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元将信王带来的花好生摆进了瓷瓶中,各色的“姑娘花”衬着迎春倒是别有一番意趣。敬元同信王一起赏了会花,才落座准备用饭。
信王许久之前就发现敬元不大爱吃青菜,今晚灶房送来的菜色多是素菜,单单有一道炙羊羹做得十分鲜香。敬元伸出十箸中,九箸都是朝向炙羊羹,看的信王连连皱眉。
“这个佛手做的不错,你尝尝。”信王夹了一箸放到敬元面前的小碟中,敬元犹疑了一下,勉强夹起一箸放进嘴里细嚼。信王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暗暗有些欢喜。
作为礼尚往来,敬元也舀了一勺炙羊羹放进了信王的汤碗中,信王挑眉看她,“这是何意?”
敬元笑弯了眼,“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这两日敬元在书房中寻到了《诗经》,读了几篇不知其深意,如今竟拿来现学现卖。信王尽管知她不解其意,但仍旧心中一阵悸动。“你既读了诗经,可知这下半句是什么?”
读书这件事,敬元向来只求不知甚解,看过便尽忘,因此一本书可叫她来回翻看,仍旧每一遍都如初见。“大抵是投我以别的,报之以其他。”敬元小声辩解,“只是粗粗看了一眼,只记住了这一句。”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信王轻声吟诵,敬元先是一怔,忙摆手否认,“不不不,师父,我不是这个意思……”
信王轻轻点点头,“用饭罢。”信王低下眼,遮住了眼中的失落。二人静默无声的用了半晌,信王开口道,“是投桃报李,你典故用错了。”敬元点了点头,算作知道了。
饭毕,信王坐在一旁喝茶消食,敬元默默收拾桌案,将碗箸尽数归拢到一处,剩下的饭菜用食盒装了,留待送回灶房处置。
“我这几日要忙一些,你这里若是短了东西,就去找人支应一声。如今在外不比府中,身边没个伺候的人,你应该自己照顾好自己。”敬元低声应了,自那首《木瓜》之后,二人之间的气氛就有些奇怪。敬元想了想,“师父也很应该照顾好自己,不能总是忙起来就昏天黑地的,饮食休息都要按时。我总听百里说,师父对旁人的事情上心,却总是不爱惜自己。”信王望着敬元,“是百里多嘴。”
敬元摇头,“人家好心叫我来劝师父,师父万不能错怪了人家。何况不消百里说,我自己也觉得师父对自己的身体也太一意孤行,不听人劝。”敬元抿了抿唇,“这样不好。”
信王心中升腾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你担心我?”
“若是师父不想叫我担心,就莫要做叫人担心的事情。”那这言下之意便是……
信王暗喜,不住心道,好好好,总算是没有白费这一番心意。
原本捧在手里的陈茶泡出来的茶汤苦涩,眼下心境一变,竟觉得苦涩的茶汤入口馥郁回甘,别有一番好滋味。一口气将茶饮尽了,信王起身。敬元见他猛然起身要走,心中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惹了信王不快。
“师父若是不喜我说这样的话,我以后不说了就是。”敬元扯住信王的衣袖,轻道。信王顿住脚步,回身笑道,“我只是看看外头月色如何,若是好月,便带你去城楼上望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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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一动不动的站在城楼下,怀中抱着长剑。
黄副将带人巡城,走到城楼下,正见百里跟门神似的站着。“哟,小校这是练什么功夫呢?大半夜的不睡觉,这是替我们守城?”
百里回望一眼城楼上,“王爷正在上面,不便打扰。”黄副将挑眉,“这么晚了王爷还要亲临巡查?”百里的神色颇有些一言难尽。“不是,总之不便打扰,副将尽管去巡城。”
黄副将不明就里,满脸疑惑的带人走了。
姜延钊深夜散了工,拖着疲累的身子往住处走,看着城楼下站着的百里,疑道,“你站在这做什么呢?”百里见来人是姜延钊,顿时打点起精神,“有事。”
如此含混不清姜延钊更是好奇,“这儿能有什么事?是丢东西了,要不要我帮你找找。”
百里摇摇头,“不是,我,我练功!”
“练功?”姜延钊奇道,“干站着不动弹算什么功夫,没听说过有站功这么个招式啊!”
百里站着挺了挺胸膛,“校尉不懂,我们斥候就有这么一个功夫,刺探军情的时候用得着。”
姜延钊似懂非懂。
好不容易忽悠走了姜延钊,百里松了口气。王爷难得开窍,知道带着姑娘出来赏月,谁都不能扰了王爷和姑娘的好兴致!
百里顿觉身上担负的责任更重了。
敬元与信王并肩坐着,天上一弯新月,露出了白嫩嫩的一牙。月光皎洁,洒在二人的脸上,不觉寒凉,只觉越发温润如水。
“阿罗姐姐跟我说月宫上有仙子,还有一只伴着仙子的玉兔,师父,真有此事吗?”信王看看月亮,看看敬元。“许是有,又许是没有。”
敬元疑道,“这是何意?”
“古往今来又有哪个能去月宫中一观,人们说月宫仙子,可有谁亲眼见了?”信王如此一说,敬元点点头,“那便当作有罢,一个好看的美人儿独自居住在月宫里,身旁只有一只兔子相伴,每当夜色来临,她便从天上朝人间张望。”
信王想了想,“那你猜她能看见什么?”
“能看到万家灯火,能看到山岭巍峨。”敬元道。“民间疾苦呢?七情六欲呢?”信王问道。
敬元想了想,答道,“那些对她来说都太远了,人心难测,人们自己尚且都看不分明,月宫仙子高居月宫之上,从不往来人间,仙人又怎能参透人间的疾苦和七情六欲呢?”
信王轻笑。敬元问他笑什么,可是说错了?信王摇摇头,答道,“只是觉得说这些话的你,更像是个月宫仙子。”
敬元顿时瞪大了眼睛,喜道,“师父夸我好看?”
“月宫仙子,的确好看。”一语双关。
二人从月上柳梢头,直看到月上中天。所谈论之事上天入地,无所不包。二人以往谨守着师徒身份,所说所为皆一板一眼,哪有像现在这般随心所欲,畅所欲言。
“以前瞧着师父,心中只觉得怕。”敬元道,信王闻言挑眉,“能从京城一路跟来西山,可没觉得你怕。”
“那是因为现在不怕了,”敬元笑道,“还不是以前师父总是这也不许,那也不许的,板着个脸跟个活……”敬元顿时住了口,小心翼翼的拿眼觑他。信王似笑非笑,“继续说啊!”
敬元自知不妙,连连摇头,“我不说了。”
信王冷笑,“是想说活阎王罢。你们在背后都这么说,当我不知道。”敬元惴惴,“不是的,就,就只是……”
“要人怕才好,有人怕了才不敢往我身上捅刀子,他们就只敢在背后偷偷骂两句、吐口水,可是于我又有什么干系。”信王说的云淡风轻,但听在敬元心中却又是一番心绪波澜。信王身为异姓王,自然是被许多人看在眼里,处处盯着他的所作所为,想从中挑了错处来,呈到如今那位的案头上,好赚个忠心为主的名声来。他能在朝堂之上屹立至今,除去他处处周全,更是他心智坚定的结果。
敬元喉中发紧,“师父……”
“不必忧心。时局便是如此,我不经受这些又如何走到现在的位置。何况如今借着这位置能护住那么几个人,就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敬元只觉心中悲戚,暗暗发誓今后一定要对师父更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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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此一夜,师徒二人的情分越发深厚。敬元更是犹如小媳妇儿一般,对信王愈发言听计从,不再违逆。百里深知内情,也知敬元面上乖巧,心中却是桀骜难驯的。如今见敬元对信王百依百顺的模样,只佩服信王手段高明,却不知二人仍旧未曾捅破中间那层窗纱。
除却这些微的男女之事,摆在眼前的还有房县等地的匪患之事。西山县得了线报,自然要对周遭动静细细勘察。百里派出去的斥候回来纷纷来报,苍山县与房县等地纠集人马,打算与西山周遭州县的乱匪联手,夺取西山,妄图拥立新君,另立建国。
信王闻听消息,不由冷笑。
“倒是个有胆量的,就是不知本事如何。”
百里道,“房县的匪头是个叫何贲的,祖上原本是个屠户,家中世代承袭祖业。房县前年苛捐杂税纷乱,压的百姓苦不堪言。那个何贲带头杀了税官,带领百姓抗税,算是反了朝廷。”
信王点点头,“倒是个好汉。”百里又道,“苍山县乱匪自称永安军,称永安军首领为永安将军,说是那匪首知天意,能带领百姓长治永安。不少百姓受了乱匪的蒙蔽,加入了永安军。他们杀了知县,占据了县衙,将那处当做落脚处,如此蔑视朝廷,本是常英将军之前首要的剿匪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