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势浩大,从西园中逃离出来的众人纷纷惋惜那人白白葬送性命。敬元低声道,“我还是觉得他这样不值得。”百里顿了顿,“刚才那人就是昨日里入住的马递。”那次敬元被掳时他曾搜过西园,那些胡商的脸他都认识,但刚才那人瞧着眼生,想来就是马递无疑。
“那他……”敬元倒吸一口气,百里点点头。这样就使敬元越发好奇,到底是什么物什,能叫一个马递拼死都要护着。
驿丞早早遣人去请了火龙队来,现在西园子的房屋倒塌了大片,仅剩的也就那么三两间,还都是被火苗吞噬干净,就算扑灭了火也决计抢救不来的。驿丞望着自己半辈子的心血如今付之一炬,就如承阳驿西邻的那户人家一般,瘫坐在地上,眼神茫然,手足无措。
“唉,这都什么事儿呀……”驿丞喃喃道,怪不得今日他右眼皮老跳,这是妥妥的破财啊。就在西园子即将烧的精光之时,火龙队姗姗来迟。为首的是个高瘦精干的男子,先是一打量火势,皱眉嘀咕了句什么,转而看向众人,“谁是主事的?”
驿丞蔫头耷脑的上前去,“在下是承阳驿驿丞。”火龙队来了十多个人,个个手中拎着深桶,还有人架着水龙。“火场内可还有人?”尽管知道这样的火势已不可能存在生者,但还是要例行公事问一句。驿丞摇摇头,“刚刚跑进去一个,怕是不成了。其余的……”胡商们互相看了看,皆摇了摇头。
那男子便对驿丞道,“说实话,西边已经保不住了,房上的木梁都烧的通透,拿水一冲全都要塌。我们就只能阻隔火势,尽力帮你保下东边的房子。”
能尽量减少损失自然最好,驿丞点头应允。火龙队见状,先是遣散了众人,给来往救火的火龙队留出可以进出的道路,而后便见一担又一担的细沙被人挑来,尽数堆在东西两园子之间的小花园里,阻拦火势蔓延进东园。
火是从承阳驿西邻的人家中烧过来的,承阳驿算是被无辜牵连,自然要跟始作俑者讨个说法,只是平时大家乡里乡亲的住着,左邻右舍的又都熟悉,真要说出什么撕破脸皮的话来,今后还怎么做邻居。驿丞趁着火龙队救火的空档,便到一旁去找西邻人家的主人家商议后续事宜。
西邻人家的女眷望着自家的所有东西都没了,正泣不成声,同她相熟的各户人家的女眷尽都上前劝解。那家的男人则一直沉默的蹲在一旁,面色愁苦。
敬元见驿丞朝那家的男人走去,扯了扯百里的衣袖,示意他快看。
驿丞也在那家男人身旁蹲下,二人说了句什么,敬元便见那家男人变了脸色,神情十分激动。“应该是找人索要赔偿,只是瞧那户人家的样子,这辈子是赔不起了。”百里摇摇头,惋惜道。
敬元不解,“驿馆乃是朝廷为往来客商提供便利之所,更是传递通信中转之处,朝廷那么有钱,找上头的人拨款修建就是,何苦要为难百姓呢?”
“朝廷是有钱,金银全都进了国库,或是被权贵瓜分,剩下的散钱大部分又掌握在那些富豪乡绅的手中,若真叫这些人出钱修缮,只怕比要了他们的命还难。”百里冷哼一声,“那些税官每年都巧立名目,想方设法从百姓手里捞取钱财,等到了关键时刻,尽数都互相推诿。驿丞要是指望上头来人拨款修缮,怕是西园子要荒废一辈子了。”
驿丞沉着脸听那男人诉了半天苦,心知修缮的钱怕是要不来,若是找当地知县,也定是个敷衍了事的结果,左右权衡之下,忽心生一计。
“老哥,不如这样如何,这修缮的钱我一分不要,但修缮时您家中的青壮得来帮忙,用做工代替赔偿。这样可愿意?”驿丞的话叫那男人毫不犹豫的点了头,“钱出不起,但卖把子力气还是行的。驿丞大人修建房屋时尽管来找,我还有不少兄弟朋友,也都可以叫来帮忙。”
县城中修葺房屋须得请人来帮忙,主人家除了每日结算做工的工钱,还得管做工的人的两餐,若是驿丞请人去修葺,除了修缮花费,额外就还要再支出一笔工钱。如此一来,驿丞就算是把需要额外支出的工钱省了下来。
现在唯一需要解决的便是修缮的花费从哪里来。
待天快亮时,西园的火势渐熄,火龙队忙活了近乎一夜,此时都坐在东园西墙下休憩,驿丞叫小厮给众人准备饮食,所幸灶房距离西园子较远,火势并未波及。
见火情危机避过,百里带着敬元回了东园。这一夜又惧又累,敬元回去后只觉腿脚没了力气,挨上枕头便觉睡意汹涌,没一会儿便沉入了梦乡。百里惦记着敬元几乎守了一夜,怕是早就饿了,便先去小灶房内熬些粥来,好叫她吃了再睡。哪知敬元入睡太快,粥是喝不成了。百里叹了口气,退出了敬元的房间。
等敬元睡醒时,已经到了晌午时分,日阳挂了老高,照的十分刺眼。敬元伸了个懒腰正要起身,便听得外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在叽叽咕咕说些什么。敬元听不清,便快步走到门前,趴在门上侧耳静听。
“我看的真真的!那人的确没死,出来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的!”敬元皱了皱眉,什么没死?
“可昨夜那火苗窜那么老高,西园的屋子全塌了,那人是怎么在里头活下来的?”
“听说是因为西园子的地上有密道,那人昨夜冲进来就偶然发现了那处密道,全是靠着密道那人才侥幸活了下来。”
敬元略一琢磨,忽想起来昨夜那个冲进火场的马递,他们说的该不会就是这个马递罢?
待刚才说话的人走远了,敬元才敢小心翼翼的打开房门,正欲出门探听个究竟,便见百里似笑非笑的站在门边上,“姑娘是来听小道消息的?”
敬元没吱声,算是默认。
“他们说的是真吗?那火势那么大,怎么可能还活着。”
百里努努嘴,“他们不是说了吗,西园子有密道。若是那密道修建在地下,地上部分不做理会,那很有可能躲过一劫。”
“密道!”敬元眼神一亮。
百里端了饭菜来,好叫敬元填饱肚子再做理会。“现在驿丞正带着人收拾西园子呢,你一会用了饭可以去看一看。只是别走远了,里头乱糟糟的,小心有东西砸下来。”
西园子只有两三处房屋还立在原地,其余的尽数倒塌,烧的什么都不剩了。
敬元刚走到西园门口,便见驿丞正在跟小厮指手画脚的说些什么,敬元听不清,索性大大方方去找驿丞问个清楚。
——————————————
与此同时,西山县城。
分兵之计果真奏效,那永安军便如被请入瓮的王八,被关门围起来的狗,一步一步按着信王一早设下的圈套往里头钻。
待石虎发现三面都被包围起来,这才知自己上当了,之前无论是他们对挑衅不理不睬,还是迅速得到人心所向,石虎都放松了警惕,真将信王“战神”的名号忘在了脑后。
眼下唯一能逃出去的只有西山守军故意留下的东南方的缺口,那里兵力最薄弱,根本承受不了他们永安军的一合之力。石虎正暗自盘算呢,却被人打断了思绪。
原来是信王那处,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个店铺伙计叫卖时用的硬纸板筒子,具有扩音的功效,刚才的动静,就是信王用这个硬纸板筒子发出来的。“投降吧,你们已经输了。”信王的声音传过来很远,却因为扩音的硬纸板筒子着实少见,只有京里少数贩卖物什的商行为了同别家商行比价,而叫伙计使用。永安军中多是乡野村夫,哪里见过这样的东西,只道是那信王具有天生神力,一张口便可以传音千里,引得永安军中哗然。石虎与手下人安抚半晌,丝毫不见起效,如今军心涣散,算是输的彻底。
“退。”石虎咬牙道。他现在明知从缺口退走,西山县守军必然一路追着他们打。这样边追边打,只会使他们这一方损失惨重。可若是不退,今日很可能尽数都折在这里,既如此,何不就此退走,静待来日东山再起。
手下人闻言,纷纷呼啸一声,永安军众人早慌了心神,一听退走,还管什么阵型,纷纷转身就跑。石虎见状,心知大势已去,见身边只余几个旧日心腹,长叹道,“今日兵败,有你们护我,若生,必报今日大恩。”
何贲“噔噔噔”上了城楼,满脸喜色,“王爷!退了退了,永安军退了!”西山守军眼见着永安军如潮水一般退去,众人不禁高声呼叫,以庆退敌。信王扶着墙垛,“何贲率领右翼军前去追击,追出五里后便可返回,不可恋战。”何贲得令,信王将追击贼寇的活计交给他,那便是存了为他们请立战功的心思,这下何贲越发觉得投奔信王是个明智之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