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台有树·沐清歌番外:病中记
楔子·倒下的树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秋日。
苏易水早上起来的时候,沐清歌就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嘴唇的颜色淡了一些,动作也比平时慢了一点。
“你是不是不舒服?”沐清歌问。
“没有。”苏易水答得很快,快得不假思索。
沐清歌不信,伸手去摸他的额头。苏易水偏头躲开了,说:“我去做早饭。”
他转身走进厨房,背影挺得很直,和平时一模一样。但沐清歌注意到,他走到灶台边的时候,右手撑了一下灶沿,像是需要借力才能站稳。
沐清歌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跟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苏易水生火、淘米、切菜。他的动作依然行云流水,看不出任何异常。但沐清歌注意到,他切菜的时候,刀锋落下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拍。
“苏易水。”她叫他。
“嗯。”
“你看着我。”
苏易水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看着她。阳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沐清歌仔细端详着他的面容——脸色确实比平时白,嘴唇的颜色淡得几乎透明,眼角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
“你昨晚没睡?”沐清歌问。
“睡了。”
“你骗人。你昨晚翻身翻了好几次,我听到了。”
苏易水沉默了片刻,说:“有点失眠,不碍事。”
沐清歌还想说什么,苏易水已经转过身去继续切菜了。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固执,像是在说“不要再问了”。
沐清歌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追问。她了解苏易水,这个人什么都往心里装,什么都不肯说。问得急了,他只会更沉默。
但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那种不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口,不疼,但一直在。
早饭是白粥配小菜。苏易水吃得很慢,一碗粥喝了快半个时辰。沐清歌陪着他,自己也吃得心不在焉。
吃完饭,苏易水说要去后山看看转生树。沐清歌要陪他去,他说不用,一个人去了。
沐清歌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山路尽头。秋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她忍不住裹紧了外衣。
苏易水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很多。
沐清歌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那个青衫的身影完全隐没在树林里,她才收回目光。
她转身回到屋里,看到苏易水吃了一半的那碗粥,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慌。
她决定去找白柏山。
第一章·旧伤
白柏山来得很快。
接到沐清歌的传讯后,他二话不说,骑着马从西山一路狂奔,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山坡下。
“师尊!师父怎么了?”白柏山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的焦急藏都藏不住。
沐清歌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苏易水的异常——脸色苍白,动作迟缓,失眠,还有那个让她心惊的“撑灶沿”的动作。
白柏山听完,脸色变得很难看。
“师尊,有件事,弟子一直没有告诉您。”白柏山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人听到,“师父守树那十八年,身体损耗很大。”
沐清歌的心猛地一沉。
“损耗?”她问。
白柏山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师父每天用灵力浇灌转生树,灵力消耗极大。虽然转生树也会反哺灵气,但那是一种很霸道的力量,和师父的灵力并不完全相容。师父的身体相当于每天都在被两种力量撕扯,日积月累,留下了暗伤。”
沐清歌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她的声音有些哑。
“师父不会说的。”白柏山苦笑,“他连弟子都瞒着。是曾易师兄偷偷告诉弟子的。曾易师兄说,师父那十八年,每到月圆之夜就会咳血。但他从来不让人看到,一个人躲在茅屋里,咳完了擦干净,第二天像没事人一样出来。”
沐清歌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想起苏易水每次月圆之夜都睡得特别早,说是“困了”。她想起他偶尔会一个人在槐树下坐很久,说是“看月亮”。她想起他有时候会突然沉默,目光放空,像是在忍受什么。
她以为他只是性格如此,不爱说话,不爱热闹。
她不知道他是在忍痛。
“这些暗伤,能治吗?”沐清歌的声音在发抖。
白柏山摇了摇头:“弟子问过很多名医,都说这种灵力反噬的伤很难根治,只能靠慢慢调养。师父这些年一直很注意,身体也确实好了很多。但最近……”
“最近怎么了?”
“最近天气转凉,秋燥伤肺。”白柏山说,“师父的暗伤主要在肺腑,每年秋天都会反复。往年他都是硬扛着,不让人知道。今年……”
白柏山没有说下去,但沐清歌已经明白了。
今年他也在硬扛。如果不是她细心,他大概又会像往年一样,一个人扛过去,扛到春天,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在后山。”沐清歌擦了擦眼泪,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我去找他。”
白柏山想跟过去,沐清歌拦住了他:“我一个人去。”
白柏山看着她,点了点头。
沐清歌转身,朝后山走去。
她的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跑。秋风迎面扑来,吹得她的衣裙猎猎作响。落叶在脚下沙沙地响,像是一声声叹息。
后山山谷,转生树静静地矗立着,金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树下坐着一个人,青衫白发,脊背挺得笔直,但微微侧着头,靠在了树干上。
沐清歌走过去,放轻了脚步。
苏易水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他的脸色比早上更白了,嘴唇几乎是灰白色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受什么。
沐清歌蹲下来,伸手轻轻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苏易水。”她轻声叫他。
苏易水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苏易水,你发烧了。”沐清歌的声音有些急,“你知不知道?”
苏易水还是没有睁眼,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轻极低的音节:“……嗯。”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沐清歌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啪嗒啪嗒地掉下来,落在苏易水的手背上。
苏易水的手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来,摸索着找到了她的手,握住了。
“别哭。”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没事。”
“你骗人!”沐清歌哽咽着说,“你每次都跟我说没事,每次都骗我!”
苏易水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有些浑浊,不像平时那样清澈深邃,但看着沐清歌的目光依然温柔。
“真的没事。”他说,“老毛病了,过几天就好。”
沐清歌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灰白的唇、眼角的青黑,心里疼得像被人用手攥住了。
“苏易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
苏易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告诉你,你也治不好。只会让你担心。”
“我宁愿担心,也不想被蒙在鼓里!”
苏易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愧疚。
“对不起。”他说。
沐清歌听到这三个字,哭得更凶了。
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前世当掌门的时候,再难的事她都没掉过一滴眼泪。但苏易水总有办法让她哭。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坏事,而是因为他太好了,好到她心疼,好到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走,回家。”沐清歌擦了擦眼泪,站起身,伸手去拉他。
苏易水借力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沐清歌连忙扶住他的腰,感觉他的身体比平时轻了很多,轻到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
“你瘦了。”她说。
“没有。”
“有。你轻了至少十斤。”
苏易水没有再反驳,把一部分重量靠在沐清歌身上,跟着她慢慢走出山谷。
秋风萧瑟,落叶纷飞。两个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在山路上,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第二章·围炉
回到木屋的时候,白柏山已经把炉火烧得很旺了。
他看到苏易水的脸色,倒吸一口凉气,但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床铺好,把被子烘暖。
沐清歌把苏易水扶到床上,给他脱了外衣和鞋子,把被子严严实实地盖好。苏易水躺在被子里,脸色依然苍白,但眉头舒展了一些。
“我去熬药。”白柏山说,“曾易师兄上次送来的药还有一些,正好用上。”
沐清歌点点头,坐在床边,握着苏易水的手。
苏易水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手指修长,但指尖微微发紫,像是血液流通不畅。沐清歌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用体温给他暖手。
“清歌。”苏易水叫她。
“嗯。”
“你手冷。”
“没事。”
苏易水反手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轻轻搓了搓。
沐清歌看着他这个下意识的动作,眼泪又涌了上来。
“苏易水,你生病了还要照顾我,你是不是傻?”她哽咽着说。
苏易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习惯了。”他说。
沐清歌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苏易水,你快点好起来。你不许有事。”
苏易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好。”他说。
白柏山端着药碗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沐清歌趴在床边,苏易水摸着她的头发,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屋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温馨。
白柏山轻轻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没有打扰他们,悄悄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沐清歌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端起药碗。药汤黑乎乎的,散发着苦涩的气味,光是闻着就觉得苦。
“苏易水,喝药。”她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苏易水看着那勺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烫。”他说。
沐清歌又吹了吹,再送到他嘴边:“现在呢?”
苏易水张嘴喝了,表情纹丝不动,但沐清歌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咽下什么东西。
“苦吗?”她问。
“不苦。”
“骗人。药哪有不苦的。”
苏易水没有再说话,一口一口地把整碗药喝完了。沐清歌给他擦了擦嘴角,把空碗放在一边,然后在他身边躺下,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苏易水。”她轻声说。
“嗯。”
“以后每年秋天,你都要提前告诉我。不许一个人硬扛。”
苏易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
“你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到时候又不做到。”
“……这次真的做到。”
沐清歌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炉火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温暖而柔和。他的脸色还是苍白,但比刚才好了一些,至少嘴唇有了一点血色。
“苏易水。”她又叫他。
“嗯。”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苏易水转过头看着她。
“我最怕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沐清歌说,“前世你就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不跟我说。今生你还是这样。苏易水,我不是外人,我是你的妻子。你有什么事,应该跟我说。”
苏易水看着她,目光深沉而温柔。
“知道了。”他说。
沐清歌看着他,知道他是真的听进去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从他眉骨滑到颧骨,再到下颌线。他的脸很瘦,骨感分明,摸起来有些硌手。
“等你好了,我给你做好吃的。”她说,“把你养胖。”
苏易水的嘴角微微上扬。
“好。”他说。
炉火烧得正旺,屋里暖融融的。窗外,秋风吹过槐树,黄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是在下一场金色的雨。
沐清歌靠在苏易水肩膀上,听着他略显急促但依然平稳的心跳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苏易水低头看着她的睡颜,伸手把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把她裹得更紧了一些。
他没有告诉她,他其实很怕。
怕自己撑不住,怕给她添麻烦,怕有一天真的倒下了,留她一个人在这世上。
但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他只是把她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第三章·夜谈
半夜的时候,苏易水又烧了起来。
沐清歌是被他的体温烫醒的。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他的额头,触手滚烫,吓得一下子清醒了。
“苏易水!”她坐起来,掀开被子,看到他满脸通红,嘴唇干裂,眉头紧皱,像是在忍受很大的痛苦。
白柏山没有走,睡在外间的榻上。听到动静,他立刻跑了进来,看到苏易水的样子,脸色一变。
“烧上来了。”他伸手探了探苏易水的脉搏,眉头皱得很紧,“脉象很乱,灵力在体内乱窜。”
“怎么办?”沐清歌的声音在发抖。
白柏山咬了咬牙:“只能用灵力帮他梳理。师尊,您在这里陪着师父,弟子去叫人。曾易师兄懂医术,让他来。”
白柏山转身跑了出去。
沐清歌坐在床边,用湿帕子给苏易水擦额头和手心。苏易水的身体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帕子敷上去没多久就变热了。沐清歌不停地换帕子,手忙脚乱,但不敢停下来。
“小水。”她轻声叫他,“小水,你听得到吗?”
苏易水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睁眼。
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沐清歌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师父。”
沐清歌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师父在。”她握住他的手,“师父在这儿。”
“……对不起。”苏易水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缕烟,“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以为……”
沐清歌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前世的事。他在梦里回到了那个雪夜,回到了她死的那一刻。他跪在她身边,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说“我不知道”,说“我以为你是真的……”
“苏易水,你没有对不起我。”沐清歌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你醒过来,你看着我,我在这里,我没有死,我好好的。”
苏易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在挣扎。他的手紧紧地攥着沐清歌的手,指节发白,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的手捏碎。
沐清歌没有抽手,任他握着。
“苏易水,你听我说。”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前世的事,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你被人骗了,你不知道真相。那不是你的错。”
“你是我收的第一个徒弟,也是最后一个。我教你的那些东西,你都做到了——你守住了本心,你没有变成魔子,你替我守了十八年的树。”
“苏易水,你是我的骄傲。”
苏易水的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无声无息的,顺着他的脸颊滑进枕头里。
沐清歌伸手帮他擦去眼泪,手指轻轻拂过他的眉心,像是在抚平一道刻在心上的伤疤。
“你听到了吗?”她轻声说,“你是我的骄傲。一直都是。”
苏易水的手慢慢松开了,眉头也慢慢舒展开来。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体温似乎也没有再往上升。
沐清歌伏在床边,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闭上眼睛。
“苏易水,你快点好起来。”她喃喃地说,“你答应过我的,以后每年生辰都让我给你做长寿面。你答应过我,每年冬天一起看雪,每年春天一起种花。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月光如水,洒在两个人身上。
沐清歌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她的手还被苏易水握着,他的体温降了下来,脸色也好了一些。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了。
沐清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钧重担。
她低头在苏易水的手背上亲了一下,然后站起身,去给他熬粥。
第四章·曾易的方子
天刚亮,曾易就来了。
他骑了一夜的马,从西山赶到山坡,眼睛熬得通红,胡子拉碴的,看起来比苏易水还憔悴。
“师父怎么样了?”他一进门就问。
沐清歌把他带到苏易水床前。苏易水还在睡,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依然苍白。
曾易坐下来,搭上苏易水的脉搏,闭上眼睛仔细感受。他的表情从凝重到放松,再到凝重,反复变化了好几次。
“怎么样?”沐清歌紧张地问。
曾易睁开眼睛,斟酌了一下措辞:“师父的暗伤比弟子预想的要严重一些,但好在这些年调养得当,根基没有损伤。这次发烧是旧伤复发加上秋燥伤肺,不算是坏事,把淤积的浊气逼出来,反而有利于恢复。”
“那需要怎么治?”
曾易从怀里掏出一张方子,递给沐清歌:“这是弟子这些年研究出来的方子,专门针对师父这种灵力反噬的暗伤。需要连续服药一个月,期间不能劳累,不能受寒,不能动气。”
沐清歌接过方子,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几十味药材,有些她认识,有些不认识。
“这些药材好找吗?”
曾易说:“大部分西山都有,但有三味药比较稀罕——雪莲子、千年灵芝、龙涎香。雪莲子和千年灵芝西山库房里还有一些,龙涎香需要去东海找。”
“龙涎香?”沐清歌皱了皱眉,“那东西很难得吧?”
曾易点头:“确实难得。但弟子认识东海的一个商人,他手里应该有。弟子这就动身去东海。”
“你一夜没睡,先休息一下。”沐清歌说。
曾易摇头:“师父的病要紧,弟子不累。”
他站起身,对沐清歌行了一礼,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说了一句话。
“师娘,师父他……这些年过得很苦。您回来了,他才像个人了。”
沐清歌的眼眶又红了。
“我知道。”她说。
曾易点了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沐清歌拿着那张方子,站在门口,看着曾易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秋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她把方子折好,贴身放好,转身回到屋里。
苏易水还在睡,呼吸平稳了许多。沐清歌在床边坐下,看着他的脸,伸手摸了摸他花白的头发。
“苏易水,你看看你,把大家都急成什么样了。”她轻声说,“白柏山跑前跑后,曾易连夜赶路,丘喜儿和高仓估计也快到了。你这个师父当得可真不让人省心。”
苏易水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听到了?”沐清歌笑了,“听到就快点好起来。你不起来,他们都睡不着觉。”
苏易水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沐清歌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然后起身去熬粥。
第五章·探病
果然,中午的时候,丘喜儿和高仓也来了。
丘喜儿一进门就红了眼眶,看到苏易水躺在床上苍白的样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师父!师父您怎么了!”她扑到床边,抓住苏易水的手,哭得稀里哗啦。
高仓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想拉她又不敢拉,只能干着急。
苏易水被丘喜儿的哭声吵醒了。他睁开眼睛,看到丘喜儿那张泪流满面的脸,沉默了片刻。
“别哭。”他说,声音有些沙哑,“还没死。”
丘喜儿哭得更凶了:“师父您别说这种话!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苏易水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转头看向沐清歌,眼中写满了“救命”两个字。
沐清歌忍着笑,走过去把丘喜儿拉开:“好了好了,你师父刚退烧,你别把他吵晕了。”
丘喜儿抽噎着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从高仓手里抢过一个食盒,打开来,里面是一碗鸡汤。
“师父,这是我炖的鸡汤,您趁热喝。”丘喜儿把鸡汤端到苏易水面前。
苏易水看着那碗鸡汤,油花花的,上面飘着几片枸杞和红枣,卖相还不错。他接过碗,喝了一口。
“好喝吗?”丘喜儿眼巴巴地看着他。
“嗯。”
丘喜儿破涕为笑,转头对高仓说:“师父说好喝!”
高仓憨厚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苏易水把整碗鸡汤喝完了,把碗递给丘喜儿,说了一句:“谢谢。”
丘喜儿愣住了。她跟着苏易水这么多年,从来没听他说过“谢谢”两个字。
“师父……您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谢谢。”苏易水重复了一遍,表情依然淡淡的,但语气很认真。
丘喜儿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太高兴了。她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
高仓递给她一条帕子,她接过去擦了擦眼泪,抽噎着说:“师父您……您变了好多。”
苏易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
丘喜儿看到那个弧度,哭得更凶了。
高仓终于忍不住了,小声说:“你再哭,师父该以为你不想他好了。”
丘喜儿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我这是高兴!”
高仓识趣地闭了嘴。
沐清歌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苏易水以前在西山的时候,虽然弟子们都敬他怕他,但很少有人敢在他面前这样哭闹。他太冷了,冷到让人不敢靠近。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变了,变得柔软了,变得会笑了,变得会说“谢谢”了。
沐清歌知道,这种变化不是因为她一个人。是因为所有人——白柏山、曾易、丘喜儿、高仓,还有那些一直守在他身边的弟子们。是他们用几十年的陪伴,一点一点地融化了苏易水心里的冰。
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这块冰彻底化掉,化成春水,滋养他们共同的家。
第六章·喂药
下午,白柏山从西山带来了雪莲子和千年灵芝,但龙涎香还需要等曾易从东海回来。白柏山按照曾易留下的方子,先把能配的药熬了一碗。
药汤比昨晚的更黑,更浓,更苦。沐清歌端到苏易水面前的时候,连她都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苏易水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碗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沐清歌意想不到的话。
“太苦了。”
沐清歌愣住了。苏易水从来不会说“苦”。他喝什么药都面不改色,像是味觉失灵了一样。今天居然说“太苦了”?
“你是在撒娇吗?”沐清歌忍不住问。
苏易水的耳根红了。
“没有。”他说。
沐清歌看着他那张强装镇定但耳朵已经出卖一切的脸,心里又好笑又心疼。
“来,喝药。”她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喝完给你吃糖。”
苏易水看了她一眼,张嘴喝了。药汤入口的瞬间,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咽了下去。
沐清歌一勺一勺地喂,苏易水一勺一勺地喝。一碗药喝了大半,苏易水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沐清歌放下碗,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糖,剥开油纸,递到他嘴边。
“张嘴。”
苏易水看着那块糖,微微愣了一下。
那是麦芽糖,用油纸包着,和他前世没吃的那颗糖一模一样。
“你哪里来的?”他问。
“我让白柏山下山买的。”沐清歌说,“你以前没吃的那颗糖,曾易还给你了。但那个已经化了,不能吃了。我买了新的,一样的。”
苏易水看着那块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张开嘴,把糖含进了嘴里。
麦芽糖的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甜丝丝的,带着淡淡的桂花香。苏易水含着糖,表情慢慢放松下来,眉眼间浮起一丝温柔。
“甜吗?”沐清歌问。
“嗯。”
“比药甜?”
“……嗯。”
沐清歌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乖。”
苏易水看着她,耳根的红蔓延到了脖颈。
白柏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默默地转身走了出去。
他觉得自己的师父越来越不像师父了。但这不是坏事。以前的师父是一座冰山,现在的师父是一座暖山。虽然还是不太爱说话,但至少会撒娇了——虽然他自己不承认。
白柏山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槐树,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老槐树啊老槐树,”他自言自语,“师父终于像个活人了。”
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
第七章·好转
第三天,苏易水的烧完全退了。
他的脸色还是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能坐起来自己吃饭了。沐清歌给他熬了红枣小米粥,他喝了两碗,还吃了一个馒头。
沐清歌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苏易水,你以后每天都要吃这么多。”她说,“你太瘦了,我抱着都硌手。”
苏易水正在喝粥,听到这话,呛了一下。
“你抱着我?”他问。
“对啊,每天晚上都抱着。”沐清歌理直气壮,“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苏易水沉默了片刻,说:“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你瘦了?”
“……知道。”
“那你怎么不多吃一点?”
苏易水放下碗,看着她,目光认真而温柔。
“你不在的时候,吃不下去。”他说。
沐清歌愣住了。
“那十八年?”她问。
苏易水点了点头。
沐清歌的眼眶又红了。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拿起苏易水的碗,又去盛了一碗粥。
“那现在我在了,你多吃点。”她把碗放在他面前,声音有些哑,“以后每顿饭都要吃两碗。不,三碗。”
苏易水看着那碗粥,嘴角微微上扬。
“好。”他说。
曾易是第五天回来的。他从东海带回了龙涎香,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他把龙涎香交给白柏山,白柏山按照方子配好了药,给苏易水服下。
新药的效果很好。苏易水服药的第二天,脸色就红润了不少,咳嗽也明显减少了。他能在院子里走动了,虽然走不快,但至少不用人扶了。
沐清歌扶着他,在槐树下慢慢走了一圈又一圈。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苏易水。”沐清歌说。
“嗯。”
“等你好了,我们去山上摘野果吧。今年的柿子应该熟了。”
苏易水想了想,说:“好。”
“然后我们去溪边钓鱼。你上次钓的那条鱼特别大,我还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鱼。”
“好。”
“然后我们去西山看看。白柏山说山上的枫叶红了,特别好看。”
苏易水转头看着她,目光温柔。
“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他说。
沐清歌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
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那就说定了。”
苏易水的耳根又红了。
秋风吹过槐树,黄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雨。两个人站在树下,白发与青丝交缠,手牵着手,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尾声·春归
一个月后,苏易水的病彻底好了。
曾易的方子很管用,连续服药一个月后,苏易水体内的暗伤好了大半。剩下的虽然不能根治,但已经不影响日常生活了。只要每年秋天注意调养,就不会再复发。
苏易水的体重也恢复了不少,脸颊上有了肉,看起来不像以前那么清瘦了。沐清歌很高兴,每天都变着花样做好吃的,恨不得把他喂成个胖子。
“够了。”苏易水看着满满一桌子的菜,眉头微皱,“吃不完。”
“吃不完明天吃。”沐清歌说,“反正你得多吃。”
苏易水无奈地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沐清歌坐在对面,双手托腮看着他吃,眼睛里全是光。
“苏易水。”
“嗯。”
“你现在这样真好。”
苏易水抬头看着她:“什么样?”
“有血有肉的。”沐清歌说,“以前你总像个仙人,不食人间烟火。现在你也会生病,也会撒娇,也会说药太苦了。我觉得这样更真实,更好。”
苏易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我以前也是人。”他说,“只是不会表达。”
“我知道。”沐清歌笑了,“现在你会了。”
苏易水放下筷子,伸手握住她的手。
“是你教我的。”他说。
沐清歌的眼眶又红了。她最近越来越爱哭了,但她不觉得丢人。在苏易水面前,她不需要伪装坚强,不需要端着掌门的架子。她可以做最真实的自己——一个会哭会笑会撒娇会闹脾气的普通女人。
“苏易水。”她叫他。
“嗯。”
“明年春天,我们种一棵新的树吧。”
“种什么?”
沐清歌想了想,说:“桃树。春天开粉色的花,特别好看。”
苏易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好。”他说。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满天。槐树的枯枝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春天做准备。
屋里,两个人相对而坐,手牵着手,说着最平凡的话,过着最平凡的日子。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幸福。
不需要轰轰烈烈,不需要惊天动地。只要一碗热粥,一杯清茶,一棵树,一个人,一生一世。
足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