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寒风呼啸，暖阁里却是如春的温暖。
也不知是这屋中香气迷人心神，还是那杯中的茶气醉人心扉，初穆清与秋亦梦二人竟围绕如何制作一杯好喝的果茶而开始了新一轮的讨论，直将四儿听得晕头转向，恨不得让人拿笔记下来。
一杯茶见了底，秋亦梦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这才终于看见那个被冷落的钱袋子，嘴角一抽，又将话题扯回正轨。
“看我这记性，与夫人说得开心，竟将正事忘了。这里是一百五十两银子，请夫人清点。”
初穆清悠悠的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渐渐落没下去。
“难得有人能与妾身说得这样高兴，怎么就是绕不过这些俗事。罢了，四儿，把欠条和银秤拿来。”
四儿应声而去，不过片刻的功夫便走了回来。秋亦梦听得清楚，她不过是绕出屏风，略站了站就回来了，显然这些东西是早已备下的。
四儿将欠条交给初穆清，又打开袋子将银子倒在秤上，轻声念道，“一百五十两，不多不少。”
说罢，她将银子一锭一锭的摆到桌上，十两一锭，整整十五锭。
初穆清细心的打开欠条看了一眼，确认无误之后，才将欠条递给秋亦梦。
秋亦梦有些发怔，这张欠条上还有她两年前按下的手印，就是为了这张欠条，她不知出了多少血，流了多少泪。
而今，一切苦难终于结束了。
眼见秋亦梦指尖发颤，双眼发直，初穆清不禁莞尔，将欠条摆在她的眼前，用力在上面抹了两下，将纸张铺平。
“欠条没有错吧，指印也是姑娘的。姑娘看仔细了。”
秋亦梦垂着头，轻轻嗯了一声，忽觉得嗓子有些干涩。
两年前按手印时，她还不识字，如今她认识许多字了，这才第一次看清自己欠条上所写的内容。
这种感觉还真是奇妙。
“姑娘若是看清了，便将欠条撕了吧，免得让人拾去，再敲诈你一笔。”
一语惊醒梦中人，秋亦梦一个哆嗦回过神来。
她本来还想留下欠条做个纪念的，可经初穆清一提醒，她忽然意识到，如果这欠条再次落入卫欢手里，自己岂不是要被气死？
刷刷几下，一条不大的欠条被秋亦梦撕得粉碎，然后又被揉成两团，分别被藏到了两个袖口里。
心头上压了两年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秋亦梦只觉得自己的笑容都变得轻松许多。
初穆清却并没有看她，只是拿着钱袋子，将桌上一小锭一小锭的银子往里装。待装到第八个的时候，一手捏住一根绳子，稍稍一用力，将钱袋子系紧，然后双手捧着，竟递给了秋亦梦。
秋亦梦一愣，不知这位卫夫人要唱什么戏，一时没敢说话。
“这是八十两银子，姑娘收回去吧，第一次姑娘还了三十两，第二次还了一百两，所以欠条上的钱，只余七十两。”
秋亦梦的手本能伸向代袋子，却硬生生的停在半空，“夫人这是何意，小女子实在不明白。”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第一次是徐五不懂事，第二次是我家夫君与姑娘置气，故意那样说的，他就是个小孩子脾气，姑娘不要与他一般见识。”
那只手再次不受控制的伸向钱袋子，缓缓将其收回怀中，摸着袋子里硬邦邦的银锭，秋亦梦终于回过神来，感激的朝初穆清笑了笑。
这个笑，是真心的。
“多谢卫夫人宽厚，这真是……真是……小女子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看着语无伦次的秋亦梦，初穆清淡淡一笑，“不值一提，这事儿本来就是我们不占理，夫君做事一向只凭心情，如这般善后的事情，妾身不知为他做了多少，早已习惯。再说秋姑娘这两年的所作所为，确实让妾身刮目相看，若不是因为这事，你我也许早就成为朋友了。钱这东西……虽是人人喜欢，却也是不什么好东西。”
秋亦梦只觉如在梦中，她万万没有想到，卫夫人竟如此仁厚善良，与那心狠手辣的卫欢截然相反。那卫欢何德何能，能娶这样的妻子。
“那小女子便厚着脸皮收下了。”
“妾身的话还没有说完，”初穆清朝她扬起嘴角，再次露出两个迷人的梨涡来。
秋亦梦的心忽然又沉了下去，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可让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初穆清接下来提的要求，竟然是猫。
“妾身尚在闺阁之中的时候，曾养过一只名为锦瑟的猫，那只猫一身长毛，如丝绸一般，在阳光下甚是好看。它陪着我从懵懂的小女孩儿一路长大成人，是我青春年华里最美好的回忆之一。锦瑟走的那一年，我嫁入卫家，不但远离双亲，更是远离了它。夫君知道我爱猫，不止一次的提过要送一只给我，可都被我拒绝了。因为我好怕再一次经历生离死别。”
秋亦梦深以为然的点点头，暗道人人都有柔软的一面啊。
初穆清转头望向屏风，悠悠的继续说道，“所以当我得知你是开猫铺的，便先有五分好感。今日与你一说话，更觉得心中畅快，竟像是老友一般。这话说出来，姑娘也许不信，但在我的心底，姑娘确实与旁人不同，在你的身上，我能清清楚楚的看到自己年轻时的样子。”
秋亦梦忙客套一句，“夫人如今年轻的很，这话从何而来。”
初穆清长叹一声，“旁人都说我年轻，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有锦瑟做伴的少女了。所以，如果秋姑娘愿意，能否为妾身寻得一只浑身雪白，鸳鸯眼，长毛的母猫？下巴要微微有些尖的。只要能寻到，无论多少钱，姑娘尽管开口。”
秋亦梦被她的真情打动，抿嘴说道，“夫人这话就说疏远了。我店里有近五百只猫，定能帮夫人找到与锦瑟九成相似的小猫。单凭夫人对锦瑟的一颗心，小女子也万万不能收夫人的钱。”
从小楼走出来的时候，秋亦梦心情复杂，一会儿感叹自己命好，一会儿感叹卫夫人爱猫的心，待出了院子，忽然一阵寒风刮过，她猛得打个哆嗦，眼前忽然浮现起欠条上的字。
每年利息，三成。
好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