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台有树·沐清歌番外:此生何处
楔子·归隐
有树的地方,就有家。
这句话,沐清歌说过两次。
第一次说的时候,她还是西山派掌门,世人眼中的“女魔头”。那时候她往苏易水手里塞了一颗树种子,仙力一催,嫩芽破土,转眼便开出一树繁花。少年怔怔地看着满树粉白,眼中映出花的颜色,也映出她的笑容。
“有树的地方就有家。”她说。少年没说话,但把种子攥得很紧,紧到掌心发红。
第二次说的时候,她已经是薛冉冉。她与苏易水并肩站在大战后的废墟上,看夕阳把天边染成胭脂色。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比前世轻松了许多,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苏易水没有像当年那样沉默。他转头看着她,眼中盛满了十八年的思念与失而复得的庆幸,声音有些哑:“嗯,有树的地方就有家。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后来他们真的找了一棵树下安了家。
那棵树长在绝山脚下,是一个不知名的小山坡。树是普通的槐树,但枝叶繁茂得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夏天遮阴,秋天落叶,冬天枝丫间积了雪,好看得像画。沐清歌第一次见到这棵树就喜欢上了,她说这棵树像她当年种给苏易水的那棵。
苏易水沉默了片刻,说:“这就是那棵树。”
沐清歌愣住了。
“我把转生树种在绝山,等它结果。这棵槐树就在旁边,二十年没人管,自己长成了这样。”苏易水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一个老朋友,“我每次来看转生树,都会在这棵槐树下坐一会儿。”
沐清歌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想起前世那些事。想起自己送苏易水种子的那个午后,阳光正好,风也温柔。想起少年小心翼翼地挖坑、埋种、浇水的样子,笨拙得像个第一次养花的孩子。想起那棵小树苗慢慢长高,苏易水每天都要去看一眼,好像怕它突然消失似的。
后来她死了,转生树把她变成了薛冉冉,而这棵槐树一直在这里等她。
“那就这里吧。”沐清歌说,“有树的地方就有家。”
苏易水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又慢慢融化开。他说了一个字:“好。”
于是他们就在这棵槐树下安了家。搭了一间小木屋,开了一片菜地,养了几只鸡,日子过得像最普通的凡人。
西山派的弟子们时不时来探望,每次都带一堆东西。大师兄白柏山最夸张,每次来都拉一车物资,从米面粮油到布匹棉花,恨不得把整个西山都搬过来。丘喜儿和高仓一起来,丘喜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高仓就站在旁边笑,偶尔插一句嘴,被丘喜儿瞪一眼就不敢再说了。曾易来得最勤,每次都找借口说“顺路看看”,其实绝山到西山一点都不顺路,苏易水心知肚明,但从来不戳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却藏着无尽的温柔。
第一章·晨起
卯时刚过,天还没大亮。
沐清歌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伸手去摸旁边——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留着淡淡的清冷气息。
又跑了。
沐清歌叹了口气,揉着眼睛坐起来。晨光从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细细的光线。窗外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醒她。
她披上外衣,推开木门。
晨雾还没散,整个小山坡笼罩在一层薄纱般的雾气里。槐树的叶子被露水打湿了,绿得发亮。远处菜地里,苏易水正蹲着拔草,一身青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他拔草的动作很认真,一根一根地拔,像是在做一件顶重要的事。
沐清歌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他。
苏易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隔着晨雾看到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晨雾朦胧,苏易水站在菜地里,手里还攥着一把杂草,样子有点狼狈。但他看沐清歌的目光一如既往地专注,仿佛这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只有她才是唯一的色彩。
“醒了?”他问。
“嗯。”沐清歌打了个哈欠,“你又偷偷起来干活。”
“睡不着。”
“你哪天能睡着?”
苏易水没回答,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土,朝她走过来。走到近前,伸手帮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沐清歌抓住他的手,低头看了看。修长白皙的手指上沾了泥土,指甲缝里嵌着草汁,一点都不像当年那个清冷出尘的西山宗主。
“苏易水。”她叫他。
“嗯。”
“你以前在西山的时候,连茶杯都要弟子帮你洗。现在怎么什么都会干了?”
苏易水垂眸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秋水:“因为你。”
沐清歌愣了一下。
苏易水没有多解释,把手从她掌心抽出来,转身去井边打水洗手。
沐清歌站在原地,看着他弯腰打水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苏易水这个人,前世沉默寡言,今生依然话不多。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做浪漫的事,但他会把所有事都做到最好。为了她,他愿意放下宗主之位,愿意隐居山林,愿意学着做一个普通人。他会种菜、会做饭、会修屋顶、会劈柴,以前那些他连碰都不会碰的琐事,现在全部包揽,从不让她沾手。
沐清歌有时候觉得,苏易水不是在过日子,他是在赎罪。他总觉得前世欠她一条命,今生要用一辈子来还。
可她不需要他还。她从来就不觉得他欠她什么。
“苏易水。”她又叫了一声。
“嗯。”他正在洗手,没回头。
“你说实话,你是不是还放不下前世的事?”
苏易水的手顿了一下。
水声哗哗地响,井水冰凉,把他的手指冻得发红。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沐清歌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清歌。”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放不下。”
沐清歌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苏易水转过身来,看着她。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压抑了很久的暗流。
“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你还在不在。”他说,“我每天睡着之前,最后一件事是想,明天你还在不在。”
“我怕。”苏易水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怕一觉醒来,这一切都是梦。我怕你突然消失,像前世那样,我还没来得及说一声对不起,你就……”
“够了。”沐清歌走过去,一把抱住他。
苏易水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抬起手,环住了她的腰。他把脸埋进她的肩窝,呼吸有些急促。沐清歌感觉到肩窝处有一点湿热,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想说很多话。想告诉他不用怕,她不会消失。想告诉他前世的事她从来没有怪过他。想说她爱他,从第一次见面就爱了。想说的话太多了,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苏易水,我在呢。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苏易水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晨雾慢慢散去,阳光洒满了整个山坡。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轻声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第二章·故人
辰时,白柏山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一车东西不说,还带了西山派的一帮弟子。马车在山脚下停住,弟子们七手八脚地往下搬东西,吵吵嚷嚷的,把清静的山坡变成了菜市场。
沐清歌端着碗粥坐在门槛上喝,看着这帮人忙前忙后,嘴角抽了抽。
“大师兄,你又来了。”
白柏山笑嘻嘻地走过来,拱手行礼:“师尊好!师父好!弟子奉宗主之命,特来给师尊师父送过冬的物资!”
“宗主?西山宗主不是你吗?”沐清歌挑眉。
白柏山嘿嘿一笑:“我这不是替师父暂时照管嘛,师父永远是西山的精神支柱!”
苏易水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湿布巾在擦手,淡淡地看了白柏山一眼。
白柏山立刻收起嬉皮笑脸,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弟子见过师父。”
苏易水“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堆物资上:“太多了,拿回去一半。”
“师父,这是过冬用的,不多不多。”
“你每次都说不多,上次送来的粮食够吃到明年了。”
白柏山挠挠头,看了沐清歌一眼,眼中写满了“救救我”三个字。沐清歌忍着笑,端起粥碗继续喝,装作没看见。
苏易水虽然隐居了,但对西山派的事务并非完全不管。白柏山每隔十天半个月就来汇报一次,有时候是宗门大事,有时候是弟子们的琐事。苏易水听得认真,给的意见也中肯,白柏山每次都连连点头,回去就照办。
西山派在苏易水和白柏山的治理下,蒸蒸日上。前世的污名早就洗清了,世人都知道了沐清歌是守护苍生的英雄,不是女魔头。西山的声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慕名而来的弟子络绎不绝。
“对了,师父。”白柏山突然压低声音,“苏域那边……”
苏易水的表情淡了下来:“说。”
白柏山看了看沐清歌,欲言又止。
沐清歌端着粥碗站起来:“我先去洗碗。”
“不用。”苏易水伸手拦住她,对白柏山说,“直说。她不需要回避。”
白柏山深吸一口气:“苏域最近在边关整军,动作不小。朝廷那边有些不安,派人来问西山的态度。”
苏易水沉默了片刻。
苏域是苏易水的同父异母兄弟,前世因为各种纠葛,两人之间恩怨复杂。大战之后,苏域幡然醒悟,拔刀自刎,毁掉了人皇之子的身躯,以死破局,完成了救赎。
但那只是剧中的结局。在原著小说中,苏域的结局略有不同——他并没有死,而是被朝廷发配到了边关,永世不得回京。
“西山不参与朝政。”苏易水说,“告诉朝廷,西山只管修仙问道,不管人间权力。”
白柏山点点头:“弟子也是这样回复的。不过朝廷那边似乎不太放心,想请师父您亲自去一趟京城……”
“不去。”
白柏山苦笑:“弟子就知道是这个答案。”
沐清歌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苏域他……真的洗心革面了吗?”
白柏山看了她一眼,斟酌着说:“据边关传来的消息,苏域在那边确实安分守己,没有再生事端。不过他毕竟是苏家的人,朝廷防着他也是正常的。”
沐清歌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苏易水。
苏易水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但她知道,苏易水对苏域的感情是复杂的。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但命运把他们推向了彼此的对立面。苏域做错过很多事,伤害过很多人,包括沐清歌。但苏易水终究无法完全割断那份血缘的联系。
“如果他真的改过自新了,也未尝不可给他一个机会。”沐清歌说。
苏易水转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道微光。
“你觉得呢?”沐清歌反问。
苏易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再看看吧。”
白柏山识趣地没有再提这个话题,转而说起了西山派的趣事。丘喜儿最近和高仓闹别扭了,原因说出来让人哭笑不得——丘喜儿嫌高仓太闷,整天不说话,像个木头桩子。高仓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气得丘喜儿三天没理他。
沐清歌听完笑得前仰后合:“这不就是当年的苏易水吗?”
苏易水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白柏山憋着笑,不敢接话。
“高仓那个性子,比苏易水当年还闷。”沐清歌笑着说,“喜儿能忍他这么久,也是真爱了。”
白柏山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师尊说得对,弟子也是这么觉得的。”
苏易水看着笑得花枝乱颤的沐清歌,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但很快就压了下去。
“笑够了没有?”他问沐清歌。
沐清歌擦了擦眼泪:“笑够了笑够了。大师兄,你回去告诉喜儿,让她别跟高仓置气了。那种闷葫芦,你越生气他越不知道怎么哄,直接跟他说‘你来哄我’就行了。”
白柏山连连点头:“弟子一定转达。”
白柏山走后,山坡又恢复了清静。
沐清歌靠在槐树下,眯着眼睛晒太阳。苏易水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易水。”沐清歌突然开口。
“嗯。”
“你觉得苏域真的变了吗?”
苏易水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沉默了片刻,说:“我不知道。”
“那你希望他变吗?”
“他是苏家的人。”苏易水的声音很低,“苏家的人,骨子里都带着执念。父亲如此,他如此,我也如此。”
沐清歌转头看着他。
“我前世执念太重,走了很多弯路。”苏易水垂下眼睫,“苏域的执念更深。他要放下,没那么容易。”
沐清歌想了想,伸手握住他的手。
“你后来不是放下了吗?说不定他也能。”
苏易水看着她,眼中浮起一丝温暖的光。
“也许吧。”他说。
第三章·前世旧事
那天晚上,沐清歌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西山派掌门,一袭白衣,站在山门前迎接新弟子。苏易水站在人群里,是最小的那个,瘦得像根竹竿,但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黑曜石。
她一眼就看到了他。
不是因为他的容貌——虽然确实很出众——而是因为他周身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魔气,像一朵乌云,遮住了他本该明亮的命格。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他。
少年抬起头,目光冷得像冰:“苏易水。”
沐清歌笑了:“好名字。跟我来。”
她带他走进西山,带他去看他从未见过的风景。她教他修行,教他明心见性,教他不要被命运定义。她想把他从魔子的宿命中拉出来,哪怕要与全世界为敌。
但命运不是那么好改变的。
梦里的画面突然变得支离破碎。火光,鲜血,剑阵,谩骂。“女魔头”“妖女”“祸害苍生”——那些声音像刀子一样割过来,一刀一刀,血淋淋的。
她看到自己倒在血泊中,苏易水跪在她身边,脸上全是泪。
“师父……师父……我不知道……我以为你真的是……”
她想伸手摸他的脸,但手举到一半就落了下去。
“不怪你。”她说,“不怪你。”
然后一切都碎了。
沐清歌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屋里很暗,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她浑身冷汗,心脏跳得像擂鼓,手指死死地攥着被子,指节发白。
“清歌。”
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温暖而有力。
苏易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侧身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分明。他的眼神很平静,但眼底深处有暗涌翻腾。
“做噩梦了?”他问。
沐清歌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但声音堵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苏易水没有再问,而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暖,体温透过薄薄的寝衣传过来,像冬日里的一盆炭火。沐清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安抚。
“我梦到前世了。”她闷闷地说。
苏易水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梦到你死了。”沐清歌说,“梦到我死在你面前。”
苏易水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又松了下来。他的手轻轻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那是前世的事。”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都过去了。”
“我知道。”沐清歌说,“可是那些记忆太真实了。痛是真的,死是真的,被所有人误解也是真的。我有时候分不清,到底现在是梦,还是前世是梦。”
苏易水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过了很久,沐清歌听到他开口:“清歌。”
“嗯。”
“前世的事,我欠你一个道歉。”
沐清歌抬起头,在月光中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自责,有无法弥补的遗憾,还有深沉到让人心疼的爱意。
“苏易水,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怪你。”
“可我自己怪自己。”
沐清歌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从他眉骨滑到颧骨,再到下颌线。苏易水的脸线条分明,骨相极好,前世今生都好看得不像话。
“那你怪自己什么?”她问。
苏易水沉默了很久,久到沐清歌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怪我太蠢。”他终于说,“你对我那么好,我居然看不出来。我以为你是为了利用我,我以为你收我是别有用心。等你死了我才知道,你什么都不图,你只是……想救我。”
他的声音到最后几乎是气音,轻得像要碎掉。
沐清歌的心猛地疼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个细节。那天下着大雨,苏易水发烧了,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说着胡话。她守在他床边,一整夜没有合眼,用冷帕子给他敷额头,喂他喝药,擦他身上的汗。第二天他烧退了,醒来看到她趴在床边睡着了,沉默了很久,然后把自己身上的被子轻轻盖到她身上。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沐清歌差点没察觉。
她那时候就知道,苏易水不是不会爱人,他只是不会表达。
“小水。”她突然开口,叫的是前世的称呼。
苏易水的瞳孔猛地一缩。
“师父在呢。”沐清歌笑着说,“哪儿也不去。”
月光下,苏易水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沐清歌紧紧抱在怀里,抱了很久很久。
后来沐清歌又睡着了,这次没有做梦。她睡得很沉很沉,沉到仿佛要把前世今生所有的疲惫都睡掉。
苏易水没有睡。他就那样抱着她,看着月光慢慢移动,从窗棂移到墙角,然后被晨光取代。
天亮了。
第四章·旧伤
沐清歌的身体一直不太好。
前世封印灵泉耗尽了她几乎所有的灵力,魂魄碎裂,靠着转生树才勉强重生。重生后的薛冉冉体弱多病,虽然后来恢复了记忆和部分法力,但根基终究不如前世稳固。
平日里她看起来和常人无异,能吃能睡能笑能闹,但每到月圆之夜,体内的灵力就会翻涌不定,有时甚至会吐血。
苏易水为此焦心不已。
他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古籍,问遍了所有能问的前辈高人,想找到彻底治愈沐清歌的方法。但所有人都告诉他,魂魄碎裂是修仙界最难治愈的伤,能重生已经是奇迹,想要完全恢复如初,几乎不可能。
苏易水不听。他不信命,从很年轻的时候就不信。前世他的命运被定义为“魔子”,所有人都说他会祸乱苍生,他偏不信。后来他确实走了一些弯路,但最终还是守住了本心。
现在他也不信。
月圆之夜,沐清歌又吐血了。
苏易水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房间时,看到的是沐清歌靠在床头,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脸色苍白得像纸。她手里攥着一条帕子,帕子上已经洇开了几朵血花。
苏易水的手微微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把汤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拿过她手里的帕子,帮她擦去嘴角的血迹。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又吐血了。”沐清歌自嘲地笑了笑,“感觉我前世欠了灵泉一条命,这辈子它来讨债了。”
苏易水没有笑。他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问:“疼吗?”
沐清歌想说“不疼”,但看着他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点疼。”她老实回答。
苏易水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拿起汤碗递给她:“喝汤。”
沐清歌低头一看,是一碗银耳莲子汤,炖得浓稠晶莹,银耳软糯,莲子粉糯,还飘着淡淡的桂花香。
“你炖的?”她惊讶地问。
“嗯。”
苏易水以前不会做饭,隐居之后才学的。他的手艺算不上好,但炖汤是例外。他炖的汤总是很好喝,火候恰到好处,食材搭配得当,味道清淡却回味悠长。
沐清歌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胃里的不适感缓解了许多。
“好喝。”她说。
苏易水“嗯”了一声,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她喝汤。月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墙壁上,像一幅水墨画。
沐清歌喝完汤,把碗递给他,他接过去放在一边,然后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有点发热。”他说,眉头皱得更紧了。
“正常现象。”沐清歌说,“月圆之夜嘛,灵力波动,发热正常。”
苏易水没有接话,站起身去拿了一条湿帕子,敷在她额头上。冰凉的帕子贴上皮肤,沐清歌舒服地叹了口气。
“苏易水。”她叫他。
“嗯。”
“你别担心我。我死不了。”
苏易水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帮她敷帕子,没有说话。
沐清歌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在想前世的事。前世她也是这么说的——“我没事”“死不了”“别担心”——然后她就真的死了。
“苏易水。”她又叫了一声。
“嗯。”
“我真的没事。”
苏易水把帕子换了个面,又敷回她额头上。他的动作依然很轻,但沐清歌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你手在抖。”她说。
苏易水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月光下,她的手指白皙纤细,他的手指修长有力,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像两棵缠绕的藤蔓。
“清歌。”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不想再失去你了。”
沐清歌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你不会再失去我了。”她说,“这一次,我哪儿也不去。你赶我走我也不走。”
苏易水抬起头,月光落在他眼底,像碎了一地的银箔。他看着她的目光专注而深沉,仿佛在确认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然后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好。”他说。
沐清歌闭上眼睛,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月光温柔地洒下来,把两个人都笼罩在一层银白色的光晕里。
这个吻,她等了两辈子。
第五章·春归
春天来的时候,沐清歌的身体好了很多。
也许是因为天气转暖,也许是因为苏易水的汤炖得越来越好,也许是因为心情好。总之,她不再吐血了,脸色也红润了许多,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苏易水表面上不动声色,但沐清歌注意到,他炖汤的频率明显降低了,笑容多了一些——虽然他的“笑容”通常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在沐清歌眼里,那已经是天大的变化了。
“苏易水,你笑了。”沐清歌说。
苏易水立刻把嘴角压下去:“没有。”
“有的!我刚才看到了!”
“你看错了。”
沐清歌不服气,踮起脚尖去掰他的脸。苏易水偏头躲开,沐清歌追着不放,两个人像两个孩子一样在槐树下追来追去。
最后苏易水被沐清歌堵在了树干上,无处可逃。
沐清歌双手撑在他两侧,踮着脚尖,仰头看着他的脸。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表情很淡,但耳根微微泛红,出卖了他的真实情绪。
“苏易水,你耳朵红了。”沐清歌笑着说。
“没有。”
“有!我看到了!”
苏易水别过脸,不让她看。沐清歌不依不饶,伸手去摸他的耳朵。指尖刚碰到耳垂,苏易水就像被烫了一样猛地转过头来,两个人的脸近在咫尺,鼻尖几乎碰到鼻尖。
空气突然安静了。
阳光,风声,树叶沙沙作响。远处有鸟在叫,叫得很欢快。
沐清歌看着苏易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星光,有她的倒影,有整个世界。
“苏易水。”她的声音很轻。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苏易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这不是废话吗?”他说。
沐清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笑得春风都温柔了几分。
苏易水看着她的笑容,嘴角终于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你笑了!”沐清歌指着他的嘴角,“这次我真的看到了!”
苏易水没有反驳,而是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带进怀里。
沐清歌把脸埋在他胸口,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拍都像是在说——你在,你在,你在。
“苏易水。”她闷闷地说。
“嗯。”
“以后每天都笑一个给我看,好不好?”
苏易水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
沐清歌笑了,笑声闷在他胸口,变成一串细小的震动,顺着心脏传遍全身。苏易水低头看着她的发顶,目光温柔得像春日里的暖阳。
后来沐清歌才知道,苏易水确实每天都在尝试“笑给她看”。但他的笑容实在太克制了,嘴角上扬的幅度小到要用尺子量才能看出来。沐清歌每次都要凑近了仔细端详,然后得出结论:“不行,这个不算。”
苏易水就会微微皱眉,重新调整表情,然后问她:“这样呢?”
沐清歌摇头:“还是不行。”
苏易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笑”到底应该是什么表情。那个困惑又认真的样子,比什么笑容都好看。沐清歌每次都忍不住笑出来,苏易水就会看着她的笑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苏易水。”沐清歌有一次忍不住说,“你知道你什么时候最好看吗?”
“什么时候?”
“你看我的时候。”
苏易水愣了一下,然后耳根又红了。
沐清歌觉得自己赢麻了。
第六章·有树有家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细品之下,又甜得像蜜。
春天他们种菜,夏天在槐树下乘凉,秋天摘山上的野果,冬天围在炉火边烤红薯。苏易水还是话不多,但沐清歌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她知道,他不说话不代表他不爱她,他只是用另一种方式在表达。
比如,他会记得她喜欢吃甜的,每次做饭都会多放一点糖。他会记得她怕冷,冬天会把炭火烧得旺旺的。他会记得她喜欢看花,每年春天都会去山上摘一捧野花插在窗台的花瓶里。
这些小事,沐清歌都记得。
有一天,西山派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
沐冉舞。
沐清歌的妹妹,前世因为嫉妒姐姐,走上了歧路。沐冉舞本是自己经历饥荒、从小吃苦长大的那个,但后来种种纠葛,让她与沐清歌渐行渐远,最终走入了黑暗。
沐清歌站在门口,看着妹妹。沐冉舞比上次见面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眼眶发红,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风一吹就会倒下。
“姐。”沐冉舞开口,声音沙哑。
沐清歌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前世的事,说不在意是假的。沐冉舞做过的事,伤害过的人,沐清歌都记得。但那些事都过去了,该还的债已经还了,该受的罚已经受了。
沐清歌往前走了一步,把妹妹抱住了。
沐冉舞僵住了,然后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姐……对不起……对不起……”
沐清歌拍了拍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没事了,都过去了。”
苏易水站在屋里,看着门口相拥的姐妹俩,没有出声。
他转身走进厨房,烧了一壶热水,泡了一壶茶。等沐冉舞哭够了,他端了两杯茶出来,一杯递给沐清歌,一杯递给沐冉舞。
沐冉舞接过茶,看着苏易水,嘴唇颤抖了一下:“姐夫……”
苏易水“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沐冉舞低下头,把茶捧在手心,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天沐冉舞住了一晚。她跟沐清歌说了很多话,说她的后悔,说她的愧疚,说她这些年过得不好。沐清歌听着,偶尔插一句话,大部分时候只是静静地听。
夜深了,沐冉舞睡着了。沐清歌替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苏易水坐在槐树下,月光洒了他一身。他仰头看着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
沐清歌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睡了?”苏易水问。
“嗯。”沐清歌说,“她瘦了好多。”
苏易水没有说话。
“苏易水。”沐清歌叫他,“你说,人做错了事,是不是永远都没有机会弥补?”
苏易水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想,只要真心悔改,总该有个机会。”
沐清歌转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像一尊精致的雕像。
“就像你当年那样?”她问。
苏易水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当年做错了很多事。”他说,“我伤害了你,伤害了很多人。但我一直很庆幸,你给了我一个机会。”
沐清歌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苏易水,你从来不需要我的原谅。”
“为什么?”
“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我。”沐清歌说,“前世你围剿我,是被人骗了,你以为是替天行道。你从来不是故意的。那些真正伤害我的人,我早就不在意了。”
苏易水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清歌。”他叫她。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活着。谢谢你在这儿。谢谢你愿意跟我在一起。”
沐清歌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苏易水。”她说,“你知道吗,我最喜欢你的地方,不是你长得好看,不是你修为高深,而是你这个人——明明经历了那么多黑暗,却还是愿意相信光。”
苏易水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月光如水,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
“有树的地方就有家。”沐清歌轻声说。
苏易水抱紧了她。
“嗯。有你的地方,就是家。”
尾声·来世
很多年后,沐清歌和苏易水还住在槐树下的小木屋里。
他们的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多了,脚步也慢了。但他们还是每天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在槐树下喝茶,一起回忆那些遥远的往事。
西山的弟子换了一茬又一茬,但每年都会有人来看望他们。白柏山已经退位了,接替他的是年轻一代的弟子。丘喜儿和高仓的孩子都长大了,偶尔会跟着大人一起来玩。曾易还是老样子,精神矍铄,每次来都要和苏易水下一盘棋。
有一天,沐清歌坐在槐树下晒太阳,突然说:“苏易水,你说,我们还有下辈子吗?”
苏易水正在给她削苹果,闻言抬起头看着她。
“你想有下辈子吗?”他问。
沐清歌想了想,笑了:“想。下辈子还想遇到你。”
苏易水低下头,继续削苹果。
“那就一定会有的。”他说。
沐清歌看着他那张布满岁月痕迹却依然好看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两世为人,一世为师父,一世为徒弟,一世为救赎,一世为相守。
她不知道命运还会不会给他们第三次相遇的机会。但她知道,无论转世多少次,无论以什么样的身份,她都会找到他。
因为他们的缘分,从第一颗种子埋下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有树的地方就有家。
有你的地方,就是我愿意停靠的归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