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怀忠冷冷瞧着常英手中的长刃,刀锋如今就抵在自己的颈上,若是再进一毫,自己怕是真的就要死在他的刀下。
“先生,好话我已经说尽了,你若是再不识好歹,就莫怪我翻脸无情了!”常英长刃向前递了递,刀锋擦破了油皮,顺着脖颈缓缓流下一行艳红。姚怀忠不以为意,唇角一直带着那抹轻笑,在常英看来那笑竟十分碍眼。“别笑了!信王已经将这里围住了,我要是死了,你也活不了。所以,你得帮我!只要你能帮我活着出去!”
常英越发歇斯底里,面目也越发狰狞。
“将军,你已经败了。”常英不可置信的看着姚怀忠,“你说什么?”
姚怀忠理了理身上的衣裳,“你说我现在要是把你献给信王,信王会不会将我收在麾下?像你相信我一样,对我言听计从?”
常英忽想起自己初遇姚怀忠,竟与如今的境况相差无几,只是那时自己尚是朝中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以为姚怀忠取了敌军首级,乃是可信的肱骨良才。万万想不到,自己竟是在身边养了一头狼,一头觊觎自己良久的狼。
“不,他不会相信你……”
姚怀忠笑了笑,“将军就是这点不如他,信王从不会信我,而你太相信我。”常英手中的长刃无力的垂了下去。
“信王不会信我,但他会将我收在身边。”姚怀忠起身,在牢房中来回踱步。“自始至终他都不会相信这些事,凭你一己之力是绝不会做出来,他会知道是我在你的背后推波助澜。待我将你献上去,他就会认为我定然是另有所图,你猜猜,他会怎么做?”
姚怀忠越说越难掩兴奋之色,到最后竟是在大笑。
“他会将我放在他的身边,想看看我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这样我就有机会接近他,然后利用他的身份为我做事。”
牢房中回荡着姚怀忠近似癫狂的笑声。
“我从未对你有过一丝一毫的怀疑。”常英红了眼眶,泪水模糊了视线,看不清眼前人,正如自己从未看清过他。
姚怀忠笑够了,恢复了往日的模样,但眼底的清冷却改不了。“所以说,你不如他,你从来都不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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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绑了常英?”信王颇有些惊异,转念一想,面上露出一丝了然之色。“叫那人进来见见。”闻言,百里面上却现出一丝犹豫。“王爷,如今西山县内尽数都是叛军,这个时候绑了常英将军的,定然是那叛军之人,您贸然叫人进来……”
信王摆摆手,“正因是叛军,才更想要见一见。”
姚怀忠当先提步入了营帐,背后是百里,另一边还有上官丰押着被绑的结实的常英。
“小人姚怀忠拜见信王。”姚怀忠早没了之前在牢中的癫狂之态,举止沉稳可靠,一如当年伴随着常英一般。
信王将他打量一番,“你便是之前给本王报信,又活捉常英之人?”
姚怀忠给信王报信之事还得从华县说起,那时信王同黄副将夜探华县,半途中就碰见有人给他们密信,叫他们往同福客栈去查,这才有了后来信王变装潜入客栈,结果遇到姜延钊与敬元偷偷跟来,三人相遇的事情来。
“不错,正是小人。那华县之事不过是小人想要给王爷问声好,这回一举拿下叛军,才是小人真正想给王爷的大礼。”姚怀忠一拱手,回答的格外坦荡,“王爷也知道,如今朝局变化莫测,当今陛下朝令夕改,将天下当作儿戏……”
“先生莫不是忘了,本王只是个外姓王。”信王截下姚怀忠的话头,冷笑道。
姚怀忠似乎对“外姓王”三字十分不屑,“王爷,能者居之。”
信王板着脸,“姚先生是想叫本王反了?”
姚怀忠闻言,袖手而立,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待登上大宝的若是宗室子,又如何叫反呢?”这是在影射当今陛下得位不正?信王若有所思。
“先帝只余陛下与齐王二位后人。”若是当今陛下没了,难道要不良于行的齐王来坐龙椅?
姚怀忠笑着摇头,“谁说只余二人,若是王爷是先帝从未拜过宗祠的皇子,也身负皇家血脉呢?”
信王皱眉道,“难道那些宗室宗亲会不知道吗?”
“不过是一群只会拿着祖宗遗训说事的酸腐罢了,待王爷登基,不拘是雷霆雨露,连消带打总能让他们乖乖蜷缩起来,看哪个敢多说一句。”
信王露出了然的神色,“那便请姚先生在军中多住些日子,待西山这边事了,咱们回京细谈?”
一切都如姚怀忠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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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王下令,命上官丰率领一队人马押解常英先行回京,而他要留在西山县处理善后事宜。毕竟最初的谣言源头没有寻到,信王要为陛下从根源上解决后顾之忧,才能够安然返回京城。
带着人犯与冠冕堂皇的说辞,上官丰辞别信王,踏上了回程。
姚怀忠瞧着载着常英的囚车一点点消失在眼前,面上一直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王爷,这人到底什么来路?”百里皱眉道,“挑拨您篡权,莫不是来害您的?”
信王寻了块干净的帕子拭剑,闻言笑道,“他?可能是个故人罢。”
百里不解,“故人?”
“能知道用我的身份做文章的人不多,连陛下都不知晓,看来这人当年也曾跟随过先帝。”信王盯着剑身,同百里解释当年之事。先皇在位三年,信王父亲殒身,先帝将信王收在身边教养。同年,就有信王是先皇偷偷生养的皇子的谣言甚嚣尘上,曾一度传到先帝耳中。先帝也只是抚着信王的脑袋,曾对身边人言说,他若真能有信王这般的皇子,又何必苦苦思索该立谁为太子。
百里仍旧疑惑,“既是跟随过先帝,又怎会与叛军搅和在一起去?”
“你觉得凭常英那个武人的脑袋,能想出退守西山还能预先留下密道的事来?多半是这个姚怀忠的主意。”
百里惊道,“那屠城……”
信王点点头,“多半他早就开始筹划利用常英。常英那个木头脑袋,被他牵着鼻子走还不自知。”
“如今看来,常英将军也是着实冤枉了。”
信王弹指,剑身发出一声尖利的翁鸣。“识人不明,倒也不算冤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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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元与姜延钊自接到信王留下的消息,就听闻西山县叛军屠城。没出一日,就听说信王的大军围了西山县,紧接着第二日就传来叛军首领被俘的消息,二人皆松了口气。
“你不会觉得太过顺利了吗?”敬元奇道,“听说那常英将军好歹也是征战多年的老将,就算师父料事如神,也总不能如此神速就赢了。”
姜延钊闻言也是一惊,他倒是未深思及此。经敬元这么一提醒,倒还真是顺利的过分,几乎是手到擒来了。“兴许,是王爷在西山县另有奇遇罢。”
“既然叛军擒住了,是不是之前师父说的危险没了,咱们也可以继续西行,去找师父?”敬元欢喜的瞧着姜延钊,眼中满是期待。
之前信王只说西山县危险,叫他们在垣曲县暂住。如今西山县事毕,想来不再会有战事,倒是没了危险。只是,信王也没说许他们去西山县。
“可是师父也没说不许咱们事后去啊!”敬元哀求道,“师兄,都行到这儿了,看不着两军对垒,好歹叫我看一看战后的模样,也算是长长见识。”敬元拿捏住了姜延钊的软肋,他最听不得有人撒娇。基本上但凡敬元哀求两声,姜延钊必定应她。
“那,咱们就去看一眼就回?”
能去就行,到时候进了西山,走还是不走能是他姜延钊说了算的事?敬元暗里打起了小九九,面上却是一副欢喜的样子,表示自己一定事事听师兄的,绝不违逆!
这些话姜延钊听了一路,可哪次也没见她真的听自己的。明知她不过是说说就罢,可她不论说几次,他都信了。
二人当即启程,出了垣曲县直奔西山,殊不知他们前脚离开,后脚就有信王遣来的信使来传话,叫他们好生在垣曲县待着,等中军班师回朝再同他一起回京。
可如今二人早已启程前去西山,正好与信使擦肩而过,注定这次二人去往西山不会太平。
但现在敬元与姜延钊不知道前路等着他们的有什么,敬元只知道马上就能在西山见到师父,还能趁机多开开眼界,心里在欢喜雀跃不已,哪里还将姜延钊临行前同她讲的话放在心上,恨不得现在自己能插上翅膀直接飞到西山去,倒是嫌弃骑马慢了。
姜延钊拉着她的缰绳,慢慢在前头催马前行,听敬元抱怨马慢,不由回过头反驳她。
“我说大小姐,现在就是顶快的了,你连马都不会骑,还想快到哪儿去?”
敬元叹了口气,就照现在这慢腾腾的速度,只怕过两天大军都要撤离西山,她还能去看什么?一个鸟不拉屎的荒城吗?