦心笑了笑,“这才是天生的男主!”

  书桌上,展览手册摊开,郑彦心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到陆修南的照片上,耳边仿佛又响起他那句对自己的评价:“你是一个工作能力很强的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把郑彦心当作一个杂志主编评价的。但她肯定了这句评语的准确性,她笃定的是她自己的能力。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闪烁的光标,指尖落下,更自信从容地敲出新的文字。

  

  9.

  史总像是被林伟骏打了鸡血。

  以前一周才露面一次的她,现在天天准时出现在编辑部,晨会、午会、临时会……会议核心主题只有一个:“大家要一起携手,全力以赴,搞好数字艺术!”

  编辑们接到的最新指令是化身“数字星探”,大海捞针般寻找那些内容不错的年轻数字艺术家,并设法谈下合作。

  郑彦心也接到了这个指令,只是眼前,她有更要紧的事——和光姐一起,紧急修改一份关于数字艺术商业计划的演说PPT。

  “林总要带着这份东西,去尼罗河酒店给一帮潜在投资人做路演,不能出错!”史总的声音在身后回荡。

  深夜,办公室里只剩下郑彦心和光姐。郑彦心收到史总的信息,她咬牙切齿地说:“还得改,史总又提出了1、2、3、4……4个意见。”

  光姐把鼠标一扔,整个人向后瘫在椅子上,发出一声咆哮:“啊啊啊!凭什么让我加班!没事找事,我们这种公司加什么班!”

  光姐顿了顿,双手合十,像在做一个无比虔诚的梦:“什么时候才能财务自由啊?我只要……一、不,两百万现金就够了。真的,就两百万,有了我立马回家躺着。”

  郑彦心被感染,也开始思考自己需要多少钱:“两百万不行,我现在没房子了,我要……三、四、五……”她认真地算着,好像算出来真能马上得到。

  “哎哟,别做梦了,不可能的!”光姐长舒一口气,“我们这种人,还是老实上班吧!”光姐不带遗憾地立马掐灭刚刚的梦。

  “怎么不可能?万事都有可能!我们要相信自己!”郑彦心此刻完全相信自己能够很快实现财务自由——只要电影成功开拍,只要电影票房能够破……郑彦心的常识让她不敢编出太离谱的数字,反正电影会大赚特赚!接下来,有无数的机会找上她,在风头上再写几部大作,很快了,一点都不远!

  “你怎么赚?”光姐反而认真起来,势必要戳破郑彦心说大话的气势,“亲爱的,你告诉我,你怎么赚?我们一个月就拿死工资,是,史总许诺,给我们项目提成,可三十万的项目盈利,就是咱们杂志顶天的数了,这还是几十年一遇的项目。”

  眼看光姐这么较真,郑彦心开启糊弄模式:“不是在做数字艺术嘛,说不定,我们真能发财呢。”

  光姐一脸鄙夷:“就这个PPT就能赚钱?真要那么容易,还轮得到我们!我们是内容团队,我们哪会赚钱啊!怎么赚钱,应该是大老板该考虑的事!他们赚不到钱,能赖我们嘛!”

  “别想那么多了,反正《艺生》命硬,倒不了就行。”郑彦心安慰道,“我们就配合史总呗,搞不好,坏着怀着,还真好起来了!”

  光姐点点头,继续老实修改PPT。

  一个小时后,史总和林伟骏双双点头通过光姐改好的版本。

  “做得非常棒!辛苦二位了。”林伟骏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带着一贯的从容笑意,“明天下午两点,尼罗河酒店三楼艺术天台,我们准时见。”

  第二天,郑彦心特地选了条剪裁合体的白色针织裙,又仔细化了妆。镜子里的人显得干练又精神。

  来到尼罗河酒店三楼,开阔的艺术天台已经布置妥当。入口处贴着印有“数字艺术新浪潮”字样的海报,旁边摆放着精致的冷餐台,巨大的电子屏正在调试。

  “郑彦心?你怎么在这儿?”一个带着点慵懒鼻音的男声响起。

  郑彦心回头,看见蓝熙正朝她走来。

  他穿着笔挺的深灰色西装,衬得身形格外利落。头发是自来卷,但刚好与他的浓眉大眼配合适宜,五官精致得有些过分,像极了《芭比》里的KEN。只是,他的眼底总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迷离感。那是一种被夜生活浸润的倦怠。

  他是尼罗河酒店的经理,也是郑彦心的“好闺蜜”。

  “参加这个活动呗。”

  “这活动跟你们杂志有关系?”蓝熙挑眉问道。

  “说来话长,《艺生》最新的战略就是搞数字艺术。”郑彦心自己说完都想笑。

  “就你们……还搞数字艺术?”蓝熙的语气里尽是那种知根知底、恨铁不成钢的嘲弄。

  “就看史总这次的兴趣能坚持几个月。”

  蓝熙一脸坏笑,“应该是几个星期。”

  郑彦心把话题引到他身上,“没想到,你一个经理还要亲自出席这种活动?”

  “哎,别提了。”蓝熙抬起手,指尖轻轻按了按太阳穴,“酒店搞什么‘艺术沙龙’品牌,每个月一次,想主题、请嘉宾、布置场地……忙得团团转!我就是不想沾艺术这行才来做酒店,现在怎么又绕回来了?”他摇头,一脸“造化弄人”。

  “酒店和艺术其实挺搭的,说不定还能卖点作品呢?”郑彦心半开玩笑地说。

  “可拉倒吧。”蓝熙压低了声音,“一个比一个能说,作品就是卖不出去。艺术家真都是天生的演讲家,这沙龙,纯粹是给他们搭了个免费展示平台,我们酒店累死累活,最后白忙一场。”

  “同是天涯沦落人,”郑彦心感同身受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同样被‘艺术’折磨,偏偏我们俩一点儿也不爱艺术。”

  “我爱艺术啊!”蓝熙立刻反驳,随即又嫌弃地瞥了眼旁边的活动海报,“但不是这种……算了。不说这个,你剧本写得怎么样了?”

  说到剧本,郑彦心眼睛立刻有了光彩:“目前已经有两个实验样本了,而且风格迥异,非常有戏剧性!”

  蓝熙脸上的慵懒一扫而空,声音也变得生动起来:“我就说你可以!这题材也就你想得出来!快,具体说说……”

  他的话被一个声音打断。

  “ICY!你来得这么早?”林伟骏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上是完美的社交笑容,目光在郑彦心和蓝熙之间打了个转。

  郑彦心迅速调整表情,换上得体的微笑,主动介绍:“林总,这位是尼罗河酒店的经理,蓝熙。蓝熙,这是林伟骏林总,待会儿的演讲嘉宾。”

  “您好,林先生。”蓝熙瞬间切换成优雅专业的模式,伸出手,笑容无可挑剔。

  “您好,蓝经理。”林伟骏与他握手寒暄。

  “ICY,要不我们先去喝杯咖啡,最后再过一遍PPT的细节?”林伟骏转向郑彦心,发出明显有私心的邀请。

  “好,你们先聊。”蓝熙非常识趣,他看了看林伟骏,又递给了郑彦心一个了然于心的眼神,“我先去忙了,祝你们活动顺利。”说完,他便转身,步履从容地融入了正在布置场地的工作人员中。

  郑彦心端起职业笑容,对林伟骏点头:“林总,我们去那边吧。”

  两人去了酒店的咖啡厅。

  “只有半个小时了,这杯咖啡挺赶的。”郑彦心看了眼手表,提醒道。

  “不要着急嘛,”林伟骏不紧不慢地端起自己的那杯美式,抿了一口,姿态悠然自得,“香港人的节奏很快,做什么都很赶,这里是成都,来得及!”他甚至还举起杯子,朝着郑彦心手里那杯示意了一下,像是要碰杯。

  郑彦心摇头:“我喝咖啡不习惯碰杯。哪有人喝咖啡碰杯的?”

  林伟骏看着她,笑道:“逗你玩玩嘛。”

  “你很喜欢玩啊?”郑彦心抬起眼,语气里带上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像是顺着他的话头,又像是在试探。

  “我觉得……”林伟骏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她脸上,“还是你喜欢玩多一点吧。那天在机场,把我玩了哦。”

  郑彦心早料到他会复盘这件事,因此早有准备。“可是我觉得很好玩啊。你看,飞机是平稳的,可我们的情绪却能起起伏伏,不到最后一秒,你永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她说着,眼神飘向窗外的城市天际线,仿佛真的在回忆那段旅程。

  林伟骏静静地看着郑彦心,眼神里有几分不那么轻易被忽悠的睿智。 

  很快,他自动转移话题:“你为什么会去《艺生》?如果我没记错,你在香港是学电影的?” 

  “拍电影哪有那么容易啊。”郑彦心莞尔一笑,语气轻描淡写。

  “明白,”林伟骏点点头,“这就是所谓的蛰伏,对吧?不过,你呆在《艺生》,太屈才了。”

  “你不是要带领《艺生》腾飞的吗?”郑彦心抬眼看他,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期许,“我期待着。”

  “我一定会,”林伟骏声音压低,“带你去更高更远的地方,相信我。”他说着,手很自然地覆盖在了郑彦心的手背上。

  郑彦心手指下意识地迅速蜷缩了一下,但脸上却不能表现出明显的反感。她克制住抽回手的冲动,反而扬起一抹混合着羞涩与明媚的笑容:“你倒是挺会给人安全感的。不过,”她另一只手却轻轻抬起,用指尖将他覆上来的手掌,一点一点推开,“就怕说得比做得好。”

  林伟骏并不生气,收回手,反而故作忧郁地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处,又收回来落在她脸上,眼神变得复杂:“你……很像一个人。” 

  郑彦心也顺着他的情绪,微微偏头,假装好奇,语气天真:“啊?像谁啊?” 

  “我的初恋。”

  郑彦心没忍住笑了出来:“林总,您这句话……一点都不套路。” 

  “我是认真的,”林伟骏的样子看起来很郑重,甚至带着点追忆的感伤,“真的像。她和你一样,喜欢电影,喜欢捉弄人,有时青涩得像个高中生,有时又像……骄傲的女王。”

  郑彦心听着,心里大概摸清了几分。这人就喜欢别人“虐”他,再适当给点甜头。

  “没有女孩子会喜欢被说,自己和谁很像。”她故意表现得有些不高兴,“谁知道,你是不是在找替代品呢?”

  林伟骏连忙用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露出懊恼又急切的表情:“我的错!我不是那个意思嘛!我是想说,你跟其他人不一样,很特别!”

  郑彦心看着林伟骏被自己一句话引得团团转、急于解释的样子,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她看了看时间,适时地打断这场拉扯:“您快去准备吧,活动快开始了。”

  “不一起走吗?”林伟骏问。

  “我再坐一会儿。”

  林伟骏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微微一笑:“那好,待会儿见。”说完,终于转身朝活动场地走去。

  林伟骏总算走了。郑彦心舒了一口气,她暗自盘算着:攻克林伟骏的任务进展得不错,大概有了百分之六十的进展。接下来,该往深处探了——找到他的情感软肋。等他自信满满,以为又一条“鱼”顺利入网、可以收线的时候,再让他好好体会一下,被人用他熟悉的方式,轻巧地戏耍感情,是个什么滋味。

  她拿出随身的小化妆包,取出粉饼,对着小镜子仔细补了补妆,然后,“咔哒”一声,轻轻合上粉饼盒的盖子。

  就在盒子合拢的瞬间,陆修南出现在眼前。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 T 恤和牛仔裤,布料勾勒出肩臂流畅的线条,小臂隐约显出匀称的轮廓。她注意到,他的头发明显是他重点打理的部位,头发浓密,用了定型水,整体向上抓出松散的纹理,透着股不费力的时髦。额前偏偏有一小缕发丝不听话,松松地垂下来,刚好搭在眉骨上方。

  就这么一缕,不多不少,却像画龙点睛的那一笔,打破了发型的刻意,让人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他清晰的眉眼上。那轮廓有种干净的漫画感,却又被他身上那种安静的克制感中和。 

  他什么时候出现的?她刚刚对着林伟骏的那些“眉飞色舞”,那些表演出来的羞涩、试探、暧昧……他看到了吗? 

  郑彦心笑了笑,憋出一个干巴巴的词:“Hi!”

  陆修南浮现出一个显得有些傻气的笑容:“Hi!刚刚那个……是你的男朋友?”

  郑彦心听到这句话,差点没晕过去。

  

继续阅读:第四章 编剧海后与艺术家海王的对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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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饥饿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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