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编剧海后与艺术家海王的对决
刘升升2026-04-10 14:5011,569

  10.

  郑彦心使劲摇头,发尾在肩头扫过,“不是啊。”她的语气很认真,甚至带了点急于澄清的郑重,像是在解释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实。

  “我猜也不是。”陆修南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在旁边的空位坐下。

  郑彦心绷着的肩膀放松下来,带点挑逗的语气追问:“为什么你猜不是?”她一手托着下巴,右脸微微上扬。

  “直觉。”陆修南的回答很简单,说完,嘴角还几不可察地翘了一下,表情有几分调皮。

  “神神秘秘。”郑彦心嘴上嗔怪,但嘴角已忍不住上扬。

  “你怎么在这儿?”两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话音落下,都愣了一下,随即相视而笑。

  “我来参加一个数字艺术的沙龙。”郑彦心先开口,指了指窗台外面的天台。

  “我约了一个画廊的朋友,刚聊完。”陆修南很自然地接上她的话头,目光也朝那边瞥了一眼,“数字艺术……现在很火啊。”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评价还是陈述。

  “怎么,你也有兴趣?”郑彦心问。

  陆修南摇了摇头,动作幅度不大,却很明确:“暂时没有。”

  郑彦心眨巴着眼睛,露出满意的笑容:“为什么没有?”

  他想了想说,“我知道我现在该做什么,和新技术相比,我现在更想要深挖的是作品的题材。”

  “其实你的技术已经很好了,我看之前的报道,你还在美国做了公共雕塑呢。”

  陆修南有些意外,他并没有就此自吹自擂,只是简单一句,“功课做得不错。”

  “搜集艺术家资料这方面,我可是专业的。其实,我很佩服你这种功底强的艺术家,你的手是怎么长的?这可比电脑神奇多了!”

  “哪有那么神奇,都是基本功。不过到了一段时间,我确实觉得,回归基础也是一个很好的思考方式。最近,我每天都会画一幅人像,就是想重温小时候刚画画时,那种最直接的感觉。”

  “没想到你做雕塑,还会坚持每天画画!”她的惊讶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创作的时间久了,有时候会忘记初衷,忘记自己最初为什么喜欢画画,为什么要学艺术。”陆修南的声音低了些,像在自言自语,也像在解释,“所以每天画一幅,用笔在纸上亲手勾勒,能帮我保留住最本真的创作感。”

  “我想看!”郑彦心几乎不假思索,脸上写满了纯粹的期待,像个看到新奇玩具的孩子。

  陆修南被她直白的反应逗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几下,然后递了过去。

  “最近就这几张,别翻多了哦。”

  “放心,我不会偷看你照片的!”

  郑彦心接过手机,她看向屏幕。虽然是相对简单的练习,但基本功异常扎实,结构精准,更难得的是每张都带着独特的个人风格,她看得有些入迷,指尖轻轻滑动屏幕,一张,又一张。

  “你一定会越来越好的。”她的语气是自然而然的笃定。

  “嗯?”陆修南表情有些诧异,“怎么突然这么说?”

  “一个多年艺术媒体从业者的直觉!”郑彦心笑起来,对陆修南的欣赏是从心底满溢出来的,“如果我是什么艺术星探,我一定挖你!不过嘛,《艺生》的庙太小,配不上你。”

  “不愧是主编,真能说。”陆修南又露出了几分青涩。

  郑彦心笑着低头继续翻看作品,一张明显是私人场景的照片跳了出来,按照常理,这时候该立刻停下,或笑着把手机递回去说,“不好意思翻过了”。

  但她偏不。这张照片是在绿茵场上,他穿着球衣,起脚射门的瞬间,头发在风中扬起,脸上带着灿烂笑容,这是她没有见过的另一面。

  指尖再次轻轻一划,又一划,偷偷划了好几张后,她看到了自己。

  不是那种精心构图的侧影,照片里,是她和林伟骏刚刚对话的背影。郑彦心的指尖瞬间僵住。他为什么会拍这张照片?一股不安和困惑涌上心头。

  “不要往后翻了哦。”陆修南的声音再次从对面传来。

  郑彦心猛地回过神,指尖迅速向前翻了好几页,回到安全的人像素描区域。她强压下心头骤起的波澜,脸上挤出一个不走心的笑容:“怕什么?难不成有裸照?”

  “这还真没有。”陆修南的语气很冷静,接过她递回来的手机。

  “你一般会画谁呢?”郑彦心问,心里还惦记着那张照片。

  “一般都是身边的朋友,有时候是在街上偶然观察到的陌生人。”

  难道他拍她的照片是想要画她?可为什么偏偏拍的是她和林伟骏两个人同框呢?

  “你会画我吗?”郑彦心侧过头,看着他,很自然地问出了这句话。

  陆修南明显愣了一下,带着点犹豫:“你希望我画吗?”

  “我也不知道。”郑彦心笑了笑,目光和他相对,“我不知道你会怎么‘看’我。被别人观察,用你的笔来定义,话语权就在你那里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这感觉如此熟悉,难道她写陆修南,不也是这样吗?

  “你很害怕被人定义吗?”陆修南好奇地问。

  “当然了。”郑彦心答得很快,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警惕,“我不相信别人能用让我满意的方式定义我。”

  “你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了。”陆修南的语气倒是很松弛。

  “你不在意吗?”

  “我一点都不在意。”

  “太好了。”是不是意味着,她可以理所当然地以他为原型进行创作了?反正他不介意。

  “如果有一天,”她试探着,语气放得更轻,像在讨论一个有趣的假设,“有人以你为灵感进行创作,你会排斥吗?”

  “当然不会。”

  “无论她是从什么角度,最终导向是什么?”

  “别人的创作我管不着,”陆修南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有些理所当然的天真,“我是我自己。”

  郑彦心看着他说话时的神情,眼神干净,眉宇舒展,没有丝毫伪饰或刻意。这种与自己截然相反的、近乎“无畏”的坦荡,让她心里某处微微动了一下,突然有点喜欢他这种性格了。

  她瞥见落地窗外,沙龙区域的席位已几乎坐满。她换上轻松的口吻,带着邀请的意味问:“那个艺术沙龙,你有兴趣听听吗?”

  陆修南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随即礼貌而坚定地摇了摇头:“算了。这种分享会,不是讲给我们听的,我不是他们的受众。时间还早,我回去做会儿东西。”

  “这么刻苦啊?”

  “也不是刻苦,”他语气寻常,“只是刚好,手上还有几个藏家定制的东西要做。”

  “你工作室已经搞定了?”郑彦心想起他之前的邀请。

  “还没完全落地。周老师暂时借了一个闲置的空间给我,总不能闲着,就先在那儿做着。”

  “看来你对工作室要求很高啊。”

  “空间会影响工作状态嘛,不能将就。”他顿了顿,“我可能会在成都待得久一点。”

  “多久?”郑彦心眼睛微微一亮。

  “半年,或者一年?”

  “这就叫久啊?”她失笑。

  “对我这种长年到处漂着的人来说,算久了。”他露出近乎自嘲的笑容。

  郑彦心本应立刻动身去沙龙现场,林伟骏的催促信息还在手机里闪着。但她对陆修南的好奇心让她挪不动步子,“你为什么总在外面飘着呢?”

  陆修南沉默了几秒,目光投向窗外更远的天空,声音有点空茫:“我也不知道。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还没想好,到底该在什么地方停下来。”

  “浪子。”郑彦心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什么?”他没料到她会说这个词。

  郑彦心连忙找补:“我是说,你这种大概就是天生的艺术家,每到一个新地方,不同的地域文化,对你来说都是养分和刺激,对吧?”

  陆修南点了点头:“好像是吧。”

  “我猜,”郑彦心话头一转,带上了点玩笑般的狡黠,“你的感情经历,应该也挺丰富的吧?”

  陆修南有些不自在地抬手摸了摸后颈:“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的直觉一向很准。”她故意眨眨眼,不依不饶。

  “也没有吧。”

  “很多艺术家不都喜欢从爱情里汲取灵感吗?”她故意引导着话题。

  “我不是那种人。”他的语气认真起来,甚至带点严肃的撇清,“创作的灵感当然来自生活,但生活不只有爱情。”

  “那,你怎么看待那些用感情当作灵感的人呢?”她屏住呼吸,等待他的评判。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

  陆修南几乎没有犹豫,清晰而平静地说:“这种人很懦弱。”

  郑彦心仿佛被无形的巴掌刮过脸颊,火辣辣的,一时说不出话。

  “为什么是懦弱?”她的声音有点干涩。

  “是我的偏见。”陆修南带着一种莫名的正义感说道,“我觉得,这种人不直面和解决关系里的问题,所以才会把最亲密的关系、最该珍惜的人,当成‘审视’和‘榨取’灵感的对象。”

  “每个人在感情里,不是都会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吗?”她抬起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轻微的幽怨,“难道你就没有?”

  陆修南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细微的针刺中。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很沉重地点了点头:“当然有。”

  郑彦心期待他说下去。但他的嘴唇保持紧闭,显然不愿再多谈。

  “所以,”她不肯放弃,换了个角度追问,“你是那种……永远不会在作品里暴露自我的人,对吗?”

  “也不是,但你说的那种,把自己情感经历直接剖开,当成创作的素材,我想,我不会。”

  郑彦心听完,忽然笑了笑:“你知道吗?你越是这样藏着掖着,我就越是好奇。”

  陆修南声音低得近乎叹息:“不知道可能更好。”

  就在郑彦心还想追问什么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屏幕亮起,是史总发来的信息,带着更明显的催促:已经开场了,你在哪儿?

  郑彦心深吸一口气,抬眼时已换上略带歉意的社交表情:“我得过去了,分享会已经开始了。”

  陆修南点点头。

  “对了。”郑彦心突然想起来,“下次有时间,换我请你吃饭。上次是你请的客嘛。”

  陆修南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他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啊。”他突然追问了一句:“什么时候?”

  “你很急吗?”郑彦心忍不住笑着逗他。

  陆修南被她这么一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就是问问。”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尾音拖得绵长:“如果你很想的话,我可以提前。可能会在你想不到的时候,就看你能不能随叫随到了。”

  陆修南看着她带着笑意的眼睛,带着点笨拙的诚恳回答:“我的时间还算充裕。只要你想,任何时候都行。”

  郑彦心看着他,一时竟有些出神。他眼里的真诚让她那些玩笑般的试探,忽然显得有些轻浮。两人就这么对视着,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安静地发酵。

  谁也没再说话,似乎也不需要再说。最后还是郑彦心先移开了视线,她怕再看下去,自己会先乱了阵脚。“拜拜!”她有些不舍地缓缓转过身。

  陆修南还站在原地,也朝她挥了挥手,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拜拜。”

  11.

  郑彦心轻手轻脚地进入分享会内场时,台上讲话的正是林伟骏和那家3D大屏公司的老板王总。台下听众坐得端正,气氛略显严肃。她猫着腰,快速挪到史总旁边的空位坐下。史总坐在后排,一看就是卡着点溜进来的。

  台上的王老板正慷慨激昂地讲述着公司对数字艺术的布局与期待,PPT翻到一页,展示着他们与美国数字艺术家合作的成功案例视频。视频制作精良,视觉效果确实酷炫。

  紧接着,PPT翻到下一页,是这位合作艺术家的个人简介。一张熟悉的头像赫然出现在大屏幕上。史总几乎是瞬间扭过头,看向旁边的郑彦心,脸上挤出一个尴尬的苦笑:“是他啊。”

  郑彦心看着屏幕上那张脸,是郑忻。

  “可惜了,”史总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包含一丝微妙的埋怨,“我们现在没法跟他合作了,损失了一个资源。”

  郑彦心听出了这层意思,面色不变,同样低声回应:“史总,我这边最近也整理了一些资质不错的数字艺术家,资料都发给您了,您看了吗?”

  “我看了,就一个看得上眼。”

  “谁?”

  “宋程程。”

  史总眼光有毒,一下就挑中了这批人最神出鬼没的那一个。

  “他啊……”郑彦心拖长了调子,“这个宋程程,没有签约任何画廊,人也简单,就是有一点不好。”

  “什么?”

  “难联系!电话不通,社交媒体从不更新,微信不定时回复。”

  “那你可得抓紧了,”史总继续给到压力,“这种没被画廊绑定、有才华又简单的艺术家,可太适合我们了。”她所谓的适合,潜台词是:更容易“掌控”和合作。

  史总拍了拍郑彦心的手臂,语气轻快了些,“我把他的作品发给栗子看了,栗子说特别好,特别对她胃口!”

  果然,最后还是朋友的意见最重要。栗子一句“特别好”,大概比她自己筛选十份艺术家资料都更有分量。她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讲台上还在侃侃而谈的王总和旁边微笑倾听的林伟骏,心里已经在盘算,该怎么去大海捞针,把那位宋程程给捞出来。

  沙龙结束,进入茶歇时间,也步入了最令人头痛的社交环节。人群像被放出笼的鸡鸭鹅,瞬间涌向冷餐区。取食盘碟的轻响、低语寒暄、偶尔爆发的刻意笑声混杂在一起。

  林伟骏作为关键的中间人,很识趣地领着郑彦心和史总,走向那位3D大屏公司的王总,“Mike,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艺生》杂志的出版人史总,这位是主编郑彦心小姐。”

  “你们好,我是Mike,幸会。”王总很年轻,个子不高,一身合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他动作标准地从内袋掏出两张名片,分别递给史总和郑彦心,笑容得体:“早就听说过《艺生》的大名,今天总算见到你们了!”

  “王总看起来好年轻啊,真是年少有为。”史总笑着回应,迅速切入共同话题,“我看到你们PPT里合作的艺术家郑忻,之前也上过我们杂志的专访,说起来也算是老朋友了。”

  “是吗?”王总语气更热络了些,“那真是相识恨晚!我看,就没有你们《艺生》没采访过的优秀艺术家吧?”

  正寒暄着,一位打扮精致的女孩走了过来。她留着齐刘海黑色短发,眼睛极大,脸小得惊人,是标准的头包脸美人相,身穿一件剪裁独特的黑色连衣裙。

  王总顺势介绍:“这位是我们公司专门负责艺术板块的同事,沈元。沈元,这二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艺生》的负责人,史总和郑主编,你可得好好认识一下。”

  “史总好,郑主编好!”沈元声音清脆,笑容明媚,主动递上名片,“我小时候就看过《艺生》!《艺生》做得太好了!以后一定要多多交流,向你们学习!”

  郑彦心微笑着接过名片,也递上自己的,几人顺势拿出手机,扫码、添加微信,一气呵成。简单的开场后,史总自然地与王总走到一旁,似乎有更具体的事情要私下沟通。留下郑彦心和沈元,需要自己寻找话题。

  沈元以艺术为切入点:“周老师上周的个展,郑主编去看了吗?”

  “去了,你也去了?”

  “我也去了!下次有好的展览,我们可以约着一起去看了!”沈元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有感染力。

  “你每周也要看很多展览吗?”

  “工作需要,也多积累点资源。不过现在认识你们,我以后可算多了个靠谱的消息来源了!”沈元语气带着点恰当的奉承和示好。

  正聊着,蓝熙端着一个小碟子,从她们身边悠然经过。沈元的眼神瞬间被抓走了,蓝熙的脚步在郑彦心身旁停下。

  “尝尝蛋糕。”他声音不高,带着点慵懒的磁性,手里端着的正是酒店招牌的慕斯蛋糕,“我们西点师傅的出品,口碑很好。”

  郑彦心刚下意识要抬手去接,蓝熙的手臂却自然地越过她,将那个精致的小碟子,直接递到了沈元面前。

  沈元接过碟子,声音轻柔:“谢谢。”

  郑彦心暗笑:蓝熙这家伙,又在不动声色地施展他的魅力了。

  沈元用叉子切下一小块蛋糕,送入口中,咀嚼的样子极其优雅专注。郑彦心看着,也忍不住跟着咽了一下口水。

  “喜欢吗?”蓝熙目光落在沈元脸上,随口问道。

  沈元用力点了点头:“很好吃!”

  郑彦心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有点多余。

  “这位彦心姐姐,可是艺术圈里的老资历了,”蓝熙对沈元说,“以后有什么艺术圈的问题,多跟她请教,准没错。”

  “老?” 郑彦心故作不满地瞪向蓝熙。

  沈元倒是很会打圆场,笑着对郑彦心说:“他这个人就喜欢开玩笑,郑主编别介意。”

  “没事,我还不知道他?”郑彦心摆摆手。

  听到这话,沈元倒是很在意地拿眼神在郑彦心和蓝熙的身上扫过,她好奇地问,“你们俩很熟吗?”

  蓝熙先一步解释,“是的,我以前不是在画廊上班嘛,这位彦心姐姐从那个时候起就在《艺生》工作了。所以说她老资历,一点不夸张。”

  沈元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他们旁若无人地低语浅笑,郑彦心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郑彦心看出他们的关系也非同一般,她可不想当个明晃晃的电灯泡,于是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转身,目光在场内搜寻,最终落在了不远处正与人交谈的林伟骏身上,自然地朝他那边走去。

  林伟骏正和一位漂亮女孩聊得眉飞色舞。他手里拿着一个盛着蛋糕的碟子,像电影再现似的,重现了蓝熙和沈元刚刚的所有动作:他自然地将蛋糕递到对方面前,女孩含笑接过,两人继续低声谈笑。

  果然是海王到处撒网,郑彦心看在眼里,心里冷笑一声。她并不避讳,径直走了过去,在距离两人恰到好处的位置停下,目光平静地看向林伟骏,仿佛只是刚好经过。

  那女孩十分识趣,见郑彦心靠近,便对林伟骏莞尔一笑:“那我们先这么说定了,再约。”说完,对郑彦心也礼貌地点点头,便端着碟子,身姿摇曳地融入了人群。

  “ICY,”林伟骏丝毫不显尴尬,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有没有尝尝他们的蛋糕?确实很美味。”

  郑彦心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您真是蛋糕推广大使啊。”

  林伟骏只是笑,不接这个话茬,他将话题拉回正事,“Mike那边有跟《艺生》合作的意向。他和Lydia聊得很投机,Mike刚刚跟我说,回去就着手拟定初步的合作意向书。进展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太好了,”郑彦心看向他,眼神里刻意掺入几分恰到好处的敬佩,“您这次,算不算是《艺生》天降的贵人?”

  “贵人不敢当。”林伟骏摆摆手,“我这个人,也不是那么俗。骨子里,其实也有情怀。尤其是这趟成都之行,遇到的人,看到的事……我好像找回了一些弄丢了的东西。这里的人,好像能更专心、更纯粹地去做一件事,有种不问回报的劲。”

  “没想到,”郑彦心带着点探究看他,“会从你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我再呆两天,就回香港了。”林伟骏看着她,声音放低了些,仿佛在酝酿着某种更私人化的情绪。

  要走了?郑彦心想带她的实验岂不是要中断了?进度才到百分之六十。

  “史总跟你这么谈得来,一定很不舍得你走吧。”

  “那你呢?”林伟骏目光直接锁住她,追问。

  “我?”郑彦心摇了摇头,“不知道。”

  “后天,”林伟骏带着商量的口吻,“能陪我一天吗?刚好也是周末。”

  郑彦心听到“陪”这个字,一股被冒犯的怒意差点冲上眉梢。

  “别误会,”林伟骏敏锐地捕捉到她情绪的变化,立刻解释,“我的意思是,想和你一起看看展,随便逛逛。前几天都在见工作上的伙伴,最后想留点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

  “可我不也是工作上认识的人吗?”郑彦心反问。

  “不,你不一样。你是……特别的人。其实,你一直知道的,对吧?”

  郑彦心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她垂下眼,似乎在思考,又像是在衡量。就在这个沉默间隙,史总刚好结束了与王总的交谈,笑容满面地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林总,彦心,聊什么呢,这么投入?”史总的声音打断了两人之间紧绷的氛围。

  林伟骏自然地转过身面向史总,“在聊是不是该给自己放个假,放松一下。史总有什么推荐吗?”

  “那可太多了!”史总立刻来了兴致,但目光在郑彦心身上一转,很自然地安排起来:“彦心,你这两天没什么事吧?要不,你带林总好好逛逛?你年轻,知道哪里好玩,比我会安排。”

  史总这个人有个特点,就是没什么边界感,尤其是对员工的私人时间,她向来习惯合理利用。自己不想亲自招待的客人,很自然地就会推给下属。

  郑彦心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就怕我安排得不好,怠慢了林总。”

  “没事!”林伟骏立刻接话,笑容加深,眼神里带着一种正中下怀的愉悦:“我全程听郑主编安排!只要你不嫌我麻烦。”

  史总在一旁满意地点头。

  郑彦心维持着笑容,心里却已经开始飞速盘算:这场陪同,是继续她攻克林伟骏实验的绝佳机会。

  尼罗河酒店准备了晚宴,郑彦心陪同史总出席。

  这类场合的流程大同小异,全程大概就是听各方互相吹捧,畅谈理念,偶尔因词穷或需要思考下一轮话术而陷入短暂的沉默。林伟骏在这种正式的商务宴请上,倒是收敛了不少,言谈举止规规矩矩。郑彦心更确定的是另一件事——沈元和蓝熙的关系,绝不仅仅是认识那么简单。两人座位虽不挨着,但眼神交会的频率和停留的时间,远超普通人。

  晚宴结束得比预想中快。临走前,林伟骏趁着史总正与王总寒暄,快走两步到郑彦心身边,压低声音,语气恢复了那种私下的熟稔,又带着一点不容商量的意味:“后天下午两点,酒店大堂见。别忘了,ICY导游。”

  “后天见。”郑彦心回以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

  蓝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等林伟骏转身走开,他才慢悠悠踱过来,脸上挂着那种“我什么都懂”的坏笑,朝郑彦心眨了眨眼,什么也没说,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离开时,沈元也极其自然地地跟了上去,两人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背影看上去莫名和谐。

  12.

  郑彦心站在街口,没有立刻伸手打车。晚风带着点凉意,吹散了宴会上沾染的酒气。

  她没有走向车流不息的马路,反而转身,拐进一条灯光昏黄的老社区巷子。白日里熙攘的社区此刻安静下来,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灯。走到深处,一栋纯白的独立小楼像一个被精心包装好的、方方正正的礼物盒子,与周围老旧的居民楼形成和谐的对峙。

  它不仅在这片老社区里闹中取静,门前还有一片宽阔的空地,铺着浅色的碎石,这片空地仿佛将小楼自身的洁净延续到了四周,使它不只是一个封闭的小块领地,更像一片在混沌市井中悄然划出的结界。它安静地泊在那里,像海中的一方小舟。

  她走近小楼,脚步踩过铺满碎石的院落,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推开那扇印着黑色诗句的通高玻璃门。

  室内灯光是精心调校过的暖黄,不刺眼,恰到好处地包裹每一寸空间。目光所及之处,墙面上挂满了画。不是整齐的排列,而是充满策展巧思的布置。这家酒吧的主理人是成都文化圈的名人,每一幅挂在墙上的作品,都来自叫得出名字的艺术家。

  此刻店里人不多,只有两三桌客人,分散在不同的角落。郑彦心找了个靠落地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就是那片安静的碎石院落。她点了一杯鸡尾酒,底层凝着明黄色的浓醇色调,顶面浮起一层绵密冷白泡沫,界限分明。

  她看着那杯酒,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有一个她经过实验被验证的朋友圈定理:一个稍有姿色的女性,只要发一张自己独自喝酒的照片,对她感兴趣的异性多半会来评论,甚至表达“也想一起”的意愿。如果再加一张自拍,那效果几乎是王炸。

  她估摸了一下:现在是晚上九点,不算太晚,而且,她还记得,陆修南之前提过他住的地方离这一带不远,大概一公里左右。

  可以一试。她这么想着,心里那点对实验的好奇心,又开始悄然运作。

  她拿起手机调整角度。镜头里,她没有露出整张脸,只拍下自己拿着酒杯的手——带着细闪的裸色美甲,手指纤细,松松地圈着杯脚。再往上,是清晰的下颚线,和一小截弧度尚可的下巴。

  她点了发送,顺便屏蔽了林伟骏和史总。

  几分钟后,手机屏幕亮起,她瞥了一眼。锁屏界面上,是陆修南发来的微信,只有三个字:“一个人?”

  她看着那三个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又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她深呼吸,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才开始回复。

  不到二十分钟。

  那扇印着诗句的玻璃门再次被推开,陆修南目光在室内快速扫过,然后,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身上,朝她走了过来。

  “我给你点了酒,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她说。

  服务员刚好端着酒过来。

  “谢谢,”他的注意力并不在酒,而是对面的人,“其实,我晚上很少喝酒。”

  “为什么?”

  “我平时11点睡觉,10点就得上床。”

  “难怪,”郑彦心已有所值,“上次吃完饭,你急着回家。”

  陆修南只是笑,他并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早睡,也并不说明这次为什么破戒,而是转而问另一个问题,“你呢,为什么一个人喝酒?”

  郑彦心也不知道答案,“因为突然,”她笑了笑,“人生不是会有很多的突然吗?”她又担心他误会自己,“我不是那种喜欢喝酒的人,尤其是晚上。”

  “看得出来。”陆修南的眼神落在她的身上,像一个自信而老练的观察者。

  郑彦心警惕:这家伙,又在观察我了吗?

  “上次你问的36个问题,我因为好奇……后来去查了。”他突然说。

  什么?他去查了?网上只要搜出那36个问题,出来的都是什么“让陌生人立刻爱上你”之类的字眼,郑彦心感到微微的“社死”。

  郑彦心保持微笑,她看破不说破,“怎么,满足你的好奇心了吗?”

  陆修南不抬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迎合对方的表情,他陷入一种与世隔绝的平静,那一刻,仿佛才是真正的他,不带有任何情绪色彩,浮现出绝对的平静。

  他从自己的沉默破茧而出,继续用温柔的眼神看着郑彦心,点头,“谢谢你的问题。”

  “谢谢?”郑彦心重复这个词,一头雾水。

  “因为你的问题,我重新了解了自己,也了解了你。”陆修南的眼神很真挚。

  “不过,”郑彦心抓到重点,她的声音带着微小的得意,“你为什么要了解我呢?”

  陆修南像是被点破,他并没有想要掩饰的意思,他摇了摇头,似乎是对她敏锐的投降,又像是对自己故意暴露的洒脱。

  天花板的射灯笔直地打下来,精准地笼住他。灯光从他头顶倾泻,给他的头发镶上了一圈金色的光晕,光线在眼窝和颧骨下投出深邃而干净的阴影,那姿态,像一尊年轻神祇的雕塑。

  对郑彦心而言,这是一个陌生的房间。

  郑彦心睁着眼睛,在亲吻的间隙,余光漫无目的地探索着眼前的客厅。深蓝色的皮沙发,质感温厚;天花板是哑光的浅灰涂料;一盏线条极简的白色吸顶灯,光线柔和地铺下来;角落的小边几上,摆着一个Georg Jensen的花瓶,光是处在这个空间里,她就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仿佛掉进了他的世界,空气里、物件上、甚至光线的角度里,都浸染着他的品味。

  她呼吸着,几乎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透过紧贴的胸膛,一下,又一下,沉稳地传递过来。他们的脸颊互相摩挲,温热的皮肤擦过,鼻尖偶尔相触,像是在贪婪地抢占着彼此呼吸里的空气。

  他很会接吻,和本人一样,带着一种绅士般的温柔,她迷迷糊糊地想,幸好今天穿了那套让她毫无后顾之忧的内衣,也许,这就是最好的时机。

  可是“一夜情”,她光是想到这三个字都觉得大煞风景,她无法把这个词想得更自然一些,好像,它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种负面的定性。

  他们只见过三次。

  他是艺术家。

  他是个习惯漂泊的浪子。

  他……她在心里快速地罗列着“刹车”的理由,可环在他背后的手,却更用力地收紧,将自己更深地沉浸在他的气息和亲吻里。所谓的“身体很诚实”,大概就是这样。

  他忽然抬起头,结束了这个绵长的吻,“我……”他郑重其事地说,“我出去买点东西,等我。”

  她瞬间听懂了这句话的潜台词,彼此了然于心,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凌乱的衣服和头发。

  “我马上就回来。”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关上了门。

  郑彦心瘫在沙发上,像刚从一场眩晕的梦里被抛出来。她坐起身,晃了晃脑袋,眼前的一切都显得不太真实,她尽情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寻找能够更清晰直接呈现他性格的物品。

  她起身,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旁边一扇门打开着,满墙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一张宽大的木桌上散落着画笔、颜料、雕塑工具,还有许多画。她好奇地走了进去。桌上的那些画,就是他说的“每天一幅”的人像素描。“画得真好。”她忍不住赞叹。目光继续游移,然后,猝不及防地定格。

  她看到了自己。

  画里的她,正和林伟骏坐着聊天。林伟骏只有一个模糊的背影,而她的脸被清晰地描绘出来——脸上带着社交场合练就的无可挑剔的微笑,但眼神里,却透着一丝心不在焉的疏离和疲惫。

  郑彦心感觉到一种被审视的冒犯。作为创作者,她太熟悉这种凝视了。他在分析她,享受她的表演,同时也在捕捉她表演中那些细微的破绽。她注意到,画的右下角还写着“DL—P1”。她转身,快速扫视房间里其他画作,它们没有任何类似的标注。直觉告诉她,这个标记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郑彦心从工作间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门锁传来转动声,陆修南推门进来。两人目光在空中相触,没有继续刚才那种天雷勾动地火般的急切拥吻。他们只是看着彼此,眼神复杂地交织,他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郑彦心抬手,有些刻意地拨了拨颊边的头发,努力挤出一个尽量显得轻松的笑容。他看着她的动作,突然笑了出来。

  “笑什么?”郑彦心问,语气尽量自然。

  “我在想,”他收起笑,但眼底的笑意还在,“今晚有点疯狂。”

  “只是今晚吗?”郑彦心笑着反问,这句话里掺进了一点质疑,试探他过往是否有过许多类似的“疯狂”。

  他听懂了,没有立刻看着她的眼睛,用那种信誓旦旦的语气说“没有!我以前真没这样!”他只是含糊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甚至没多解释一个字。这个反应,几乎算是默认,也坐实了他身上那种若隐若现的“海王”底色。

  “还真是海王啊。”郑彦心在心里默默埋怨了一句。虽然早就做过无数次这样的假设,但此刻被他自己这样近乎坦然地印证,心底还是不免泛起一丝清晰的不甘和失落。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开口,“靠近你,整个人的节奏都会变得奇怪。会发生很多……计划之外的事。”

  “那怪我咯?”郑彦心的语气带着点娇嗔。

  他笑着摇头,“不怪你。就是……”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我也不知道,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没有好还是不好。”郑彦心接过话,目光紧紧地锁住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因为——我们是同一类人。”

  她的心里话是:我知道你在画我,也知道你在观察我,而我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用我的剧本。你是我的实验样本,而我,或许也是你的。

  “我们的确很像。”陆修南说:“那天晚上聊完之后,我一直在想你。”

  “那为什么,你什么也没做?”

  “我在犹豫。我怕自己没想清楚,怕是一时冲动。”

  “那现在为什么不犹豫了?”郑彦心笑着追问,心底里,牙关已经暗暗咬紧:这不就是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典型套路吗?等猎物自己靠近,等气氛自己酝酿,然后顺水推舟,还能落个“认真思考过”的美名。

  陆修南看着她,用那种带着点“求饶”意味的眼神看着她,“要问这么清楚吗?”

  郑彦心猛地意识到,自己又认真了,她立刻松解了自己脸上不自觉紧绷的肌肉,重新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那就不问了。”

  陆修南很自然地坐到了她身边,沙发微微下陷。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他侧过身,深情地望着她,“其实是因为,”他缓缓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磁性,“我喜欢你。”

  说完,不等她有任何反应,他便再次吻了上来。

  郑彦心闭着眼,感受着他唇上的温度和气息,心里却一片异样的清醒。在这种时机下说的“我喜欢你”,她并没有当真。

   

  

继续阅读:第五章 偏见解除后,更大的真相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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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饥饿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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