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再次醒来的时候，在床上。
可她明明记得，之前她睡着的时候，在马车里。
就算翻来滚去，也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这里。
更别说她睡觉向来老实，睡相满分，绝无可能半夜梦游。
但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一睁眼，正对上的就是李承泽的脸，看他满面的风尘，浑身的仆仆，眼下深色的乌青更显体虚之兆啊！
“醒了。”李承泽大概等了她许久，见她醒了，明显双目放光，兴致满满。
“嗯，我睡了多久啊？这是到哪了？”
“到西山了。”
“这么快？”她有些诧异。
“嗯，要出去看看吗？”
“啊……啊？”
秦野就这么被李承泽硬生生拖了出去。
西山百姓的住处不如京都皇城堂皇富丽，但门楣上的黄玉米红灯笼，沿墙的锄头农具，趴在门口的土狗，带着金玉堆砌不出的人间烟火。
二人一路逛，见识了不少风土人情。最后停在一个搭棚的面摊处，李承泽问她“饿不饿？”
她点头。
李承泽立即叫了两碗面。
然后擦了擦板凳上的灰尘，就座等面。
秦野一直以为这狗太子娇生惯养吃香喝辣，没想到还会来这种小面摊。
面摊老板是个七旬老婆婆，佝偻着腰，手脚也不大利索，招呼完他们之后，便颤巍巍开始揉面，扯面，下锅煮面。
这一流程耗费的时间有些长，秦野便撑着脑袋，看着那老婆婆下面。
李承泽便撑着脑海，看着秦野看着那老婆婆下面。
注意到李承泽盯着自己许久了，秦野脑子里突然闪过他浑身是血的模样，顿时心头一颤，连忙低下头，闷闷地问：“你总看着我做什么？”
“因为……我家娘子好看啊。”
“谁是你娘子了？”她有些脸红。
“当然是你了，我明媒正娶的太子妃。”
“我哪里还敢做你的娘子，我又懒又馋还脾气大，去找你那位善解人意的云香姑娘吧。”
“怎么？吃醋了？”
“才没有，吃谁的醋也不敢吃太子殿下的啊。”
“还说没有，也不知道谁啊，都快被酸死了。”李承泽伸手在她额头弹了一下，眼神溺宠。
她撇了撇嘴，故意道：“酸死你得了。”
“面来了。”老婆婆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粗油面，笑眯眯地放在二人桌子上，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说，“不好意思啊，让二位久等了。”
“没事没事，我们不急。”面对老人家，秦野立马变了态度，热情地问道，“老婆婆，你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出来摆摊啊，你家没人了吗？你的儿女知道这事儿吗？他们支持你吗？还是说其实老婆婆你年轻的时候就有这样的梦想，现在老了出来就想弥补遗憾，为了传承面摊手艺，努力做好这个你热爱的行业……”
“唉，那有那么多遗憾啊。老婆子我年纪虽大，好歹还能动一动，家里儿子体弱，老伴眼睛又不好，这年年闹旱灾，地里没收成，除了这个小面摊，家里也没什么赚钱的营生了。”
“可是老人家，你儿子再体弱，起码是个青壮年啊，让他出来帮个忙就不行吗？你一个人累坏身体可怎么办？”
“怕是指望不上他了。”似乎是提起了伤心事，老婆婆混浊的眼里徒添了几分悲伤。
秦野自知清官难断家务事，看人家这么伤心，她也不便追问，讪讪笑了一下，便低头开始吃面。
虽说不如寻常面食劲道，毕竟老人家年纪大了，揉面没力气也理解，但面汤却十分鲜美，正宗老面融进汤汁，入口浓香爽滑，也别有一番风味。
“西山连年受旱灾侵扰，民风还如此淳朴，实属不易啊。”秦野忍不住感慨。
李承泽也道：“看来此地治安不错，等下我们便去会会这西山县令。”
“好，那我能带份面回去给阿秀吃吗？”
“等忙完了回来再买吧，面放久了影响口味。”
“嗯嗯。”
临走前，趁老婆婆不注意，李承泽在桌子上多留了十倍的面钱，
秦野见状，在路上忍不住夸奖他：“想不到你还挺有同情心的，知道那位老人家不容易。”
“以前我母妃也经常给我煮面，那时候她不得宠，只能去御膳房讨要一些生了虫面粉，但对我们来说，那已经是山珍海味了。”
“你是说那老人家的面里有虫？”秦野吓了一跳，赶紧抠喉咙。
“那倒不是。”李承泽解释道，“只是一个类比，自我当上太子以后，就很少有人像这样煮面给我吃了，若我母妃能活到现在，怕是也会像那位老人家一样，被不争气的儿子逼得出来讨生活吧。”
“你对自己就这么没信心？”
“大概吧，现在想来，我似乎从来没成为她的骄傲，只会给她惹麻烦拖后腿……是我害死了她。”
秦野第一次听李承泽提起他的母妃，没想到仅仅是吃了一碗面后。
其实关于李承泽母妃的事，秦野多少也听说过一点。那是个没什么背景的女人，凭借着一张好看的脸，入宫没多久便怀上了李承泽。偏偏这女人又作又蠢，竟去谋害大皇子，将其退下池塘淹死。皇帝大怒，打她入冷宫，而李承泽也是在冷宫出生的。那女人死在李承泽八岁的时候。
失去母妃不久后，李承泽便代替死去的大皇子，被皇后收养，甚至坐上了诸君之位。
都说李承泽无才无德，定是用了什么手段，不仅攀附了皇后娘娘，还得到了无数皇子梦寐以求的位置，简直走了狗屎运。
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了这一切他究竟付出了多少。
任谁都知道他的母妃害死了皇后的孩子，皇后又怎么可能真心待他？
而李承泽上位不久后，皇后便渐渐减少了出现在大众面前的次数，开始吃斋念佛，甚至长居寺庙。知道的是她皇后慈悲为怀高境界，不知道的，还以为当今皇后早已勘破红尘一心向佛了呢。
只可惜皇后不问世事，却惹得二皇子在外面兴风作浪，不愧是亲生的，好不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