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例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我和隋舟上了第二次床，隔了没几天，他又约了我第三次。
我去了，然后和他度过了一个非常美妙的夜晚，并且约好了下一次见面的时间。
Sailboat乐队在筹备全国巡演，隋舟忙于排练，没空到处去撩骚，本来是想和之前的小可维持一段时间的固定关系，没想到被我搅合了，正巧就由我来顶上这个位置。
隋舟是这么对我说的，我也就姑且相信了他，但我当然不会像那个小男孩一样和他谈恋爱，我只是和他约而已。
“做固定关系可以，但必须得讲清楚，我们只上床，除此之外，我们都无权干涉或影响对方的生活，尤其是你——希望大明星不要害得我这个素人被曝光。”
我与隋舟开诚布公地谈了条件。
他需要一个与世无争的隐形地下情人，以免在事业上升期闹出丑闻；而我不喜欢他，也不是他的粉丝，没有任何想与他官宣的愿望，互相都希望这段关系埋藏得严严实实，正好一拍即合。
隋舟点头说：“好，没问题。”
他真诚地朝我眨眨眼，又伸手与我碰了碰拳，我们就此达成共识。
从此我和隋舟的联系多了起来，几乎每个周末都相约开房，有时候甚至在工作日的晚上，他也会邀请我去他们乐队的排练室玩儿。
完事之后我也偶尔会留下听听他们排练，拿隋舟的话来说，免费的现场，不听白不听。
在那里，我认识了Sailboat的另外四位成员：长发飘飘的主音吉他手尹绍钧，一头红毛的贝斯手李炎，戴着鼻钉唇环的中法混血鼓手安德烈，以及看起来最正常朴素、总穿着理工男式格子衬衫的键盘手SC。
隋舟暧昧地笑着向他们介绍说我是他的朋友——会接吻的那种朋友——大家都清楚这句没说出来的潜台词，心照不宣地互相点头笑笑，也就过去了。
隋舟是Sailboat的主唱，也是队长兼创作人。
大约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很快我就发现他们整个乐队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与他们的叛逆而嚣张的公众形象倒是非常吻合。
起初他们都以为我是被隋舟诱拐的正经人，还默契地在我面前合伙装了好一阵子安分，说了不少隋舟的好话。
深情、温柔、专一，这些与隋舟风马牛不相及的字眼，都被这群损友一股脑地堆在他头上。
后来他们突然不知从哪里得知是我睡了隋舟的前男友小可，也是我隔了十年头一回见面就主动和隋舟接吻，才对我刮目相看。
连SC都忍不住要朝我竖大拇指，称赞我道：“牛逼啊琛哥！果然人不可貌相！”
我只是谦虚地笑笑：“比不上你们舟哥。”
我与隋舟的关系在几个月内突飞猛进，几乎能称得上亲密，我们渣得臭味相投，浪得相得益彰，只差约个人一起玩了。
不过我和隋舟都没那种趣味，我们偶尔还一起约个饭。
他是公众人物，出门要全副武装，就跟做贼似的；而我整日西装革履，打扮得一丝不苟，与我在床上的样子完全天差地别。
于是两人时常互相取笑对方，调笑拌嘴，恍如亲密爱人。
我忙碌生活的空隙都被名为隋舟的泡沫填满，当我达成了一个阶段性的业绩目标，给自己放假停下来休息的时候，才恍然发现，自己居然很长一段时间都只在和他一个人约会。
我几乎习惯了与他抵死缠绵，而后相拥入睡，在酒店的床上、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甚至在我车子的后座上……
这不是个好习惯。
我开始警觉，又觉得还没有越过最危险的边界，还可以再往前一点点，还来得及后退。
而隋舟总是无孔不入，深夜，他给我打来电话，将我从梦中惊醒。
“隋舟？有什么事吗？”我有些困顿，看到来电显示那两个字时，忽然就醒了过来。
“没事。”万籁俱寂中，隋舟慵懒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传来，“就是突然想你了。”
我拿着手机坐起身，还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玩笑道：“我看你是想睡我了。”
“但是很抱歉，今天晚上小姐已经打烊了，不包钟也不包夜，下次再说吧。”
我说着，作势就要挂断电话，隋舟在那边扯着嗓子叫我：“喂，谌琛，谌琛？你别这样啊，我就不能单纯想你么？”
我的语气斩钉截铁：“不能。”
“到底有什么事，没事我要睡觉了。”我这样说着，却越来越清醒，披着睡衣下床到窗边点了根烟。
隋舟终于不卖关子，坦白道：“好吧，我刚才写了首歌，想找一位幸运听众给它开个光。”
“能否有幸邀请谌先生做这个幸运听众呢？”
我吐了口烟：“行，你唱。”
隋舟清了清嗓子，像是把手机放置在了桌上，一阵响动之后，那边变得安静下来，木吉他舒缓的旋律从听筒里传出来。
我突然问：“你不是摇滚歌手吗？”
“摇滚歌手只能唱摇滚么？而且摇滚也分很多种。Indie Rock，独立摇滚……”琴音略微停顿，隋舟被我打断，却也没有介意，只是笑了笑，“算了，我猜你也没听说过。”
“但你只需要知道一句话，自由才是独立摇滚的灵魂。”他对我说，“这就够了。”
我一向知错能改：“抱歉，是我孤陋寡闻。”
隋舟拨了一下琴弦，开口道：“亲我一下我就原谅你。”
我失笑，结果不慎被烟呛了一口，咳了两声，但也没有忸怩，对着听筒便送上了一枚响亮的吻。
这种程度的调戏只能让纯情处男脸红，对我无效，隋舟低笑了一声：“看在你认错态度良好的份上，勉强放过你了，好好听着。”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窗台上，又点了一根烟夹在指间，隋舟开始自弹自唱。
“你喜欢梵高吗 / 你想做艺术家吗
来吧 来吧 / 不要害怕
他说你如果爱她 / 就割下耳朵送给她
像星月夜下 / 盛开的鸢尾花
蓝色是火焰啊 / 黄色才是忧伤
颠倒的生活 / 撕裂成画
麦田上离群的乌鸦 / 飞向哪里啊
是毁灭吗 / 是自由吗……”
北京市内是几乎看不见星空的，城市的光污染让夜空变得寡淡乏味。
可是听着隋舟的弹唱，我望向夜色昏沉的窗外，忽然觉得像是看到了大片暗紫的蓝与明亮的黄。
星河在旋转，群鸦被枪声惊起，飞向天幕尽头的自由。
我不懂得音乐的好坏，我只知道隋舟是个天才。
许久之后，音乐结束，电话里只能听见隋舟平静的呼吸声，我由衷地鼓了几下掌，而后忍不住问：“我很好奇，你的歌都是怎么写出来的？要写多久才能写成这样……”
“不用多久。”隋舟已经唱得心满意足，我听那边的响动，似乎已经在收起乐器，他说：“就像刚才那首，其实在我开口之前，我都还没有想好。”
“但是对着你，我自然而然就唱出来了。”
可能是因为在谈论音乐，隋舟的声音忽然变得多了几分认真：“或许，歌并不是我写出来的，它本来就存在，只是在那一刻突然撞进了我的脑海。”
我听他这么说，思绪一转，想到陆游的诗：“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粹然无疵瑕，岂复须人为……是这个意思吗？”
隋舟哈哈大笑：“文化人就是不一样。”
“好了，歌唱完了，愿我的幸运听众今夜晚安。”
他说完晚安，毫不拖泥带水地挂断了电话，我听着忙音，忽然也笑了。
“晚安。”
我对自己说，然后灭掉燃尽的香烟，回到床上，闭上了眼睛。
而后我梦见燎原的烈焰，和扭曲的星夜，身后是熊熊燃烧的无尽野火，身前是波涛汹涌的漆黑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