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擒下那个男人时,已觉出他身上必还背着不少事,却也没承想,越查牵扯越多,千丝万缕连续起来,竟扯到一宗安王府追查日久的拐卖案上。
“难得那人是个贪生怕死的,只要顺着他摸下去,这回一定能把这贼窝一锅端了。”冷月边说着,边熟门熟路地收拾着出门的行装,“我算着,不出一个月,这案子肯定能结个干净,你们大理寺好好腾出地方来,等着关人吧。”
这宗案子景翊很早就听萧瑾瑜念叨过,即便对这个案子一无所知,只凭对冷月的了解,也足够他掂量出她话里的避重就轻。
安王府对这宗案子作何安排,景翊大概也知道些。
这回线索难得,萧瑾瑜反复斟酌,最后敲定,为免打草惊蛇,危及凶徒手中那些女孩子的性命,不可冒进,要有人乔装成那男人收来的“货”,随那男人深入虎穴,与在外之人联手,里应外合,将贼人一网打尽。
个中凶险不言自明,萧瑾瑜原打算派个门下容貌俊秀的男官差乔装前去,可合适办差的人选里,比经验比武功,又没有一个可以全胜过冷月的。
“人是我抓回来的,就冲这个缘分,也得我去。”冷月毫不迟疑。
每一次出门办差,这些凶险与难处,冷月向来都是一带而过,只给他描画一个圆满功成的结果。
然后竭尽全力说到做到。
景翊承她这份心意,她如何说,他便如何信,冷月守信的次数多了,他习以为常,装作相信也渐渐成了真的相信。
是以半月之后,忽然接到冷月的死讯,景翊怔愣了好半晌,才一字一字明白过来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消息是萧瑾瑜亲自说给他的。
说那个男人回到老巢后立时反水,冷月身份暴露,遭歹人毒手,尸骨无存。现下唯一寻回来的东西,就是上元夜她猜灯谜赢来的那个同心结。
绳结几乎被血泡透了,半点而不见原色。
景翊将绳结执在手中良久,好似他手上的血色也叫这绳结吸去了,整个人都淡白了一重,才轻轻问:“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日前。”
景翊点点头,萧瑾瑜又等了好一阵,也没等到他的下一句,只好与他说,这是最坏的结果,但一日不见人,一日就还有别的可能,安王府上下会尽一切努力寻到冷月,无论景翊有什么要求,他也都会尽力做到。
景翊只平静地摇头:“抓人找人,我都不擅长,还是拜托你了。”
消息传到景老爷子那里,他劝景翊的话也与萧瑾瑜的大同小异。景翊一一应着,也不多言,只是让家里人先不要对景暮说起这件事,转头回到自己与冷月的宅子里,不声不响地便动手布上了灵堂。
府中无人敢扰,也无人敢劝,到底还是冷嫣闻讯赶来,红着眼将那静静坐在灵前的人一把揪了起来。
“你不想法子找人,也不念着给小月报仇,就在这儿弄这些晦气玩意。你是盼着她死吗?你还能不能干点儿正事!”
被冷嫣紧揪着衣襟,景翊丝毫不以为忤,不挣扎,不抗辩,只静静道:“我不想她死,可是,她万一……真的死了呢?”
冷嫣气极:“你会不会说句人话!”
这副怒极的眉眼间尽是那熟悉的影子,景翊留恋地看着,喃喃道:“万一她真的已经死了,可我没有信,没有及时为她设灵堂,没有摆供品,没有祭香烛纸钱……她在下面什么都没有呀,会被欺负的。”
冷嫣手上一顿,缓缓卸了力,朝这布置仓促却样样齐全的灵堂望了一眼,默然而去。
出门不远,冷嫣又红着一双眼睛折了回来,掏出身上所有的钱,又一一摘尽了所有首饰,一把全塞到景翊手中。
“你……你也替我供上些。”
“好。”
算着头七的日子,景翊让人去把景暮接了过来。
景暮还从未见过灵堂,也不知这些布置是什么意思,一进来就好奇地四下打量着,看到当中香案上那块刻着冷月名字的木牌,立时欢欢喜喜地指着道:“那是娘的名字!”
“嗯。”景翊将儿子拢在怀里,柔声问,“想娘吗?”
“想。”景暮重重点头,从腰间翻出两个绳结,宝贝似的在小手中捧着,“娘赢给我的,我天天戴着。娘什么时候回来呀?”
“你自己来问她,好不好?”
景翊引燃三炷香,教景暮执在手上,对着牌位三拜,奉进香炉中:“有什么话想对娘说,可以说了,娘会听到的。”
景暮懵懂地点点头,絮絮地从问冷月什么时候回来,说到这些日子自己做了什么,又说到一个月后的上巳节想要一家人再一起出去玩儿。
景翊也不打断他,由着他说到再没话说了,才叫人将他送回景家大宅。
暮色四合,灵堂里原本就一片寂静,景暮走后,只剩景翊一人,愈显得静极。灯烛燃烧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重得刺耳。
景翊重回灵前,燃了三炷香,与景暮先前敬上的那三炷并排搁下。
“都说头七之日魂魄会回家,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回来,不回来最好,那就说明你还活着。回来也不要紧,一切我都准备好了,别人有的,咱们都有。只是有件事,要跟你商量下。”
景翊轻轻说着,伸手入怀,取出一方折起的手绢,小心地展开来,露出两个编法与质地一模一样的同心结。
只是一个干干净净,一个已被血染透了。
“这同心结沾了你的血,本来应该烧掉的,可是烧了它,我的这一个,就要落单了。”景翊像往日里磨她答应些什么那样,半耍赖着央道,“你就容我留下它吧,回头地府里要是查问起来,你就替我编个谎,好不好?”
“好。”
门外忽然传进一个熟悉的声音。
很轻,但在一片寂静中响起,如雷鸣一般,惊得景翊猛一回身。
灵堂的门始终开敞,一望过去就能看见那道这段日子来他无一日不在心里想着念着的身影。
不可能的。
该是冷嫣记着日子,前来拜祭,夜色昏沉,他晃眼看错了。景翊想眨眨眼晃掉这荒唐的虚像,却又实在不舍,到底只定定看着,勉强笑笑。
“二姐,你来了?”
那虚像款款走上前来,越来越近,仍没有一点儿变回原状的迹象。景翊一瞬不眨地看着,看着看着,人已堪堪到了眼前,停住脚,伸手将他一把抱住了。
景翊浑身一僵。
“是我,我回来了。”熟悉的话音贴在他耳畔,低低道。
这样的距离,他绝不会认错了。
“你……你真的回来了?”
良久,景翊才抬起手,轻轻将人拢住,好像唯恐多使一点儿力,人就要立刻消散了,连话音也轻之又轻。
“没关系,回来了也好。我从前没有备办过这些事,肯定还漏了些什么,你告诉我,还缺点儿什么,你还想要些什么。一时想不齐全也不要紧,不急,后面再需要什么,只管托梦告诉我,我都会办到的。”
冷月越听越觉得不对,把人从身上推开来看看,一眼对上那双已盈满水光却还在强作笑意的眸子,心头一痛。
“我不是鬼。”冷月捧过那张比她更没有活气的脸,深深吻上去,吻得那人呼吸一滞,才退开来,一手牵着人,一手指向长长拖在自己背后的影子,“看到了没,有影子的,我是活的。”
景翊一眼也没往地上落,只定定地看着眼前人,梦呓般喃喃道:“你活着……活着回来了?”
那男人临时反水出卖她的事没有假,不过这一出也在萧瑾瑜的预料之中,早在启程时,他就与冷月商议过应变的对策,必要之时,便行将计就计之计,以假死赢得先机。
只不过,那些人背后牵连的权贵甚多,若要此计得成,京中一切都要配合她的死做出天衣无缝的反应。否则一旦功亏一篑,不但她自身安危难保,还要折进不知多少条无辜性命。
景翊这一处,必是这些眼线关注的重中之重。
“是我要王爷一定不能将内情透露给办案之外的任何人,包括你。”冷月一边与他缓缓解释,一边不时轻吻他一下,“对不起。”
景翊摇头,目光始终定在她脸上,片刻不离:“都办成了吗?”
“办得很好,这一趟救了很多人。多亏有你帮我。”冷月又在那已缓回几许血色的唇上轻轻印下一吻,歉疚道,“委屈你了。”
好像游离多日的三魂七魄终于在这一个个轻吻中收拢回来,景翊结结实实地将人拥进怀里,埋头在她颈窝间。
冷月只觉得颈侧渐渐漫开一片湿漉漉的热意,也不出声扰他,只轻轻拍抚着那片颤颤起伏的脊背。
良久,才听颈侧传来闷闷的一声:“你真的回来了。”
“嗯,回来了。”
“真好。”
冷月轻轻蹭蹭那颗埋在她颈间的脑袋:“也不埋怨我几句?”
“不埋怨。”埋在她颈间的脑袋轻摇了摇,还是没舍得离开,搂在她身上的手臂又将她搂紧了些。
冷月心疼地轻哄着:“不会再有下次了,好不好?”
“没关系,再有多少次都没关系,不管有多少次,我都会好好为你置办灵堂,供足香火,然后,盼着你和今天一样,走进自己的灵堂里,对我说,你活着回来了。”
活着走进自己的灵堂?
他不说这话,她还真没觉出这是件多么诡异的事。
冷月越过景翊的肩头,将这堂中为她而设的一切打量一番,目光最终落到香案前那一碟碟供品上,顿了一顿。
“那下回,我不要那个芸豆卷了,行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