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近些时候日子不大好过,正是心烦意乱时,便听宫人在外通传太子殿下在殿外等候。皇后闻听通传,更觉头脑疼痛,但到底外头站着的是自己的亲出嫡子,若是不见实在不妥。兴许这边刚拒了太子探望,外头就能传个满城风雨,说皇后与太子母子不睦已久,更易招惹旁人攻讦。
念及此,皇后不耐的挥挥手,“叫太子进来。”
太子似乎刚从马球场上回来,穿了一身绸制的骑装,脚上还穿着去岁琉球进献来的白鹿皮靴,端的是勃勃英姿。皇后久未见太子,到底母子情分还在。一见儿子如此俊美,皇后面色稍霁。
太子端端正正行了礼,还未说话便先笑开。皇后纵是有万般的怨气,也不得出了。“我儿,快叫母亲看看。”皇后招了招手,太子便从善如流的坐在皇后身边,“母亲,听闻姨母在将军府中设宴,请京里各家夫人赴宴,母亲可知此事?”
皇后前两日倒是有所耳闻。
“你姨母前些日子入宫,同我提过。你表妹贞娘已到了婚嫁的年纪,自然是要为她相看各家的好儿郎。”皇后心里却暗自盘算,之前在除夕宫宴上她同陛下提起过可将姜家贞娘赐予信王为妻的事,陛下也说过要见一见贞娘。只是这么久了,陛下似乎忘了这事。姜家此时为贞娘相看夫婿人选,是不是表明不嫁信王的意思?
皇后心中犹疑,暗道等见到陛下,是不是还要把婚事再提上一提?
太子漫不经心道,“别看姨父是个五大三粗的武夫,养出的女儿倒是钟灵毓秀。以前见到这个表妹的时候,还是个只会哭的小鬼头,如今一见倒是有几分姑娘的样子了。”
“你见过贞娘了?”皇后皱眉。太子道,“前两日儿子去坊市逛……体察民情!对,体察民情。”皇后冷哼一声,什么体察民情,肯定又是被下头人撺掇着出宫胡闹去了。
太子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皇后的面色,“表妹正被一对夫妻模样的蛮人纠缠,儿子便上前去解围一番,事后才知道,那是表妹贞娘。”
“一个姑娘家,去坊市做什么?”太子望了一眼皇后,接口道,“是呀,儿子这般说,母亲猜表妹说什么?”
皇后一抚衣袖,“还能说什么,定然是玩心重,背着家里偷偷跑出来的。”太子摇摇头,“不对,她说她是想去坊市买两匹布,给她母亲做衣裳的。”
“偌大个将军府居然连裁衣裳的两匹布也没有?传出去岂不是可笑!”皇后哼道。
太子摇摇头,“母亲又错了,表妹说府中库房的布匹都是一早就定好的,不过是从她母亲手里拿来,体现不出她的心意。若是她亲手在坊市上挑出来的布,然后给她母亲再做一身衣裳,庆祝母亲生辰,这才是真真饱含着做子女的心意。”
皇后闻言,叹道,“这倒是个有孝心的孩子。”说罢,再想一想自己,不觉悲从中来。
“儿子跟母亲想到一起去了,也觉得这个表妹有孝心的很。儿子自愧不如,便借花献佛,求了表妹替儿子给母亲表个孝心。”
皇后心里“咯噔”一声。
太子从怀里掏出一方小布包来,“母亲打开看看。”
皇后将信将疑地打开布包,里头是一条缂着凤凰纹的腰带,选色喜庆,手法精致,倒是一副上佳的作品。皇后在凤凰羽上摸了摸,竟是十分喜欢。“这是贞娘那丫头缂的?”
太子闻言,竟像是自己受夸一般得意洋洋,“儿子特意嘱咐表妹这是要进献给皇后娘娘的腰带,要她用心做的呢!”
皇后仔仔细细翻看着,“果然是不错。”满意的点点头,皇后欣慰道,“我儿长大了。”太子顺势凑到皇后跟前,问道,“母亲可还欢喜?”
“欢喜,我儿能惦念母亲,自然是欢喜。”太子喜意愈盛,“那母亲该如何奖励儿子?”
皇后皱眉,“那你说说,你想要甚?”
太子几欲狂喜,但也不好太过,按捺住心头喜意,小心翼翼道,“儿子那日自见到贞娘,便钟情于她,还请母亲做主,为儿子求娶贞娘!”
“啪”太子的话音刚落,腰带就被皇后失手落在地上。“你,你说什么?”
太子有些不安,低声道,“儿子,儿子想求娶贞娘……”
“啪”这回不是物什落地,而是掌掴声,清脆入耳。
皇后怒极,一掌打出去虽心中已有悔意,但仍不敌恨铁不成钢的怒气。“那可是你表妹!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太子眼中含恨,咬牙道,“儿子并不觉得求娶贞娘有何错。倒是母亲,极力促成贞娘与信王叔叔的婚事,到底是安的什么心!”
“你!”皇后气竭,“愚蠢!你往后的太子妃该是朝中最有权势之人的嫡女,会助你登上高位,成为你助力的帮手,而不是一个区区武将家只会绣花裁衣的草包!”
掌事女官闻听殿中动静,不光是她,在殿外当值的所有宫人尽数都听到了,只是宫中规矩森严,无人敢在此时触了霉头。
没多大一会儿,便见太子殿下摔门而出,众人皆噤若寒蝉,屏气凝神。
望着太子远去,众人复又将目光转回皇后殿内,只听殿内传来一阵阵压抑的哭声,掌事女官无奈,只当自己耳聋,什么都听不到。有胆大的一些小宫人,悄摸的来问掌事女官为何不去劝劝皇后娘娘。
掌事女官冷哼,“那要不你去试试?”
小宫人忙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在殿外当起了缩头乌龟。
不一会儿,哭声渐弱,取而代之的事不绝于耳的瓷器碎裂声。掌事女官掐着手指头,听音细数,“一个乾粉彩的执双耳罐,一个张圭用过的笔洗……”数到后来越发心惊,有些甚至是御赐之物,皇后娘娘贸然打碎了,若是被有心人知道了,岂不是要治一个大不敬之罪?
这下,掌事女官不敢再坐视不理,赶忙进了殿,殿中的地上已是一地碎瓷,令人难以前行。
皇后仍旧一个接一个的往地上扔,甚至觉得仅摔得粉碎还不过瘾,不知从何处寻来了砸核桃用的小锤子,竟直接对着那些瓷器开砸。女官吓得面上失了血色,忙不迭拦住已近疯癫的皇后。
“娘娘使不得!”女官跪在那堆碎瓷之上,腿上的疼痛令她倒吸一口凉气,“那些全是御赐之物,砸不得啊!”
皇后冷笑,“本宫想砸便砸了,谁敢置喙!”举起锤子便要往年前陛下亲赐的团花斗方砸去。女官心一横,猛地发力扑到了斗方跟前,以背心对着皇后砸下来的小锤,用身子护着那斗方。女官只觉脑子里“嗡”的一下,背后疼得仿佛要裂开一般。
“娘娘,收手吧!”女官咬牙切齿道,“小的知道您生气,您打人骂人都使得,只是再不能砸这些物什了,说不定陛下要来看您呢!”皇后一听陛下要来,稍稍恢复了些许理智,小锤子“哐当”一声砸在殿中的地板上,若是真被砸中了,恐怕真的小命不保。
皇后茫然四顾,“陛下,在哪儿呢?”女官见劝说有望,忍着痛道,“娘娘忘了,今日是初一啊,按规矩陛下该是到您这里过夜的。”宫中规矩,陛下每逢初一十五必留宿皇后的坤泽殿,这是打祖辈上就传下来的规矩,以示陛下对皇后的敬爱之情。
“对啊!”皇后下意识的理了理衣裳及发髻,“陛下今日要来的,我不能这副样子见陛下。快,给我梳妆,再叫灶房多烧些陛下爱吃的菜,一定要嘱咐他们,陛下不喜重口,叫他们做的清淡些,像茱萸、辣韭这类的一律不能放,知道了吗?还有,陛下喜欢入夜喝些牛乳,叫伺候茶水的早早温着,莫到了叫茶的时候磨磨蹭蹭的,往后若是再有这副做派,就直接把人拖出去打死了事。”
见皇后这般细细叮嘱的样子,女官松了口气,但心头不禁浮上一丝悲戚。自打宁美人入了皇城,陛下已有数月不曾来皇后的坤泽殿,更遑论还能记起初一十五的规矩。偏生皇后娘娘心心念念着每月初一十五兴许能见一见陛下,往往收拾打扮好了,皇后就坐在殿中独自瞧着宫灯,白白等一夜。
今夜,怕是依旧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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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自勤政殿处理政务,一更天的梆子刚刚敲过,水公公照旧端着一水儿的宫牌来,小心翼翼问道,“陛下,今儿个初一,照例陛下今夜该歇在坤泽殿。小的要不要去品香楼说一声?”
闻言,陛下从成堆的奏折间抬起头来,疑道,“说什么?”水公公便知这一趟看来是不必去了,“陛下已经数月未曾去坤泽殿,再这般下去,皇后那处着实不好交待。”
水公公不是皇后派系的人,但瞧着陛下这般冷落皇后,坤泽殿现在的处境可想而知的艰难。陛下想了想,“朕记得前些日子皇后身子不大好。”
这是,打算去了?水公公忙道,“太医院的人回话了,说皇后是忧思过重,肝气郁结,已经吃了两贴药,待发散出去就好了。”
“那就等皇后身子好些了,朕再去看她。今夜还叫品香楼留门,顺道吩咐灶房,多做几道宁美人爱吃的菜送过去。”
水公公心中暗暗替皇后惋惜,面上却不动声色的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