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丞哪里能想到,自己守了大半辈子的驿馆底下居然被人挖了那么大的密室,自己天天睡在上头,居然半分没有察觉。更可怕的是,这间密室不知是何人所设。若说是前任驿丞,那自己上任翻修时是他与工部的同僚共同监造,若是有密室,早就被发现了才对,不可能时至今日才叫这密室重见天日。
那这密室到底是何人所造?驿丞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来。
对驿丞来说,当前最令人为难的不是密室,也不是修缮款,最当务之急的乃是之前住在西园的那么多胡商。他们随身带的东西尽数都被火烧的一干二净,所幸货物并未寄放在西园,算是免去一劫。只是现在他们连住处都没有,但现在承阳驿只剩下一个东园能住人……
可是那是信王安排下来的贵客,信王明确说了,园子里不能有除贵客之外的其他人。若是贸然将胡商送进去,贵客万一向信王提那么一嘴,自己岂不是项上人头不保?
驿丞正兀自为难着,忽听房门被人敲响。驿丞开了门,只见门外来人正是住在东园的客人。驿丞大喜过望,忙不迭请人进屋,心中暗道,这可真是天助我也,正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我来瞧瞧驿丞大人。”百里晃了晃手里的两瓶好酒,“窖藏八年的百福春,刚从胡商手里收来的。”驿丞眼神一亮,百福春可是胡商手里最紧俏的货,放在坊市里可是有价无市的宝贝,更别提窖藏八年的百福春,更算是稀品。
驿丞寻来两个小酒盅,二人在屋中对坐,举杯对饮。
“唉,在下是当真羡慕小校的紧,跟了信王这么一位主子,可谓是前途无量啊!”驿丞小心翼翼抿了一小口,喟叹道。百里一口饮尽了,咂摸咂摸味道,觉得百福春并未像传闻中那般烈,倒是有些绵软,喝起来没有烧刀子那般痛快。
“其实我今日来,还有一件事。”百里竖起手指,指了指天,“我送驿丞一场富贵,不知驿丞想不想要?”百里拿起酒盅,正欲斟酒,谁知半途就被驿丞夺了过去,当先斟了满杯,“要!不知小校说的是什么富贵?”
驿丞若是有尾巴,此时就恨不得摇两下了。你想想,信王的人送来的富贵还能差得了?说不定是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自己若是接住了,往后就能跟信王在一条船上,也就相当于自己在朝廷里寻了个靠山。不说远处,就说最近若是再去县衙要修缮的钱,一提信王的名头,那还不是“手到钱来”?百里见状,笑道,“自然不会亏待了驿丞大人,端看驿丞大人愿不愿意相信我了。”
信,自然信!驿丞点头不迭。
没人知道百里与驿丞说了什么,只知东园住的那位百里小校自驿丞房中走后,驿丞便一直呆呆愣愣的坐在屋子里,谁叫也不出去,只说自己有事,叫人不要打扰。
这是怎么了?小厮们面面相觑。如今尚有那么多胡商还未有地方可以安置,驿丞又是这般模样不理事,这可该怎么办!
众人正急得团团转,忽听驿丞房中传来大笑之声,笑声震天。
“坏了,驿丞被急傻了。”众人不由得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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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元果然见马递好端端在院子里坐着,身旁围着不少胡商,都在听他讲述火场里死里逃生的故事。
“忽听头上传来横梁断裂的声音,我暗道一声不好,立即朝后方迈出一步,以企躲避。哪知尚未站稳,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咔嚓一声,你们猜怎么着?”那马递讲得声情并茂,手舞足蹈,直听的那些胡商伸长了脖子,纷纷询问后事如何。
敬元笑着摇摇头,除了火场里死里逃生是真的,有密室是真的,其余的细节估摸着就是为了噱头,故意夸大罢了。
“我忽觉脚下一软,却原来是踩到了什么机关。我定睛一瞧,便见那机关复杂至极,须得配合着五行八卦十天干十二地支方能解开,可是此时我正身处危难时刻,哪里容得我细细解开那机括。当下,我毅然决然一脚踹了上去,没成想我是皇天庇佑,竟一脚就踹开了密室大门。眼睁睁瞧着一方黑漆漆的密室朝我打开。”那马递说的口沫横飞,口若悬河的模样哪里还有昨夜里为了自己的选择大义凛然的模样。
胡商们兴许未听过说话人说话,所以才对这种一听就是杜撰的话听的是目不转睛。有人听,那马递便说的更是兴起。“我本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毕竟谁都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也不知道那里究竟通向哪里。万一是地狱呢?那里面漆黑又阴森,想来地狱也不过如此了。但此时横梁即将断裂,我实在无处可躲,索性我就眼一闭,心一横。心想死就死,左不过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胡商闻言,纷纷赞那马递英勇,听得敬元直想笑。
马递闻听有人夸他,顿了顿,颇有些不太好意思。只好抱拳冲众人拱了拱手,算做了谢意。
“后来呢?”有胡商问道。马递兴许是词穷了,也兴许是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这故事该如何往下继续编,索性做了个结尾。
“后来,后来我就进去了,在密室里蹲了一整天,唯恐火势蔓延进去将我堵在里头,还很是胆战心惊呢!”众人想听的不是这个,他们想听的是那密室有多宽,有多长,有多深,是否有金银财宝,是否有美女如云,是否有令人为之一振的宝藏……
迎着众人希冀的目光,马递摇了摇头,“里头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既无有关密室的线索,众人皆为之一叹,有些心急的起身便走,倒是叫马递有些抹不开面子。
“的确是看不见……”马递讪讪道。敬元也颇有些失望,本以为能从马递的话中窥得那密室一二,看来想要见识一番,还得自己亲身前去。敬元正欲往西园去,却不料竟与刚从驿丞房中出来的百里。
彼时在府中时,敬元记得百里的身量不高,兴许他总是弓腰跟人说话的缘故,跟信王比,二人相差很多。但自从来到西山之后,敬元竟发现他挺起胸膛来与姜延钊的身量一般无二。若不是二人长相不同,从背后看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敬元眯着眼瞧了百里半晌,看他快步走了过来,看他低着头跟自己说话。敬元暗暗比了比自己跟百里的身高,不禁咋舌。自己居然才只到他的肩膀,百里比自己居然高出一头,可平时她好像从没抬头看过他。
“姑娘?你怎么了?”百里皱眉道,“是肩膀又开始疼了?”
敬元回神,摇了摇头。“不是,就是突然觉得你好高啊!”敬元踮着脚,试图与他平齐,“阿罗姐姐大约这么高,身条苗条,穿衣裳也好看。我要是能跟阿罗姐姐一样高就好了。”
百里闻言轻笑,“姑娘如今这副模样就很好,说不定有些人就喜欢姑娘这样的身量。”比如,信王。
看着敬元努力踮着脚的模样,百里似乎有些能够理解王爷为什么会看上这样孩子气的敬元了。试想每日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耗费心力,若是回到府中,看着单纯天真的小娘子在身边娇声燕语,任是谁也会觉得所有辛苦都是值得的。百里不禁开始想象,若有一日,阿罗姑娘能像敬元姑娘这般……
“对了,小哥怎么会从驿丞那里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自然是有事,只是这事不能与外人道,百里心道。眼下驿馆院子里满是不曾安置下的胡商,他便摇了摇头,“只是见驿丞十分苦恼,去安慰两句罢了。”敬元不以为意的点点头,似乎并未将这种事放在心上。
二人在回去的路上,百里忽然又提起了话头,“姑娘,之前王爷吩咐过的,叫小的送您回京。咱们都已经在承阳驿耽搁许久了,是不是可以启程回京了?”
之前百里每回提起,都被敬元轻轻按下,既不说回京,也从未提过返回西山。这时日拖的越久,百里就越发觉得她在谋划什么,近些日子有些心惊胆战。
“急什么,”敬元回避道,“我身子还没好全呢!”敬元快步走到前头,不敢回身看他。百里摇头,每回都用这一个借口,也不知道换一个。
驿丞并未将无处可去的胡商安排进东园。毕竟东园内住着女眷,一群整日里凑在一起叽里呱啦的胡人若是冲撞了贵客,他承阳驿可是万死也难逃其咎的。还是百里想了法子,叫那些胡商暂住到附近的人家里去,待西园重新修缮过后,再迎回众位胡商。
胡商们在家乡时,就时常跟随草场来回徙移,对于居住环境从未像祁国人一般讲究。对他们来说,只要有一块毯子,一处能睡下的地方就足够了。
送走最后一位胡商客人,驿丞长长松了口气。
接下来,便是该修缮西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