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元只觉自己好似大梦一场,这梦断断续续,兜兜转转,仿似永无止境一般。这梦来的悄然,去的也奇怪,一会儿她如乘马车一般来回摇晃,令她头晕目眩,一会儿却又如履平地。如此这般长久了,敬元越发睡的不安稳,挣扎着想要醒来。
刚出西山县时百里见敬元无知无觉,,这才刚行了两日,齐大夫给敬元姑娘用的昏睡药效便退,眼下距离承阳驿尚远,就算快马加鞭怎么也要一日的脚程。希望能撑到那时再醒也好,百里心道。他摸了摸手边包袱里的昏睡药,等到了承阳驿就给她加到饭食中,总能哄着她一路回京。
马车内的敬元似是感到不安,指尖微微一动,眼皮打着颤,眼见着就要醒来。
敬元现在就像是被梦魇住一般,浑身动弹不得,黑甜的梦境犹如层层叠叠的枝蔓,越是挣扎,就将景园越是密密实实的裹紧起来,直至她重新结结实实陷入其中,这才如潮水般退开,蛰伏在敬元看不见的地方,等待着她再一次试图挣扎。
“驾!”这是敬元在失去意识之前,最后一次听到的声音。
承阳驿自那日接到信王手令,承阳驿中的人人都如大战在即的将士一般,日日“枕戈待旦”,如临大敌。
“驿丞,听闻这信王在京中有权有势,这贵宾总不会就是信王妃吧?”小伙计问道。驿丞已守在驿馆门前多日,整日里望眼欲穿。小伙计这般问,倒是叫驿丞好生想了想,认同道,“倒是极有可能,若真是如此你们可都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待贵宾一到就好生伺候,至少能多得一些赏钱。”
一听有钱可拿,小伙计登时拍着胸脯打包票,“驿丞只管放心,咱们跟在驿丞的日子不短了,规矩都懂!”承阳驿整日里做的就是迎来送往的买卖,看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看人下菜碟”是承阳驿惯会使的手段。驿丞守在这承阳驿多年,算是深谙此道,这一众的小伙计都是经他手提拔上来,自然也得了驿丞的几分“真传”。
“可别光说不练,若是出了半点岔子……”驿丞先将丑话说在前头,小伙计巴结道,“都省得,出了岔子与驿丞没有半分关系,只管拿我们问罪便是!”小伙计心中惦记着赏钱,无非就是贵宾来时嘴巴甜些,多说些好话。待将人哄高兴了,什么赏钱要不来?
眼见着今日的日阳西落,这打西边连半个人影子都瞧不见。
小伙计叹了口气,“唉,看来今日又白等了。”垂头丧气道,“那马递不是说这两日就来吗,这都一连等了三日了。”
驿丞转身回了驿馆,“兴许是路上耽搁了呗!”说罢,叫人在大门口挑起了硕大的灯笼,这才缓缓关了驿馆的大门。
就在承阳驿的人都以为信王的贵宾不会来时,半夜时分,承阳驿门房上的人忽听门外有人敲门。
被人无端惊扰了好梦,门房有些火大。只见他趿拉着鞋,披了件薄衫,将大门开了条缝。“谁啊?”门房睁着惺忪的睡眼,问道。
门外站着一个武人打扮的年轻人,见有人开了门,便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奉信王手令,护送贵客前来。”门房一听信王二字,顿时睁大了眼睛。
“信,信王!”门房手忙脚乱的系好衣裳,提上鞋子,将大门大敞,好迎接贵宾入门。“您请!”门房毕恭毕敬做了个请的手势,谁知那武人模样的年轻人却径直走了回去,门房这才瞧见门口还停了一辆被厚毡子围了个结实的马车。
那年轻人正是护送敬元回京的百里,因着马车里的人不便叫人瞧见,百里索性将马车直接驶入了驿馆。
“贵客的院子是哪一处?”门房指了指东边,“驿丞已将东园子收拾出来了。”
百里一扬马鞭,马儿吃痛,飞快的朝东边院子跑去。
驿馆关了大门时,驿丞正请了畅春园的行首过门来吃酒。待夜深了,行首便顺势留在了驿丞的房中过夜。二人久未相见,这一见便如天雷勾地火,再加上那酒助兴,便一发不可收拾。驿丞只待一展雄风,二人正兴浓间,忽听有人“哐哐”砸门,硬生生叫驿丞提枪上阵之时偃旗息鼓,叫他在行首面前好生没脸。驿丞不禁怒从中来,语气之中带了不善,“谁啊!”
砸门的正是门房,“驿丞,信王,信王的贵客到了!”
驿丞腾地起身,一把推开在他身上作乱的行首,慌慌张张就往自己身上套衣裳。行首不满,瞪了他一眼,气呼呼的径直爬到榻里面转身背对着他睡了。“心肝儿,我真有事儿,下回,下回啊!”安抚两句,驿丞急忙出了屋。
“人到哪儿了?”驿丞面上带着喜意,“快引我去见见贵客!”
那门房却苦着脸,冲着驿丞直摇头。“驿丞,压根儿就没见到那贵客。人家驾着马车直接进了驿馆,咱们连人家面儿都没见着,就进了东园子。”
驿丞大惊,“那你怎么知道是信王的贵客?”
门房道,“是贵客身旁的护卫亮出了信王的令牌,小的不敢阻拦就放了他们进去。马车上的人面儿都没露,咱们也不敢多问啊!”
“哎呀!你呀你呀!”驿丞气急,“那你就不会跟进去看看,好歹给我引荐引荐也行啊!”门房只觉委屈不已,“小的也想跟着进去寻个机会说两句话,谁知人家压根儿不领情,直接将小的轰了出来,还说没有吩咐,不许人靠近东园子。”
驿丞只觉血气上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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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师府。
“承阳驿刚刚传来书信,说街道信王手令,要他们迎一贵宾入住。打头的马递说那贵宾会从西山过去,且身份非比寻常。听马递的意思,贵宾似乎是个女子,还叫承阳驿的人腾出一处僻静院子,除非贵宾要求,否则谁都不能前去打扰。”
章太师听罢,在棋盘上落下一子,皱眉道,“也就是说,信王身边有一个女子?”章太师对面坐着一人,尽管如今已是春暖花开之际,那人却仍旧身着白色狐裘,举棋间更是连连咳嗽,羸弱不堪的模样叫章太师越发皱眉。“可要叫人给先生熬些汤药来?”章太师关怀道。
那人摆摆手,莹白如玉的只见夹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白玉棋子,一时之间竟是叫人分不清是那人的手指更白,还是白玉棋子更白。待那人勉强将咳嗽压了下去,早有伺候的人端了茶汤来,好叫那人润润嗓子。
“叫人继续盯着。信王身边平白多出一人,又不是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肯定能寻到蛛丝马迹。”那人淡淡吩咐道,他手底下的人恭声应了。章太师却是对他这般安排不解,“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先生何贲大费周章去查,左不过是信王近来受宠的侍妾而已。”
那人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就算面见章太师也总是以面具覆脸,只余一双眼睛在外。可那人天生一副桃花眼,瞧谁都像是带着似笑非笑的模样,章太师被他的一双桃花眼一瞧,却只觉背后发凉。
“能叫信王带去西山的,只怕不是侍妾那么简单。”那人手中把玩着一个青瓷茶盏,漫不经心道,“西山战事未歇,信王尽管用兵遣将如神,却绝不是那种轻狂之人。能叫他连打仗都带在身边的女人,未必那么简单。”
经那人一说,章太师一时语塞,脑子里将那人的话过了一遍,又在腹中盘算半晌,恍然道,“军营中不许女子入内,这是军中铁律,先生难道是想在这上面做文章?”
见章太师接近了他的意图,那人轻笑,“做不做文章倒是在其次,只是信王此举引人遐想,实在叫人颇为好奇。”章太师拊掌笑道,“正是呢!京里谁人不知道那信王出了名的不近女色。从未见他出入娼寮妓馆不说,就前些年,姜烔将军给御史台冯台长家的大娘子保媒拉纤,信王提早知道了消息,径直避出了京城,整整一个月未见其人影。那一个月姜烔将军满京里找人,就差掘地三尺,最后还是台长家的大娘子与旁人定了婚约,信王这才现身。”
人们素来爱在旁人身后说些风流韵事,章太师也不例外,而且这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就好似他亲历一般。只是章太师这厢说的兴起,对面那人却对此等香艳之事置若罔闻,这才叫章太师悻悻的住了嘴。
“太师这局棋要输了。”那人点了点章太师黑子的薄弱处,“与其一味防守一角,从一开始就存了留个全尸的念头,倒不如抱定决心,决一死战,兴许能求得一线生机。”
章太师顺着那人的指点一一瞧去,见整盘棋局果如那人所说,黑子如今被白子逼入了绝境之地,再难挽救黑子的颓唐之势,索性摸出两颗黑子,认输投降。“先生棋艺高超,饶是我奋起反抗,怕是也难力挽狂澜。”
那人却摇摇头,“章太师岂不知‘困兽之斗’,人只有在绝境之时,拼尽全力什么结局都是有可能发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