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之下，或站或跪着一排百姓。有人为苟全性命，不惜苦苦哀求，有人知其无望，索性破口大骂。常英冷眼瞧着城门下的众人，在他身后是随时待命的弓箭手。
若是对方冲阵，首当其冲的便是这些无辜百姓。
“密道清理干净了吗？”常英扶着垛墙，低声问道。身旁副将凑上前，“密道塌了大半，已经去找善工事的人着手修理。”
常英皱眉，“还要多久？”
副将颇有些为难，“只怕还要一日。”
“没时间了！”常英怒道，“再多派些人，今晚就得走。”
“可是……”副将欲辩，见常英的刀已隐隐出鞘，只好闭口。
那名为姚怀隐的少年见姚怀忠软硬不吃，属实可恨。“你难道就不怕一招错算，到时候连你的命也葬送在这儿？你别忘了，姓庄的那小子也是大人一手教导出来的。”
姚怀忠摇摇头，“我信他。常英那人空有疑人之心，心里却是个没成算的。他离了我，不过就能抵挡个一时，过了今晚，他必败。”
“他若是多寻些人挖开密道，姓庄的可逮不住他了！”姚怀隐跺脚道。
姚怀忠轻笑，“放心，密道他挖的开，却走不了。他这人舍弃的下一切，唯独舍弃不下他的兵马。这是我给他准备的大礼，自然要处处周全。”
“就为了一个人，用全城的性命作陪。大哥，我越来越看不懂你了。”姚怀隐低声道。闻言，姚怀忠一怔，似是想起了什么。半晌，唇边浮起似有似无的笑意，“先主曾说，惟愿这太平盛世天下人共享。他一手创下的盛世转眼就成了旁人的，你说他如今甘心吗？”
姚怀隐顿了顿，“我，我不知……”
姚怀忠收回目光，“欠下的得还，抢去的自然也得还。谁从先主手里抢走的，我要他原原本本的，一笔一笔的还回来。至于旁人……”姚怀忠侧耳听了听牢外的动静，“既然效忠了新主，又怎堪为我所用。”
眼见着天色渐暗，常英脸上焦躁之色愈浓。副将急急忙忙带人从密道处赶了回来，面带喜色。“将军，通了通了！已经清出了一条能过人的路，属下试过了，能走！”
常英“噌”的起身，大喜道，“快，叫那些没死的百姓都给我去城门守城，咱们的人都跟我从密道离开。”
副将闻言，急忙劝阻道，“将军，那密道修的匆忙，怕是撑不住大队人马离开。将军不如精简人马，舍弃一些，总好过悉数留在这里。”常英面色微变，“你是叫我抛下出生入死的兄弟，自己保命？”
常英盯着副将，面带狠色，“我常英绝不会干这种事，往后这样的话不必再提！”
副将呐呐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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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月色昏暗，像是蒙了一层纱似的，朦胧胧的叫人看不清，老人都管这叫“毛月亮”，百里看了看天上，的确像是月亮长了毛一般。
他已经带人在这一带搜寻了很久，仍旧不见密道的踪影，直教人怀疑那密道是否真的存在。
手底下的人凑上前来，“小校，这都找了一日了，兄弟们都一天一夜没合眼了，还继续找吗？”百里抬眼看了看四周，都目光灼灼的望着他。百里一咬牙，“继续找，谁若是能第一个找到密道口所在，我赏百两！”
众人一听有百两可拿，既然有利可图，自然纷纷继续咬牙坚持。
没过多久，百里忽听身后传来一阵骚动，“找到了！找到了！”百里急忙冲了过去，借着微弱的月光定睛一瞧，地上有翻动的痕迹，土质松软，与周旁的土质截然不同。百里叫人往下挖了挖，没两下就碰到了坚硬的物什。
“小校，就是这儿了！”手下人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您说咱们今晚真能在这儿蹲到叛军？”
百里抿了抿唇，“既然王爷说了，那就一定能。”众人纷纷点头，皆握紧了手里的长刀，有胆大笑道，“小校放心，咱们兄弟都是经过事的，保证能叫这些天杀的有来无回！”
有这人带头，众人也纷纷附和。
“噤声！”百里面色一变，腰间长刀出鞘。众人有样学样，也都拔出长刀，屏气凝神，只待叛军一伸出头，便结果了他们。
常英的副将艰难的抬手顶起密道口的盖板，挣扎了半晌，才总算呼吸顺畅了些。密道里到处是炸药爆炸后的硫磺味道，熏的人头昏脑胀，这会儿站在了外头，只觉格外畅快。那副将还没来得及辨清方向，忽觉喉间一凉，而后什么温热的东西慢慢流进了衣领里，沾湿了胸膛，他伸手欲摸，却再没了力气。
第二个上来的人也是如此。
第三个。
第四个。
……
一场无声的杀戮，犹如某种神秘的仪式，人人神情肃穆，虔诚而认真。“留下几个活口，”百里轻声道，“带回去交给王爷审问。”
众人得了令，收刀入鞘，将腰间的绳子取了下来，余下的几名叛军皆拖出了密道，用绳子绑了个紧实。
有人
常英烦躁的扯了扯领口，密道里到处都在漏水，众人只能趟着及膝的冰水慢慢前进，再加上密道用过炸药，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硫磺味道，吸进鼻子里冲得人涕泗横流，人们只能掩住口鼻，却仍旧盖不住往人脑子里钻的气味。
已经有人忍受不了这味道，在一旁呕吐了出来。有一人带头，很快就有越来越多的人呕吐不止。常英忍住心中升腾起的强烈不适，抬手想要召唤副官前来，忽想起副官已到前路去开道，便随手抓来一个眼生的小兵。“去前头看看，距离出口还有多远。”
说完，常英只觉胃中翻涌，急忙掩住口鼻，稍稍缓解了不适。
那小兵去了许久不见回转，常英心中疑惑越来越大，又接连派了五六个人去，皆无一人返回。常英心道不好，匆忙收拢了余下的人，先返回去再做打算。可还没来得及调转回去，忽听前头有人高声叫嚷。
“火！有人放火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皆一阵慌乱。密道里原本就有大量的硫磺，要是有人这时放火，整个密道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常英咬牙道，“不是有水吗？用水灭火！”
后头的人回道，“试了，火势反而越来越大了！”常英心中有疑，摸了摸腿上的水，有些粘腻，还有些滑不溜手。
“不好！是黑水！”常英惊呼。
黑水是一种矿产，开采出来可做火药，耐燃耐烧，就是烟气重的很，否则早就替代了那些大户人家的银炭。就算如此，依旧是各国争相追逐的对象。得到了黑水矿，就相当于捏住了军事经济的命脉。
硫磺和黑水，常英稍微动动脑子就知道，这里头一定有人从中作梗。
“退！”常英一咬牙，“不管怎么样，先回去！”
将军发了话，众人纷纷做鸟兽散，只余一两个人护卫在常英生身边。
火势越烧越旺，整个密道几欲成一片火海，有些支撑顶部的木头也被点燃，再多耽误下去，密道又要塌了。
众人护着常英一路疾冲，兜兜转转，众人再回西山，却是再也没了退路。常英瘫坐在地上，不住念叨，“天要亡我，天要亡我。”
姚怀隐走了，来的时候寂静无声，走的时候也是悄无声息。姚怀忠笑着摇摇头。斗窗外已是黑黢黢一片，料想常英也该败了。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儿就听牢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打开。”姚怀忠背对着牢门躺了下来，似乎不愿多加理会。常英不以为意，踉踉跄跄进了牢门，“噗通”一声，跪在了姚怀忠的背后。
“先生救我！”
常英抽噎起来，“先生明明答应尽心辅佐于我，如今话犹在耳，先生为何就变了卦？”他开始细数过去二人如何默契，如何亲密无间，妄图唤起姚怀忠的良心，看在以前的情分上，好歹救一救他。
没成想，姚怀忠本就是个冷硬心肠，任常英磨破了嘴皮子，仍旧置之不理不说，反叫常英越发尴尬。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只能来硬的了。常英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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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带人将绑来的叛军活口悉数押解回营，上官丰前来相迎，二人相视一笑。“没想到那密道还真叫你找到了！”上官丰轻轻捶了百里一拳，眼中的欢喜不言自明。
“多亏王爷指点，”百里笑了笑，“上官将军也好生威风，回来的路上都听说了，破了西山县的城门，救下了百姓，现在外头还有百姓称你为‘活菩萨’呢！”
上官丰憨笑，“明明是王爷指挥得当。”
二人相携着进了中军大营，信王正与黄副将说话，见二人进来，黄副将拱了拱手，告了退。
“如何？”
百里喜道，“果不出王爷所料，城外后山的确寻到了密道出口，属下还活捉了几名叛军！”说罢，便高声叫人押犯人进来。
说是叛军，之前明明还是同京西大营的将士们并肩作战的同袍，不过是主将反了，他们便也成了叛军。
这几人战战兢兢，不住偷眼觑高位上的信王，唯恐他要人结果了他们的性命。
一个胆大的当先耐不住气，冲着信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王爷，俺们都是被逼的，早不想跟着常英那厮做叛军。王爷，您问吧！您问什么俺们只要是知道的一定说！”
另一个也抬起头来附和，急急忙忙表忠心，“是啊，俺郝二柱不过是个卖炭火的，稀里糊涂的就被抓去做了壮丁，俺还是听朝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