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阳驿是西北边陲最后一处驿馆,过了此处便是往西山县等战事纷乱的州县,百姓无有人胆敢再前进一步,因此,承阳驿便是这西北地区最后一处繁华之地。除却战事边陲,承阳驿也承接各地外国商人住宿休憩。祁国庆州、延州等地毗邻外国,同承阳驿也十分相近,故此便有许多前往庆州、延州的外国商人在此驿馆歇脚。
却说今日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承阳驿的驿丞照例叫人伺候好西园子住的那些胡商之后,便悠哉游哉的捧着个小茶壶站在驿馆廊下逗弄雀鸟。承阳驿丞素日时常同一些胡商打交道,其中就不乏一些贩卖稀罕雀鸟的胡商。这一来二去的,驿丞便喜欢上这些活泼灵动,鸣声清脆的小家伙们,养着养着,反倒琢磨出些兴味来,直至后来,一日不见,倒还想念的紧。
手中茶壶里冲泡的是近来在胡商中间十分畅销的窨花茶,嘬一口听雀鸟啾啾鸣一声,驿丞心中说不出的快意畅快,若是这个时候能再有畅春园子里最擅小唱的行首唱个小曲儿,那才是快活至极!驿丞咂摸咂摸嘴,惦记着今日那小唱行首并不挂牌接客,便不免叹声可惜。
倒不如过了晌午去一趟畅春园碰碰运气?
就在驿丞正兀自做着与畅春园的行首春风一度的美梦之时,忽听外头传来叮铃铃的铃铛声。“马递!”驿馆外头忽听人高声叫道。驿丞被这高声激的一个激灵,手里的小茶壶一个没端稳,“啪”的一声摔了个粉身碎骨,恐是再难拼凑起来。满壶的茶香氤氲,直教驿丞心中滴血不已。
那可是他花了百两银子从胡商手里购得的一把名贵紫砂壶啊!
驿丞捧着紫砂壶的“满地碎尸”悲戚,就差哀哭两声。就在这时,在驿馆中打杂的伙计急匆匆来报。
“驿丞,前头来了一匹快马,拿着信王的手令,要咱们赶紧腾一处僻静的院子,不日就会有贵客前来!”
驿丞大吃一惊,“什么?你可看清楚了,当真是信王的手令?”
小伙计点点头,“小的瞧得一清二楚,的的确确是信王的手令,那快马也是打西边来的,保准错不了!”
驿丞闻言,腾地起身,血气一下子全涌上脑袋,登时叫驿丞眼前一黑。幸亏小伙计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否则驿丞非得摔个狗啃泥不可!
“快,快去把大门打开迎客,恭恭敬敬的把人迎进来。再去吩咐后头的人,让他们先把东园子收拾起来,等客人到了,一定要打点起精神来,小心伺候!”驿丞顾不得眼前阵阵发晕,一连声的安排道。小伙计俱都一一应下,忙不迭跑了出去。
驿丞扶着墙缓了半晌,好不容易过去了那阵晕劲儿,没走两步,一下子又踩上了刚刚满地的紫砂壶碎片,一下子又血气上涌。
“哎哟,我的亲娘哎,晕!”
敬元这两日整个人都恹恹的,整日里晕晕沉沉,恨不得时时躺在榻上睡过去才好。敬元私下里问过齐大夫,齐大夫却说这是施针用药后的正常反应,并叮嘱她现在就应该多多静养,动弹多了对她反而无益。
这样一来,敬元每日就越发的惫懒,除了用饭施针时清醒一会儿,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十个时辰俱都昏睡着,信王知她贪睡,便趁着用饭和施针的时机来看看她,顺带着与她一起用饭。若是没空看望,信王也会召来百里细细问他,例如敬元今日用了多少饭食、素菜用了多少荤菜又有几多、施针时可有闹、汤药是否喝干净等等。事无巨细,尽都要过问一遍才心安。
姜延钊也来看望过一两回,只是都不凑巧,敬元睡着未醒,又不好贸然打扰她休憩,姜延钊便把送来的东西放下,只在门口问一问人是否安好便走。
百里拎着姜延钊送来的的东西,长叹了口气。
“齐大夫,养了这两日她如今可适宜挪动了?”这日齐大夫来给敬元施过针,待她睡熟了,信王低声问道。
齐大夫收起针包,朝敬元处望了一眼,“这两日老夫一直给敬元姑娘加了昏睡的汤药,好叫她多多将养精神。这样看来,短暂的挪动倒是可行。只是,从西山回京路途遥远,就怕姑娘若是于半途中醒来,这可如何是好?”
信王沉吟半晌,“若是给她下重药,一直昏睡到回京呢?”
齐大夫闻言,忙摆手道,“不可!敬元姑娘的身子如今可经不起虎狼之药,我现在斟酌药方尚且只敢开些温补方子,唯恐姑娘虚不受补。若是再下重药……不可不可!”齐大夫头摇的犹如拨浪鼓。
“那便只能在路上动些手脚了。”信王若有所思道。
清晨,第一缕日阳刚刚伴着鸣鸟啾啾爬上枝梢,便见西山县的城门徐徐打开,自内缓缓驶出一架马车。那马车四周俱用厚毡子围住,任是谁都瞧不出里面到底坐了何人。只是驾车的人倒是好辨认的很,正是信王身边得用的百里小校。
信王站在城门之上望着马车绝尘而去,姜延钊站在信王身后低声道,“单凭百里一人就护送她平安回去?”姜延钊尽管知道百里做事周全,却仍旧不放心。“要不我暗中跟着他们,等看到他们平安到了京畿道我就回来。”
半晌,信王没有言语。姜延钊咬牙道,“我知道分寸,绝不出现在她面前。”
信王看了他一眼,“非是我不愿你去护送,而是西山大战在即,我须得留你做我臂膀。”见马车没了踪影,信王转身下了城楼。“我将先锋军留给你,大战那日,你来做先锋官。”
姜延钊闻言大喜,在信王身后高声应道,“是!”
————————————
皇城,春华殿外。
宁美人见陛下乘辇近前,心中一喜,只听身旁“噗通”一声,那小宫人便跪伏在地,高呼“陛下”。
“朕不是说无关人等,一律不许接近春华殿百步之内。这是怎么回事?”宁美人正要说话,忽见自家女官急匆匆打远处跑来,远远见到陛下乘辇,便在一处隐蔽地方站定,冲着自家主子直摇头摆手。宁美人正疑惑间,那小宫人颤声回道,“回陛下的话,是宁美人非要叫小的带路去春华殿。”
此言一出,陛下身旁的女官立即上前,行了个礼便道,“陛下明鉴,这宁美人仗着陛下恩宠,在宫中没规没矩,还请陛下褫夺宁美人的封号。”
陛下闻言,抬眼瞧着那女官。宁美人心中“咯噔”一声,他们今日当真是冲她来的?
“朕记得,你说你是凌云阁的人。”凌云阁是舒婕妤的住处。舒婕妤算是伺候陛下的老人,自陛下尚是潜龙之时便伴在陛下身侧,称得上是忠心耿耿,饶是皇后也得给舒婕妤几分薄面。
那女官低声道,“小的正是舒婕妤身旁伺候洒扫的。”
宁美人并不知舒婕妤是何人,她日日规规矩矩待在品香楼,何时曾与舒婕妤结怨?
“朕记得舒婕妤与宁美人似乎并不相识?”陛下道,“宁美人自大食国而来,进了宫来便日日待在自己的寝宫中,何时能叫你瞧见没规没矩了呢?”
那女官一时语塞,“这……”
“难不成你在凌云阁当值,还能窥见品香楼的一举一动?朕倒是没想到,舒婕妤的手眼还真能通天呢!”陛下这一番话叫那女官白了脸色,急忙跪伏在地,“陛下,没规没矩是皇后娘娘所说,小的不过是借用了皇后娘娘的话。宁美人都进宫许久了,尚且不说一次晨昏定省都未去过,还将各宫各殿的主子娘娘们拒之门外,从未与旁人走动过。”
陛下冷笑,“皇后有意见尽管叫皇后来找朕,怎需你凌云阁的洒扫婢子前来越俎代庖。舒婕妤也算是宫中老人了,怎么连个女官都教不好?来人啊,传朕旨意,舒婕妤驭下不严,管教无方,罚舒婕妤三月禁足,不得出房门半步。”女官暗道一声不好,面色煞白。宁美人只惊疑陛下三言两语就定了舒婕妤的罪,怎么看其中都有些不大对劲。
宁美人身旁的小宫人半晌没有动静,见陛下处置完舒婕妤身旁的女官,难保接下来不是针对这小宫人。
这厢春华殿外暗流涌动,皇城中有一处却是春意正好。
宫中御花园中迎春开得正艳,一双纤纤素手执花剪将那开得最是浓烈的迎春花枝细细修剪,寥寥数剪,便将那一整棵迎春修剪的错落有致,别有一番意趣。
“主子,成了。陛下罚了那头禁足三月,这会儿已经遣人封了凌云阁,还将那凌云阁的的女官好一顿毒打呢!”闻言,那执花剪的素手一顿,一朵含苞待放的迎春竟被人失手剪下,香消玉殒。
前来通报的人见了,心头一跳,道,“主子,小的去勤政殿的时候,还瞧见了皇后身边的人,难道皇后也想来蹚这趟浑水?”
素手的主人先是叹一声“可惜”,听闻皇后也掺和了此事,不由冷笑。
“皇后那人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却也不想想,宁美人出了事,头一个怀疑的便是皇后,她倒是敢插手此事,也不怕引火烧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