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节。
天光将将一敛,京中各处就次第燃起万千花灯,街巷间升腾的灯火与满月倾下的银辉相接,仿佛白昼得续,遍目璀璨。
越是年节里热闹扎堆的时候,案子也跟着扎堆凑热闹。
景暮出生后,一连两年冬日,景翊和冷月都扎在案子中各自奔忙。直到景暮人生中的第三个上元节,二人才终于落着半日空闲,赶在夜幕降临前把儿子从景家大宅带到满街的热闹里。
景暮生来就性子安稳,景老爷子怕他早早就被规矩捆束住,反受其累,常日里甚少拘着他。是以比起高门大户里那些小小年纪就规矩严整的孩子,景暮虽也举止有度,但到底是孩子心性占着上风,冷月时不时就要动用一身追捕逃犯的看家本事,把人精准地从热闹堆里拔出来吓唬一下。
“要是再到处乱跑,今晚回去,你就跟你爹一块儿,在院里跟狗睡。”
景翊无辜连坐,从冷月手里接过那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崽子,抱在怀里,板起脸道:“爷爷有没有讲过,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不能伤害无辜?”
“有。”景暮勾着景翊的脖子认真点头。
“那景暮要不要做君子?”
“要!”
景翊欣慰地在儿子跑得汗涔涔的发顶上胡噜了两把:“君子为了无辜的狗今晚能睡个好觉,能不能跟娘保证,乖乖听话,不再到处乱跑了?”
“能!”景暮一挺胸脯,脆生生地应下,转头就向冷月道,“娘,我保证乖乖听话,娘就饶了狗吧。”
冷月好气又好笑,在景暮汤圆似的脸蛋上捏了捏,心里暗暗惭愧。
纵有血脉牵绊,亲情也不是与生俱来的,一样需得一日日的陪伴浇灌,才能生根发芽,渐渐蓬勃。他们常日在外,陪伴儿子的时光还远不及府中那只随他一起养在景家大宅的小狗。
冷月软下话音哄道:“想玩什么,娘陪你一起。”
“那个!”
景暮遥手一指,越过遍目琳琅,指向一个卖绳结的摊子。
为着凑上元节的热闹,摊主当街支了一面一人多高的竹架子,上悬一排排玲珑的小红灯笼,每只灯笼下系着写了谜题的洒金红笺,每张笺尾又都坠了个精巧的绳结。一文钱答一回,只要答出谜底,就能将对应红笺下那原本要卖三文一个的绳结带走。
摊子才将将支好,摊主正扯高了嗓门卖力吆喝这新鲜的玩法,景暮方才就是被这片新起的热闹吸引了。
“猜灯谜啊?”一沾上这些咬文嚼字的事,冷月就忍不住头大。
可话已说了出去,不好对儿子言而无信,冷月硬着头皮给了答题的钱,目光在那几排红笺上来回溜达了几趟,隐隐有些冒汗了,也没挑出个有点儿头绪的。
景翊一手抱着满目期待的儿子,一手为冷月指了一张:“那个,‘一痕弯月伴三星’。”
冷月一头雾水地拧起眉:“这要猜什么,星象?什么星象是一个字的?”
“不是星象。”景翊垂手揽过她的腰,顺势朝她贴近些,附在她耳畔小声提点道,“这是个象形字谜,一道弯钩周围绕着三个点,是什么字?”
“心?”冷月犹犹豫豫地猜道。
话音才落,摊主立时扬声道了句“恭喜”,上前将写着谜题那层纸揭下,露出掩在下面的谜底,果真是个“心”字。
赢来的绳结攥在手中,景暮高兴得直喊着再来一个。
赢不赢,怎么赢,本也没那么要紧,不过是哄儿子高兴罢了。冷月爽快地又放下一文钱,理直气壮地看向景翊。
“这个。”冷月才一掏钱,景翊就把题目挑好了,“‘欲说无言因心直’,这是个拆字谜,‘说’字没了言那一旁,因为多了个竖直的‘心’。”
冷月顺着他的话在心里比画了一下:“是个‘悦’字?”
摊主又高声道了声“恭喜”。景暮一手攥着一个赢来的绳结,欢喜得直舞:“娘真厉害!娘天下第一厉害!”
年轻悦目的小两口抱一着个粉琢玉砌的小娃娃站在摊前说说笑笑猜谜,比什么幡子吆喝都引人注目。眼见着渐渐有凑热闹的人驻足,摊主脑筋活络,忙连声赞冷月冰雪聪明,要送她一题,请她随意再选一个答。
有人围观,冷月多少有点儿不好意思,可看着景暮也跟着鼓劲儿,想着下回再这样一起出来还不知是猴年马月了,于是不忍扫了儿子的兴致,到底还是应了。
“这个,”景翊为她指了个谜面极短的,“‘顶破天’,天字被顶破……”
没等景翊指点完,冷月已灵光一现:“夫!”
“哎呀!夫人好才思,真乃文曲星下凡啊!”摊主一面殷勤夸赞,一面揭了谜底,“恭喜夫人再得一彩,这个是同心结,愿夫人与夫君同心永好,地久天长!”
景翊替已腾不出手的儿子接了这绳结,朝架上一扫。
“同心结怎能只有一个啊?”景翊说着摸出一文钱,笑眯眯道,“夫人再答一个,赢个一样的,凑一对儿才好。”
摊主接了钱,连声附和。景暮不解这同心永好是什么意思,但再答一个这话他是能听明白的,也学着景翊的话,直说要娘给爹凑成一对儿。
无忌童言逗得围观众人阵阵生笑,冷月被笑得脸热,忙哄着景暮别再胡说。
这一转的工夫,景翊已把那系着另一个同心结的谜题给她挑好了:“那个也是三字谜面的,‘羊离群’。”
猜字谜与破案没什么两样,一连听过三回指点,冷月已摸着了门道,这回只顺着景翊的指点往那红笺上一看,景翊才把谜面念完,她已脱口而出。
“这是个‘君’,‘群’字离了‘羊’的半边,不就剩下一个‘君’吗。”
摊主夸张地又赞了一嗓子,一边天花乱坠地道着恭喜,一边在热闹的鼓掌声中将那毫无悬念的谜底自纸笺上揭露出来,取下绳结交给冷月。
自己破出谜底赢得彩头的成就感促着冷月上了兴头,正想再来一把,目光扫上那一排排红笺,忽地一定。
那经由她口道出谜底的四张红笺,已一一揭下谜面,只露着谜底,在一众谜题间分外醒目。
赫然四字——心,悦,夫,君。
“……”
冷月一记眼刀朝那居心叵测之人飞去,还没飞到,那方才恨不能黏在她身上的人已抱着景暮箭步蹿了出去,眨眼间就挤过人群,畏罪而逃。
“你给我站住!”
以景翊的脚程,要使全力逃跑,这一眨眼间就铁定寻不着人影了。但以景翊的胆子,绝不敢使出全力。
冷月不慌不忙地追出去,果见那人抱着儿子就在几步开外寻了棵只有一握粗的小树,明目张胆地藏在树干后面,等着京中最擅抓人的捕头来将他们揪出来。
满街明灿的灯火在那一大一小的身影上描了一圈暖融融的光,好似有神明指引,催她上前。
冷月心头微热,小心地将那同心结收进怀里,起脚正要过去捉人,忽听身后有个熟悉的话音唤了她一声。
“二姐?”寻声转头,冷月不由得一怔。
在这种节庆日子里,冷嫣一身便装在街上闲逛,比她和景翊得空还要稀奇。冷月不禁问:“你怎么到街上来了,有差事?”
冷嫣无奈地笑着一叹。
上元节庆,宫中循例大宴,冷嫣原该伴着皇后娘娘一起出席。可皇后娘娘突发奇想,非要看宫外的花灯,便派给她一道差事,要她从今夜街中的集市上买到最好看的那一盏,明日一早带回宫去。
买个花灯容易,可怎么才算是今夜最好看的一盏?冷嫣转了两条街也没转出个头绪来。
适才远远地看见那一面挂满了灯笼的架子,就上前来看,走到近前才发现是卖绳结的搞的花活儿,正要继续往前寻,就在人群里瞄见了冷月。
以及,在几步开外那棵小树后掩耳盗铃的景家父子俩。
“那俩在干什么呢?”冷嫣疑惑地望过去。
“啊,景翊说转眼就开春了,要教儿子爬树,不是,种树。”冷月面不改色地胡诌着,挽起冷嫣就走,“皇后娘娘的差事要紧,这条街往前就有不少卖花灯的,我陪你找。”
冷嫣一挑眉:“怎么,他又皮痒了?”
“没有没有,”冷月挽紧了冷嫣提着刀的那只手,“闹着玩呢。”
景翊一贯是怎么跟她这个妹妹闹着玩的,冷嫣再清楚不过:“又拿你寻开心了是吧?你要是当着儿子的面,对他下不去手,我替你揍去,保证三招之内就让他一直老实到明年春天。”
“别别,哪能动用皇后娘娘的侍卫长干这种粗活?”冷月紧挽着冷嫣,转头朝后瞄了一眼。
景翊早已留意到冷月这边的动静,见她们一动身,便也抱着儿子跟上来。只是未得招呼,不敢贸然上前,就只识时务地在几步开外老实地跟着。
见冷月回头瞄他,景翊扯起一道认罪伏法的笑。
“也不算拿我寻开心,”冷月板着脸转过头,才抿起笑意,挨着冷嫣,自语似的低低道,“就是想从我嘴里套出一句实话。”
这条街往前聚着许多卖花灯的摊贩,也是因为有官家工匠所制的各式大型花灯在此展设,人气昌旺。
等待冷月姐妹二人选灯的空当,景翊抱着景暮驻足在近旁一组神仙形态的花灯前,花灯一人多高,栩栩如生。景翊指给景暮认,白胡子的是太上老君,水波环绕的是水德星君,火纹萦身的是火德星君。
景暮忽然想起些什么,搂着景翊道:“娘说过,爹也是这种神仙,跟他们是一套的。”
跟他们一套的神仙?
景翊一怔,看看眼前这些守护人间安泰的神明,又朝那被重重灯火映得分外明媚的身影望了望,忍不住好奇,小声问景暮:“娘是怎么说的?”
“娘说,爹是缺德星君。”
“……”
景翊正哭笑不得,喧嚷的人群里忽地惊起一阵异样的躁动。景翊下意识地将景暮往怀中拢紧,再循声看过去,就见方才还在花灯摊前的两道身影已没进那一团躁动之中。
“我……我不认识你!你放开我。”
冷月才一上前,就见一个高大的男人拽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小姑娘俨然是吓坏了,小脸一团惨白,竭力挣扎间,执在手上的花灯掉落,倾倒的火苗瞬时点燃了糊灯的彩纸。
“贱骨头!”这一团混乱招引来行人纷纷侧目,男人甚是恼火,扬手一巴掌便要往小姑娘脸上掴去。
手将落到小姑娘脸上之前,就被一个强硬的力道生生截住了。
一只也不比这小姑娘大多少的手,轻轻松松扣在他小臂上,竟好似有万钧之力,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捏断了。
“哎——”
男人吃痛之下浑身力道一卸,便觉另一只手上忽地一空。
冷月一手扣住男人作恶未遂的手,一手将那被吓坏的小姑娘拽出禁锢,轻轻一推,送到冷嫣身前,而后才将男人从头到脚扫了一眼。
“大好的日子,大庭广众的,你这是做什么?”
男人也定睛看了眼这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好事之人,见是两个面貌明艳、衣着光鲜的年轻女子,心头顿生轻慢,又定了胆气。
“关你什么事!”男人甩甩手,冷月就势松了力气,男人只当她功夫不过如此,越发气壮,狠狠盯着那已被冷嫣揽在身旁的人,“她是我年前新买的妾,这贱蹄子趁今日家里事多,偷了钱想跑。”
“不是,我不是!”小姑娘紧揪着冷嫣的衣摆,连连摇头,颤颤直抖,“我不认识这个人,我没有卖给他。”
“少在这儿装模作样!”男人一声喝骂过去,一双眼睛在冷月和冷嫣身上打了个转儿,话音软了软,商量道,“二位要是不信,不如就由你们带着她,跟我一道回家去,我拿她的卖身契给二位看,二位再看该为谁做主,行不行?”
冷月呵地一笑:“你家里,我定是要去一趟的。不过,核验卖身契的事用不着这么麻烦。只要去官府查一下籍册,就一清二楚了。”
闻听“官府”二字,男人目光一阵闪烁:“官府哪有闲心管这档子闲事?”
“有呀。”人群里忽响起一个笑盈盈的声音,“今日算兄台你走了大运,正好,我们就是官府里专管这档子闲事的。”
景翊抱着景暮明晃晃地凑到冷月身旁:“告诉这叔叔,你娘是什么人?”
“我娘是刑部捕班衙役总领,是最厉害的大捕头。”景暮朗声说着,忽又想起刚刚学到的一句,“还是文曲星下凡!”
看着男人顿然失色,景翊满意地笑道:“再说说爹是什么人?”
“我爹是缺德星君!”
“……”
男人还没领会这“缺德星君”是哪号神仙,已被一把扭了手臂,束在他外袍上的那根衣带也随着忽地一松。
只松下一圈,恰将他的一双手反捆在后腰间,若不近身细看,只会当他是负手而立了。
“走吧,”冷月拍着男人的膀子,“找个暖和地方,请你喝茶。”
冷月说着朝冷嫣看看,冷嫣会意点头。待冷月一家揪着那个男人彻底消失在已然恢复热闹的人群里,冷嫣才轻抚着那小姑娘颤颤发抖的肩头,含笑问她:“姐姐猜着,你是瞒着爹娘,一个人从家里跑出来玩的吧?”
小姑娘噙着一汪眼泪,怯怯地点了下头,哽咽着央道:“姐姐能不能不要告诉我爹娘呀?我以后再也不会一个人跑到街上来了,我会好好听话,好好待在家里的。”
“好。”冷嫣轻笑着摸出一方手绢给她。
方才冷月朝她一望,她便明白冷月担心的是什么。旁的且不说,单凭这小姑娘被那男人拽住时手里还执着一盏花灯,便能知道这定不是个仓皇出逃之人。
吵吵嚷嚷这么久,也不见有人来寻她,最可能就是哪户富贵人家常日养在深闺里的小姑娘,怀着对诗文中上元节无限美好的憧憬,鼓足勇气,想尽办法偷跑出来,还没尽兴就被一盆子冷水淋透了。
就这样送她回家去,怕是往后余生即使不被他人禁锢,她今夜遭逢的恐惧也会令她心中滋长出一只坚不可摧的牢笼,将她牢牢困锁,终此一生。
所以,单是将那凶徒擒住还远远不够。
好在,如何哄好这样的小姑娘,早在皇后娘娘还是太子妃时,冷嫣就已经在一次次实战中积攒下无数经验了。
“姐姐答应你,绝不告诉你爹娘。不过,你要先帮姐姐办一件事。”
小姑娘瘪了瘪嘴,垂下头,嚅声道:“我什么也不会……他们都说,我只会惹祸,我什么也学不会,什么也干不好。”
“你很会选花灯呀。”
“选花灯?”小姑娘一愣抬头,忽想起些什么,忙朝地上看去。方才挣扎间掉落的花灯已经烧得一团焦黑,被往来行人踏得粉身碎骨。
“我刚才看到了,你买的这只花灯特别好看。”冷嫣诚心夸赞罢,发愁地叹了一声,“我今夜接了一项顶顶重要的差事,必得买到这街上最好看的一盏花灯才能回去睡觉,你带我去你选花灯的那个摊子上,帮我出出主意,好不好?”
小姑娘沉如死灰般的眸子中倏然一亮:“好!这个我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