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县城是睢阳府有名的大县富县。
县里的乡绅富商多，在外做官的人也多，正因如此，这县里买卖奴仆的生意才兴盛。
大户人家要用的使唤人多，也不是每个人都像白家这样财大气粗，有自己的庄子，能从庄子上挑家生子
使唤。
很多人家家生子不多，庄子上的人口也不兴盛，就只能从人牙子这里买人。
人牙子也分几个派别，有专门做官绅家生意的，有专门做富商家生意的，也有做清贵人家生意的，有做
暴发户生意的，还有做那勾栏瓦肆暗门子的生意……县城里十几个人牙子，每人负责一块，倒也没有发生冲
突。
像陆大娘这么大岁数的人，又是在庄稼地里做农活儿的，肯定卖不到那富贵人家去，更不可能卖给勾栏
瓦肆，要卖，也是卖到山沟沟里去。
熊人杰按照九宴的分析，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姓毛的人牙子。
这人牙子嘴角长了一颗大痦子，当地人管大痦子叫瘊子，久而久之，他就了个绰号，名毛猴子。
毛猴子显然也听说过熊人杰，大晚上被人从被窝里吵起来，也不生气，反而披着衣裳笑眯眯地给熊人杰
一行人奉茶。
熊人杰挥挥手，“毛猴子，你不用给我们倒茶，我们坐坐就走，我问你，你今儿个收没收一个老太太？
那老太太是我兄弟丈母娘，就是清水县青岩镇的人，是被人给拐了来的。”
“没有没有！”毛猴子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咱们做的生意都是清白买卖，拐来的人，咱们坚决
不收！”
“呸！你少装蒜！”熊人杰啐了一口，“你当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牙子暗地里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到底收没收一个老太太，你给我说实话！要是敢骗我，我就让你在睢阳府地界儿待不下去！”
“真没有啊！”
毛猴子急得就差给熊人杰跪下了，“熊相公，我说的是实话，这要是外地拐来的，我昧着良心收也就收
了，可这本地拐来的烫手，我收了那就是砸了招牌，以后别想再做好人家的买卖了，再说了，一个老太太，
又不是十七八的大姑娘，我犯得着吗？”
熊人杰与九宴对了对眼色，九宴慢条斯理地道：“这几日有没有外地的人牙子来过县城？”
这人说话要温和多了，毛猴子也松了一口气。
他摸着嘴角的大痦子仔细想了半天，冷不丁的，躲在里屋的婆娘嘀咕道：“有呀，山阳县的王大脚来了
好几天了，就住在刺槐胡同那儿，整日出来晃悠。”
九宴拧眉问道：“这王大脚是做什么门子的营生？”
毛猴子心神一凛，抬眼偷望九宴，这人虽然说话不骄不躁，看似要比熊人杰温和多了，但这人身上的气
势却压得他喘不过气起来，仿佛是个天生的上位者。
能被熊人杰这般敬重待之的人，应该非富即贵。
毛猴子不敢马虎，拿出比对待熊人杰更加恭敬的态度道：“不敢瞒这位相公，那王大脚是做阴阳道上的
营生，专门给活人死人搭桥的，比如给死人配冥婚的，买卖人给人冲喜的……干了许多缺德事儿，小人从不
与这种人打交道。”
“那你可知她最近有没有要收老太太的打算？”
毛猴子摇摇头，“没听说过，但如果说这城里的人牙子谁敢收被拐来的老太太，定然就是这王大脚了，
一来，她做的是缺德的营生，也不在乎人是不是拐来的，二来，她不是本地人，收了本地人一走，也没人追
究。”
事不宜迟，九宴当机立断，让毛猴子带着他们去找王大脚。
刺槐胡同离这不远，转过几条街就到了，王大脚正在炕上酣睡，猛不丁被砸门声给惊醒了。
她咕咕哝哝地披衣下床，差点被地上的东西给绊倒。
“往里死开些！”
王大脚踹了那东西一脚，那东西竟然动了起来，嘴里还呜呜咽咽的。
“你给我闭嘴！你这个死婆娘还挺厉害，都被人卖了也不认命，在我这儿骂了一天了！得了，我也甭跟
你这将死之人废话了，且让你骂个痛快，到了阎王跟前就少说我几句坏话。”
外头砸门声一声比一声紧，跟锣鼓点似的，敲得人心里头发慌。
雨夜砸门，不是什么好兆头。
王大脚又嘀咕了几句，蹲下身打开炕底下的暗门，把躺在地上的人往暗门里猛地推了进去，又把暗门给
堵上，拿了把椅子放在暗门处挡着。
一切收拾停当了，才点了灯，用手笼着去开门。
“谁呀！哎……你们要干嘛！”
门刚刚打开一条缝，就被人粗暴地踹开了，熊人杰一把将王大脚推倒在地，她手里的灯落在地上，跳了
跳，终究熄灭在雨水里。
但进来的这群人手里都挑着气死风灯，把王大脚栖身的院落照得亮如白昼。
“王大脚！”熊人杰提着王大脚的衣领子，推搡着往屋里去，“我问你，你今儿个有没有收一个老太太
？”
王大脚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被雨水打湿的老脸在灯火映照下，像是地狱恶鬼一般阴森诡异。
她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双膝一弯，熟门熟路地跪了下去，“几位相公大晚上的闯进我孤老婆子的房，
想要干啥？我孤老婆子一大把岁数了，可伺候不了几位相公，隔壁倒是有一位小花娘……”
“闭嘴！”熊人杰猛地一拍桌子，吓得王大脚硬生生把后面的话给吞回了肚子里。
“问你话呢，你今儿个到底收没收一位老太太！”
王大脚赶紧摇头，“小的没收！小的今日见都没见过老太太！”
笑话，愿意配冥婚的活人可不好找，更别说像今日这位妇人这般还有几分姿色的，要是被人掳了去，叫
她上哪儿再找这么一位。
那曲家可是给了大价钱的，曲家又是当地的大户，她出来之前打了包票，一定把人给带回去，这次回去
要是没见到人，她的招牌就砸了，再想在山阳县混可就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