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如血，她一袭大婚喜服，一步一步，缓缓来到那个象征权力与地位的太华殿，沿路是匆忙清理尸体的宫人们，忙碌之余看见她时还不忘请安：“参见公主。”
公主……她已成了公主！
秦野有些想笑，短短几日，她从太子妃，升到准皇后，如今又成了公主，无数普通人羡慕不来的身份，却让她感到不适，恶心，甚至想卸下身上全部的身外之物，逃离这里，远离所有的是是非非，她只想做秦野，好不好？
不好。
一点也不好。
除了她自己，所有人都不愿意放过她。
当她来到太华殿，看见的是她曾经慈爱的父亲，穿着金色的龙袍，坐在龙椅上，左右是忠诚的手下，替他浴血奋战，打下江山送到他面前，让他享受着无上荣耀。或许，今后他真的要改名秦皇帝了。
秦野一直知道，父亲拥有一颗傲视群雄的野心，他把他的全部野心都显现在了儿女身上。秦野，秦傲，如此明目张胆，如此肆无忌惮。父亲还说过，等他当了皇帝，秦野就是公主，到时候想让谁当驸马，谁就是驸马，再也没有人能干涉她嫁人的自由了！可他为了做皇帝，屠灭了她丈夫满门，夺了李家的江山之后，又害死了她的新婚夫婿。这就是不干涉她的自由么？不，一切都只是为了满足父亲的野心罢了。
她冷冷看着坐在龙椅上的父亲，一言不发。
父亲却是慈爱朝她招手：“野儿，怎么不换身衣服过来？还穿着这一身，多晦气啊。”
秦野闻言摇了摇头道：“今日是我的大婚之日，我自然应当穿着嫁衣。但我的夫君死了，爹的意思是要我换上守孝的白衣吗？”
坐在轮椅上的秦傲立即冷声呵斥道：“怎么跟父皇说话呢？”
他改口倒是快得很。
秦皇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摆了摆袖袍，倒是演得冠冕堂皇：“傲儿，你们先出去吧，朕有话同你妹妹说。”
“是。”秦傲不甘心地被侍卫推了出去，临走前还狠狠瞪了秦野一眼。
秦野当然知道兄长还在记那天她与独孤清劫车之仇，反正她也懒得解释，就让他记吧。
整个太华殿只剩下父女二人时，秦皇帝才放下架子，离开龙椅朝秦野走来。
“野儿。”秦皇帝握紧秦野的手，望着面前清瘦的女儿，老泪纵横，“这些日子，叫你吃苦了。”
秦野深吸口气，闭上眼睛道：“爹，皇位有那么重要吗？”
没想到秦皇帝竟狠狠摇了一下头：“皇位不重要。”
“不重要？”她被惊笑了，睁开眼，目光如炬，死死地瞪着秦皇帝，“那你谋什么朝？篡什么位？”
“为父……只是想报仇。替凤家，替……你娘。”
“我娘就是先皇后吗？”
“是。”
“那我六岁那年，溺死池塘的……”
“那只是凤仪的替身，就像狗皇帝又弄出个假皇后，她们都只是替身而已。”
“原来如此。”
早该猜到了，又或者，只是不想猜，不想参与，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活。可偏偏不给她安宁，偏偏要让她面临如此两难的抉择。
她的父亲，是谋朝篡位的反贼，她的夫君，还被关在大牢里，生死不由自己。
“可是爹，你替娘报了仇，那有没有考虑过我啊？嬴满他做错了什么你要杀了他？利用自己的女儿，为你铲除政敌，我只是你登上皇位的垫脚石吗？”
“你是我的女儿，能帮到爹爹，你不开心吗？现在你成了公主，想让谁做驸马谁就做驸马，没有人能干涉你。为父也会尽量尊重你的想法，野儿，你还想要什么？只要我有，只要你要。为父想让你成为全天下最快乐的小公主。”
“原来爹这么在意我，呵……真开心。”秦野面无表情，平静地说道，“那李承泽，爹打算如何处置他？”
“这……”秦皇帝面露难色，“他毕竟是前朝的太子，野儿你应该懂得斩草除根的道理。”
“若我只要李承泽呢？”秦野打断道，“我会把他看到，就让他住在我的寝殿，日日看着他，我保证我们不会有孩子，如果爹不放心，可以给我喝避子汤……”
“不行！”秦皇帝脸色一沉，断然拒绝，“你毕竟是秦家的血脉，你要是喝了避子汤，断的是秦家后代。要喝，也该让那李承泽喝！”
秦野想到什么，面露惊喜：“这么说爹答应放过李承泽了？”
“他是野儿喜欢的人，伤了他，便是伤了野儿的心。”秦皇帝轻抚着秦野的头发，笑眯眯地说道，“野儿，为父只想叫你欢喜。”
他望着自己的女儿，透过那张年轻的皮囊，依稀看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不，她们是不同的。
那个人比他的女儿更理智，更知晓大义，也活得更累。
他只愿女儿不要步那个人的后尘，仿佛在为她打造另一种人生，另一条路。只是赎罪。
去接李承泽的时候，秦野换了一身衣服，是她以前做太子妃时，常穿的一条青色衣裙，他夸过好看。
又到了那座森森牢狱，路过一间间牢房，忽然，秦野停下了。
她缓缓转身，看着大牢里，那具红色的，悬空的尸体，那张冰冷而苍白的容颜，就这样高高地吊在那里。
狱卒连忙上前挡住秦野视线，面露歉意：“来不及收拾，让公主瞧见那不干净的东西，请公主责罚。”
“不干净的东西……”秦野想起那日她们放风筝时，那个笑魇如花的女子，张扬又明媚。如今却是满身凌乱狼狈不堪。
秦野竭力让自己不再颤抖，忍着悲痛，问道：“她……是受酷刑……还是……”
“哎哟，公主你说的哪里话？没有上头批准，小的怎敢滥用酷刑？那女囚兴许是畏罪自杀吧。也不知是谁给她递的绳索，便宜她了。”
“自杀？”秦野心头一痛，所有人都可以害怕受刑，堂堂大将军之妹怎么会怕这些小伤小痛？她只是……心灰意冷，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