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舟带我去了赛车场。
今天是周末，赛道开放日，但这时候时间已经不早，接近打烊，场地上只剩下零星的几辆赛车。
我泊好车，隋舟领着我进去，径直走到前台，拉下口罩露出笑容：“你好，我找一下金总。”
前台接待见到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后露出激动的神情，差一点就要把隋舟的名字叫出来。
隋舟含笑望着她，竖起食指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她立即会意，忍着兴奋点点头，打内线电话叫来了隋舟口中的金总。
那人看起来与隋舟很是熟识，见面便与隋舟勾肩搭背：“舟哥，好久没来了，最近很忙啊？”
隋舟摆了摆手：“忙啊，忙着到处给人耍猴儿戏呢。”
“舟哥这就说笑了，现在谁不知道你那个红得发紫的乐队？”金总奉承了他两句，看着我问：“这位是？”
“我朋友，谌琛。”隋舟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向金总介绍道，“他心情不好，我带他来感受一下风的速度。”
我微笑着与金总握手打过招呼，他亲自领着我们往场地里走。
外面的赛道上已经清场，我看着那些被技师围着保养修理的昂贵跑车，暗自咋舌，低声对隋舟说：“我可不会开赛车……”
隋舟偏头朝我眨眨眼，颇为神秘地说：“你不需要会，而且我们又不开那个。”
“让你看看我老婆。”
他说着，脸上带了几分孩子气的笑意，拉着我的胳膊走到一个车位前，一把掀开银色的盖车布，露出下面那辆涂装成夸张的渐变镭射色的哈雷摩托车。
“漂亮吧？”隋舟下巴微抬，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骄傲，倒真像极了向人炫耀自己心爱玩具的孩子。
我当然要附和地点头，微笑：“很漂亮。”
隋舟得了夸奖，满意地勾起嘴角，转头对那位金总道：“老金，谢了啊，改明儿请你吃饭！今天这地方再借我用一会儿。”
他努努嘴，指了指外面的赛道。
金总笑眯眯道：“没问题，你随便用，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隋舟又道了句谢，接着便带我去了更衣室，给了我一套他备用的骑行服让我换上。他比我高了几公分，又比我壮，我穿着那衣服有些大了，但还勉强可以将就。
隋舟也换了骑行服，头上已经戴好了头盔，他把护目镜翻上去，抱着另一个头盔走到我面前，端详了我一阵，替我整了整衣服的肩线。
他笑着说：“你换上这个，倒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而后他替我戴上头盔，调整好位置，双手放在我肩上，安抚似的按了按：“你相信我么？”
我隔着护目镜直视着他的眼睛，他漆黑的眼眸中好像什么都没有，又好像只有我的倒影。
我点了点头。
然后我被他载上了赛道。
我从没有坐过摩托车这种危险的交通工具，更不必说飙车，不得不从身后紧紧抱住隋舟的腰以寻求安全感。如果不是有头盔挡着，我简直恨不得把脸贴在他颈后。
他感觉到我的胆怯，忍不住闷笑得胸腔震动：“我还没开始呢，你害怕了？”
我深吸了口气，嘴硬到底：“我当然不害怕，来吧。”
隋舟听我这么说，也不再多话。
他把车停在起跑线，身体前倾，沉声道：“抱紧我。”
我圈住他腰身的手收得更紧，引擎的阵阵轰鸣声中，猛然加速的惯性让我向后倾斜，而后又被我紧抱着隋舟的手拉回他背上。
凛冽的风在耳边呼啸而过，粗糙的轮胎与赛道猛烈摩擦发出剧烈的声响，隋舟却还稳如泰山，经过弯道时略一侧身使车身倾斜几乎贴地，而后轻而易举地就切了进去，回到直道。
眼前的一切都像是加了高斯模糊，亮起的路灯被拖成细长的光线，我的心跳与身下的摩托车一起疯狂加速，宛如擂鼓。
在疾驰中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让人目眩神迷。
隋舟说带我感受风的速度，我确实感受到了，我终于在那种目眩神迷中理解了人类对危险的痴迷。
当隋舟终于减速停下来时，我还有些飘飘然。
他问我：“爽吗？”
我摘下头盔，耳边仿佛还残存着呼啸的风声，由衷道：“爽！”
隋舟飒然一笑，揽住我的肩膀，带着我往回走，把那辆他刚才还称作“老婆”的车留在那里等着别人收拾残局。
他也爽到了一样长舒了口气，笑着对我道：“其实还有更爽的。”
“不过今天就先到此为止了，下次再带你去玩儿。”
回去的时候，隋舟主动提出他来开车：“你休息一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我确实有些疲惫，比不上他精力充沛，便点头应了，把目的地设置好，坐在副驾驶闭目养神。
隋舟开车很稳妥，和刚才在赛道上的风驰电掣完全不同，我很快在平稳匀速的行驶中陷入睡眠，隐隐约约中还感觉到隋舟关掉了车载音响。
我从梦中惊醒时，车子已经停在地下车库里，四周一片安静，隋舟坐在驾驶座摆弄着手机，不知道在浏览什么网页。
他见我醒来，还吹了声口哨，笑道：“睡美人终于醒了。”
“抱歉。”我不知道他在这里已经等了多久，不禁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
隋舟关掉手机，摇摇头道：“没事，你回去好好睡一觉，等着我给你打电话。”
他把手贴在耳边做了个手势，冲我抛了个wink，拉开车门下了车。
“我走了，拜拜！”
他背对着我，摇了摇手。
我看着隋舟潇洒的背影走远，在昏暗的地下车库里又独自待了许久，才回到家里洗漱休息。
再次接到隋舟的电话是在一周后，圣诞节前夕，平安夜的晚上。
他在电话里让我换身休闲点儿的衣服，然后报了个地址给我：“九点钟就要开始了，你快来吧，我在对面的南疆面馆等你。”
我开车来到鼓楼东大街，路上堵得不像话，到处都是出来约会的年轻情侣，节日氛围浓厚，我找车位都花了好一阵子，然后才一路小跑着到了隋舟口中的面馆。
我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隋舟。
他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口罩把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左耳上嚣张的耳环换成了一枚不那么显眼的几何耳钉。
“抱歉，路上太堵了。”我走过去，为我的迟到道了个歉。
隋舟抬眼看我，站起身来，语气颇为惋惜，却并无责怪：“可惜了我托人留的VIP票，这个点儿恐怕是挤都挤不进前排了。”
我又想说抱歉，他拉起我的手便往外走，动作自然而亲密，惹得几个食客纷纷侧目，好在他腿长走得快，才及时脱离了人们的注视。
面馆对面是一家LiveHouse，今天在里面演出的也是一支摇滚乐队，才刚刚开场不久，外面还有游荡的黄牛兜售跳水价的门票。
隋舟牵着我走进去，我被嘈杂的乐声震得耳膜发烫。
我叫不出名字的乐队正在舞台上制造着“噪音”，彩色的灯光迷乱地闪烁着，拥挤的年轻男女在舞台下摇晃身体，欢呼尖叫，举起双手跟着节奏跳动。
音乐混合着酒精与荷尔蒙在空气中挥发，冬日的寒冷被驱散，我的脸颊微微发烫，隋舟也兴奋起来了似的，牵着我的手挤进人群中。
我在一众活跃的年轻人中显得格格不入，周遭的声音太大，要很大声地说话才能听清，隋舟贴近我的脸颊：“别老端着呀，来，我教你！”
他牵起我的手，掰开我僵硬的手指，帮我摆出一个手势：“中指和无名指弯曲贴着手掌，拇指、食指和小指伸出来……喏，就像这样。”
隋舟朝我举起自己的两只手，凑过来贴在我耳廓边大声喊着说：“这叫金属礼*，Rock and Roll——”
他的半张脸都被口罩遮住，看向我的眼睛里却仍闪烁着动人的光，他也跟着节奏蹦跳起来，看着我示意我也试试看。
隋舟在震耳欲聋的乐声中对我说：“来吧，别害怕。这里没有人认识你，你做什么都无所谓！”
我总觉得别扭，心中的跃跃欲试却终于按捺不住，还是跟着他做了，有些迟缓地举起双臂，尝试着融入周围的人群。
隋舟一双深邃的眼睛弯了弯，我知道他在笑，我毫无章法地胡乱摇动着身体，竟也在这种混乱中笑了出来。
演出持续了接近一个半小时，我从最初的束手束脚到后来放飞自我，也不过用了半个小时。
最后一首歌的时候，隋舟忽然把蹦蹦跳跳得气喘吁吁、汗水淋漓的我拉着拐到了洗手间。
“呼……怎么了？”我还兴奋着，喘着气，不明所以地问他。
隋舟也不说话，把我推进最里面的隔间里，关上门，拉下口罩和鸭舌帽，微微偏过脸凑过来，高挺的鼻梁与我的错开，双唇便贴上了我的。
他的虎口卡住我的下巴，让我微仰着脸承受这个吻，我本就快速鼓动的心脏跳动得更为剧烈，伸手环抱住他，热烈地回应起来。
隋舟把我按在墙上深深地亲吻了一阵，复又退开一点距离。
他黑沉沉的双眼定定地凝视了我许久，却没有再继续动作，似乎欲言又止。
恍惚间，我几乎要把那个眼神错认为爱意。
“……艹，没带东西。”
隋舟忽然懊恼地开口道。
我顿时从恍惚中回过神，不由得失笑道：“我带了。”
隋舟笑着夸了我一句：“还是你想得周到，哈哈。”
然后我们重新抱在一起接吻。
没想到隋舟手臂一用力就把我整个托起来双脚离地。
我下意识地低呼了一声，他吻住我的唇把剩下的声音堵住，含糊地说：“小声点儿……外面快散场了，有人会进来的。”
厕所的隔间非常狭窄，我们的声音无比清晰，如果不是外界还有乐队的音响在为我们做掩护，恐怕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里面的动静。
结束那一刻我死死地抱着隋舟的肩膀，眼前都在一阵一阵地发黑。
一直到外面的音乐声变小，开始有谈笑的人声靠近，我才醒过神来。
在厕所乱搞的后果是我在蹦迪的时候都没有掉出来的手机，在我被隋舟抱着的时候摔到了地上。
两个人都太投入，没有注意到，事后穿好裤子才发现，手机屏幕已经裂成了蜘蛛网状，看起来凄惨极了，显然寿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隋舟啧了一声：“我重新给你买一个吧。”
说着便掏出手机，在官网上下了单，地址填了我家——他只送我回去过一次，居然还记得地址。
我们又在隔间里鼓捣了一会儿，毁灭证据，面色如常地洗了手，再混在一众乐迷之间，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现场。
然后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相视大笑，像是恶作剧成功的孩子。
回去之后我还是把买手机的钱转给了隋舟，隋舟在微信里给我发来夸张的惊讶表情：“跟我不用算得这么清楚吧……”
“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我回复他。
隋舟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显示正在输入了好久，居然把我凑整的一块钱给我转了回来：“这才是明算账。”
我简直被他逗得乐不可支。
最后我向他道谢，互相说了晚安。
许久没有消息再发过来，手机熄屏变黑，我看见碎裂的玻璃上映出的我的脸，一瞬间还有些怔愣。
我逐渐收敛起那幅让我自己感到陌生的笑容，脸色沉静下来。
*注：正确的金属礼是把大拇指、中指、无名指贴紧，食指和小指伸出。如果把大拇指也伸出来，意思就成了“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